8. 修女的证词

修女玛格丽特·克莱尔在圣心学校火灾之后又活了四十年。这四十年里,她搬过七次家,换过三个教区,最后在洛根区第十八街1247号的公寓里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时光。莉亚手里拿着从克莱尔修女公寓里带出来的笔记本,坐在报社的资料室里,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来逐页解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忏悔。那些内容莉亚已经读过——修女在火灾当晚看到了沃克家三个孩子站在火场前面的身影,她本可以阻止,但她没有,因为埃利奥特在当天下午单独找过她。但笔记本的后半部分,那些写得更密集、字迹更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泪痕晕开的页码,记录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不是忏悔,而是证词。

克莱尔修女在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私下约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警察,不是律师,不是埃利奥特·沃克。笔记本里对这个人的称呼只有一个代号——“M”。

莉亚第一次读到“M”这个代号是在那张募捐晚会合影的底片标注上。修女在底片上写的是“莉迪亚与M”。那时候莉亚以为M指的是照片里站在莉迪亚身边的那个女人。但现在她明白了,“M”出现在两个不同的上下文中,可能指代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照片里的M是一个女人,和莉迪亚长得很像,可能是埃利奥特的妻子丽贝卡。而笔记本后半部分反复提到的M,从上下文来看,是一个修女把自己的秘密托付给的人。她在笔记本里写道:

“M告诉我,不要去找警察。她说警察不会相信一个修女的话,因为沃克家族已经把该打点的人都打点好了。她说我应该把我的证词留在更安全的地方,留到那个合适的人出现的时候。我问她谁才是合适的人。她说:等那个孩子长大。那个从火场里被送走的孩子。等她回来的时候,让她来找我。”

莉亚在这一页停顿了很久。克莱尔修女在等待艾琳回来。但艾琳回来了,出现在了遗嘱宣读现场,然后呢?她有没有去找过克莱尔修女?从时间线上看,艾琳出现在律师事务所是在修女去世之前。如果艾琳去找过她,修女会不会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她继续往下翻。笔记本的最后十几页里,有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上半截粘在装订线上。残留的部分写着:

“今天M又来了。她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她告诉我,埃利奥特的身体状况在急剧恶化,遗嘱可能在近期内就会被拿出来重新修订。她说她担心修订的过程会触发那些旧案的重新调查,担心有人会趁乱销毁证据。我问她什么样的证据。她说:莉迪亚死之前寄出去的最后一封信。那封信没有寄给埃利奥特,而是寄给了一个在报社工作的女人。”

报社工作的女人。

莉亚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回到那个年代。《阿卡迪亚先驱报》在四十年前是州内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但它的编辑和记者名单在公开资料库里并不完整。那个年代的报社员工档案大多没有数字化,要想查到一个四十年前在报社工作的女性员工,需要翻阅纸质档案。

但她在把这件事列入待办清单之前,先注意到的是另一个问题——克莱尔修女对M的描述越来越具体。M是个女人,M频繁出入修女的公寓,M对沃克家族和莉迪亚的过去了解得深入骨髓。M告诉修女要把证词留给“那个孩子”。M知道艾琳的存在,知道那场大火,知道那封寄给报社女人的信。

而这个M在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就找到了克莱尔修女。

如果火灾发生时艾琳只是一个婴儿,那么四十年后回到阿卡迪亚的艾琳也不过四十岁出头。而在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就找到修女、并且与修女建立了长达数十年联系的M,显然不是艾琳。

也不是莉迪亚——莉迪亚已经死在了火场里。

那么M是谁?在这个故事的所有已知角色中,哪一个女人满足以下全部条件:与莉迪亚关系密切,在火灾发生后第一时间就知道真相,有能力与修女保持几十年联系,同时又在等待那个被送走的孩子长大成人?

莉亚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刺穿了纸张:

“M的真实身份——我答应过她在我活着的时候绝不说出来。但我可以在死后留下线索。她的名字藏在这座城市最冷的地方。”

最冷的地方。

阿卡迪亚州位于温带,冬季的气温很少降到零度以下。但有一个地方全年恒温在零度左右——州档案馆的地下档案库。那个专门用来保存易损文件和照片的低温恒温档案室。

莉亚第二次进入州档案馆地下二层,带着明确的目的。她向管理员申请进入了恒温档案室,那是一个被厚重保温门隔开的小房间,室内的温度计显示四摄氏度。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恒温档案室里保存的都是最容易因温度变化而损坏的材料——老照片、底片、早期胶片录音带。莉亚按照克莱尔修女笔记本里的暗示,在标注着“洛根区教会资产登记——1984”的一排档案盒中逐一翻找。

翻到第三个盒子时,她找到了。

那是一个密封在透明塑料袋里的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处盖着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章。火漆印章上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鸟,抓着一把钥匙——沃克家族的族徽。

莉亚的呼吸停了一秒。这个火漆印章和戴安娜在温室里给她看的文件袋上的印章一模一样。但戴安娜的文件袋是沃克工业内部的资产文件,而克莱尔修女藏在这里的信封是修女的私人遗物。修女怎么会有盖着沃克家族火漆印章的东西?

她拆开塑料袋,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折叠起来的信纸,纸面已经泛黄变脆,但字迹依然清晰。信的抬头写着:

“致克莱尔修女——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开口。今天是我和你见面的第二十三年,也是我决定打破沉默的第一天。我的名字叫丽贝卡·沃克。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丽贝卡。我不是埃利奥特的妻子。我是她的妹妹。”

莉亚把信纸翻到第二页。

“埃利奥特娶了我姐姐的那一年,我才十七岁。我姐姐是家里最漂亮的女孩,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这么说。但埃利奥特娶她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姓莫罗——莫罗家族是当时阿卡迪亚州第三大土地持有者。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桩交易。我姐姐知道,她不在乎。她爱埃利奥特,爱得义无反顾,爱得愿意为他生下三个孩子。但她不知道的是,埃利奥特真正爱的人从来不是她,甚至不是我和她之间的任何一个人。”

第三页:

“莉迪亚·芳汀和我和我姐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只是长了一张酷似我姐姐的脸。埃利奥特在圣心学校的一次慈善活动上第一次见到她,那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唱诗班的最后一排,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落在她脸上。从那一刻起,他就疯了。不是爱情让他疯的,而是愧疚。他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姐姐丽贝卡——他在她病重的时候开始资助莉迪亚,在她去世的那天晚上第一次对莉迪亚表白。他把莉迪亚当成了丽贝卡的替代品,一个可以让他赎罪却永远不会得到宽恕的替代品。”

第四页:

“我姐姐去世后,我断绝了和沃克家族的一切联系。但莉迪亚找到了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我的,也许是通过圣心学校的档案,也许是通过埃利奥特无意间留下的信件。她需要一个同盟,一个既了解沃克家族、又没有被沃克家族收编的外人。我成了那个人。从怀孕到生产,从双胞胎出生到大火降临,我一直在她身边。那张募捐晚会的照片里站在她身旁的人是我——不是丽贝卡,是我。M不是丽贝卡的缩写,M是莫罗——我未婚时的姓氏。我改回了母姓,试图以此抹去与沃克这个姓氏有关的一切痕迹。”

第五页:

“大火那晚,莉迪亚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她说有人告诉她,如果她不带着孩子离开阿卡迪亚,就会有生命危险。那个人不是埃利奥特,不是马库斯,不是任何一个沃克家族的人。那个人是她的盟友,是她最信任的人——是戴安娜。戴安娜·沃克,埃利奥特与丽贝卡的二女儿,那个不到二十岁就学会了操控身边所有人的天才少女。戴安娜表面上在帮莉迪亚安排逃跑计划,暗中却在向爱德华和里奥泄露她的行踪。她利用莉迪亚的信任,把火引到了她的脚下——然后站在火场外面,看着自己的亲哥哥们点燃了那桶汽油。”

最后一页:

“大火之后,戴安娜找到我。她告诉我,她知道我在暗中保存证据,她知道我和克莱尔修女有联系,她知道一切。但她没有要求我销毁任何东西。相反,她说了一句让我至今仍会在半夜惊醒的话:‘留着这些东西。等到合适的时机,让真相自己走出来。但在这之前,我要你做一件事——帮我找到那个活着的孩子。那个叫艾丝特的婴儿。找到她,然后守着她,直到她长大。’”

“我问她为什么要找艾丝特。她说:因为那是我欠莉迪亚的。我害死了她的母亲,我不能让她的女儿也消失在这个世界的裂缝里。”

“但我从始至终没有找到艾丝特。大火之后的第四十年,有一个年轻女人找到了我。她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莉迪亚一模一样。她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说:‘我知道。但我想让你自己告诉我,你是哪一个。’她笑了笑,说:‘两个都是。’”

“克莱尔修女,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我将这封信交给你保管,因为在我死后,这座城市里必须还有人知道真相。也许你会在死前遇到那个合适的人——那个愿意走进沃克家这座心理迷宫、并且不惧怕在深渊里看见自己倒影的人。”

“——莫罗家的最后一个人”

信到这里结束了。

莉亚把信纸放回信封,手指在低温的空气中变得僵硬。恒温档案室的冷气机发出单调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低语。

莫罗家的最后一个人。

这个自称莫罗家最后一个人的女人,是丽贝卡的妹妹,三个沃克孩子的亲姨母。她与莉迪亚结盟,帮助她养育两个双胞胎女儿。大火之后,她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寻找失踪的艾丝特。然后有一天,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说:“两个都是。”

莉亚把信封连同里面的信纸装进了自己的包里。她没有登记借阅,没有告知管理员。她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越过了记者伦理的边界,但此刻那些边界在她心中已经变得微不足道。她走出了恒温档案室,穿过地下二层的走廊,爬上通往地面的楼梯,每一步都在加速,直到她推开档案馆的大门,站在夜色笼罩的台阶上。

她需要打电话给那个帮她查过收养记录的线人,需要让他再查一个名字——莫罗。丽贝卡·莫罗·沃克,以及她的妹妹,那个改回了母姓的、从未在任何公开报道里出现过的女人。

但她在按下拨号键之前,手机屏幕先亮了起来。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来自一个被屏蔽了号码的未知联系人。短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克莱尔修女没有等到那个孩子。我也没有。但你等到了。——莫罗”

莉亚盯着那行字,周围的夜色似乎变得更浓了。街道上刮过一阵风,吹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叶片在路灯下旋转着飞起来,像一群被惊扰的蛾子。她把手机翻到背面,盯着那个被磨得光滑的手机壳看了很久,然后翻回来,输入了回复:

“你是谁?”

三秒钟后,短信气泡出现在屏幕上:

“你见过的。温室里。”

莉亚的脑海里浮现出戴安娜的脸。但戴安娜的姓氏是沃克,不是莫罗。改回母姓的不是戴安娜,是丽贝卡的妹妹——戴安娜的亲姨母。那么戴安娜是不是用了同样的姓氏转移策略?或者说——莉亚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给她发短信的人,根本不是戴安娜。

她回了一条:“你不是戴安娜。”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快:

“我一直都不是。你只是看到了你想看的人。”

莉亚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没有再回复。她走下台阶,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走向自己停在路灯尽头的车。夜风从洛根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某种被烧过的东西的气味——不是真实的烟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属于记忆深处的焦灼感。

她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引擎,而是打开车内灯,从包里拿出那枚她在档案室里找到的百合花别针。别针背面的缩写是E.S.——艾丝特。

如果别针的主人是那个自称“两个都是”的年轻女人,那么走进遗嘱宣读现场的艾琳,确实既是艾琳也是艾丝特。但艾丝特就是莉亚自己——她就是那个在火场中失踪、四十年来从未在任何档案里留下痕迹的双胞胎姐姐。

那么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两个拥有同一个身份的人:一个是莉亚·莫雷诺,三十多岁,调查记者,襁褓上绣着“艾琳”的名字;一个是自称艾琳的年轻女人,琥珀色眼睛,别着艾丝特的别针。

她们之中,谁才是真正的艾琳?谁才是真正的艾丝特?

还是说——她们两个都既是艾琳也是艾丝特,因为那场大火并没有烧死任何一个孩子,而是把两个孩子的身份像扑克牌一样洗在了一起?

引擎在寂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莉亚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却没有转动。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漆黑的道路,在那条路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她——不是答案,而是另一个问题。而她忽然明白,克莱尔修女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的名字藏在这座城市最冷的地方。”

修女藏起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修女藏起来的,是所有被这场家族诅咒吞噬的女人的名字。丽贝卡,莉迪亚,莫罗家的妹妹,艾丝特,艾琳——包括莉亚自己。那些名字被冻在零度的恒温档案室里,等待着一个愿意走进最冷的地方的人来融化它们。她发动了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后视镜里,州档案馆的轮廓逐渐缩小、后退,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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