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根区第十八街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条被遗忘的旧伤疤。
莉亚把车停在两个街区之外,步行穿过这片被城市规划者刻意忽略的地带。街道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初的产物,砖墙上覆盖着厚厚的藤蔓,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有些则空洞洞地敞开着,像缺了牙齿的牙床。
圣心学校就矗立在街道尽头。
白天的它比夜晚更加破败。莉亚数了数,建筑正面至少有十几扇彩色玻璃窗,但其中一半已经碎裂,剩下的也被经年的灰尘和雨水糊成了混沌的色块。尖顶上的十字架锈迹斑斑,倾斜成一个危险的角度。正门上挂着一把铁链锁,锁链上爬满了铁锈,看起来至少有十年没被打开过。
但她昨晚分明看到这里亮着烛光。
莉亚绕到建筑侧面。这里的围墙矮了一截,砖缝里长出野草,墙根堆着被风吹来的垃圾。她找到一扇侧门,门上的木板已经松动,轻轻一推便露出一条缝隙。
缝隙里飘出一股气味。
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干燥的气味。像旧书的纸张在漫长岁月中缓慢分解,像蜡烛的烟熏在石墙上层层堆积,像某种被密闭空间囚禁了太久的时间本身。
莉亚侧身挤了进去。
她站在一条幽暗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教室,门都敞开着,里面的课桌椅被堆成一堆,盖着发黄的布单。阳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浮尘飞舞的光柱。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走廊向前走。
墙壁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宗教画,画中的人物面容模糊,只有双手的姿态依然清晰——一只只在黑暗中摊开的手掌,不知道是在赐福还是在求救。
走廊尽头是大厅。大厅正中立着一尊圣母像,石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被时间刻满皱纹的脸。圣母的双手原本应该是合十的,但右手的手指已经断裂,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拳头抵在胸口。
莉亚的目光落在圣母像脚下的地板上。
那里有一小片未干的蜡迹。
白色蜡烛的蜡。用手指摸上去还是软的,说明熄灭时间不超过八小时。而在这片蜡迹的旁边,有一个浅浅的脚印——一只女式平底鞋的印痕,尺码不大,鞋底花纹是一种精致的几何图案。
莉亚蹲下来,用自己的手比了比那个脚印的大小。然后她站起身,用手电筒照向大厅的各个角落。
“有人在这里。”她轻声说。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墙壁吸收殆尽。
没有任何回应。
她在学校里又转了将近一个小时,一间一间教室地查看。大多数房间都空无一物,只有其中一间小教室引起了她的注意。这间教室的门是关着的,门缝里塞着一块布条。她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室内。
这间教室不一样。
课桌椅被整齐地摆成两排,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而有力:“凡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桌面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是一本老旧的《阿卡迪亚州地方志》。
莉亚走近那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圣心学校年度募捐晚会,摄于1964年5月。”
照片拍的是这间大厅。装饰着鲜花和彩带,穿着体面的人群举着酒杯,对着镜头微笑。照片中央是当时的校长与几位修女,她们身边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
莉亚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埃利奥特·沃克。
年轻时的埃利奥特。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浓密,眼神明亮,嘴角挂着一个成功男人特有的自信微笑。他一只手搭在校长的肩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姿态舒展而放松,像是在自己的领地里。
但这张照片真正让莉亚屏住呼吸的,不是埃利奥特,而是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人群的边缘,几乎要被挤出画框。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怀里抱着一个用襁褓裹着的婴儿。她的脸微微侧向一边,目光没有看向镜头,而是低垂着,落在怀中的婴儿身上。
在照片的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圈出了这个女人的脸,并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莉亚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问号。钢笔的墨迹已经褪成了铁锈色,但从笔画的粗细来看,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几乎要把纸划破。
她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页,然后翻到书的封底。内页上盖着一个褪色的蓝色印章:洛根区公共图书馆藏书,借阅登记显示,这本书最后一次被借出是在五个月前。
借阅人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莉亚需要凑近了才能辨认。
艾琳·沃克。
莉亚拿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夹在腋下。
当她走出校门时,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街对面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莉亚注意到这辆车在她进学校之前并不在这里。
她装作没看见,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二十米,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蓝色轿车正缓缓驶离路边,汇入了稀疏的车流。
她没有记住车牌号——因为那辆车上根本没有挂车牌。
一小时后,莉亚坐在州档案馆的阅览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
州档案馆位于首府西区的行政中心,是一栋六十年代风格的水泥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阅览室里弥漫着纸张老化产生的酸性气味,混合着樟脑和消毒水的气息。
莉亚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找到圣心学校火灾的档案编号。当管理员把那箱文件搬上她的桌子时,她注意到箱盖上的封条被人割开过,而且割痕很新。
“有人最近调阅过这份档案吗?”
管理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她翻看了一下登记簿:“对,大概五个月前。一位年轻女士。”
“还记得她的长相吗?”
“记得。她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颜色很浅,像——”老太太想了一下,“像冬天的茶。她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临走时还问我复印了多少页。”
莉亚打开档案箱。
里面的文件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火灾报告,警方调查记录,消防部门的鉴定结论,报纸剪报,还有一份厚厚的听证会记录。她把文件一件一件拿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桌面上。
火灾发生在四十年前的一个秋夜。消防队在凌晨两点十二分接到报警,到达现场时,建筑的东翼已经全部陷入火海。火势在三个小时后才被控制住。消防员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具遗体。
莉亚翻到验尸报告那一页。
遗体编号:SF-1984-07。性别:女。估计年龄:25至30岁。身高:165厘米。死因:吸入过量浓烟导致窒息。
身份:不明。
莉亚反复读了两遍那两个字。“不明”。一具在学校火灾中丧生的女尸,身份竟然是不明。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在深夜出现在一所被锁好的学校里,然后被火烧死——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她继续往下翻。
警方调查记录里夹着几份证人笔录。第一个发现火情的是一位名叫玛格丽特·克莱尔的修女,当时她在学校的西翼宿舍里睡觉,被烟味呛醒。她声称在逃出建筑时,看到东翼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是那个死去的女人吗?”警探问。
“我不知道。”修女回答,“我只看到一个影子。但那个人影旁边还有别人。”
“还有别人?”
“是的。三个。不,可能是四个影子。它们在火光里晃动,像是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笔录在这里就中断了。下一页是空白,再下一页是一个名叫麦卡利斯特的警探写的总结报告。他的报告里反复出现一个词,这个词被他用笔圈起来,画了三道横线。
莉迪亚。
莉迪亚。莉迪亚。莉迪亚。
莉亚翻开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叠被装订在一起的听证会记录。听证会由州教育局主持召开,讨论圣心学校是否符合重新获得公共资金资助的资格。会议的时间是大火发生前半年。
她在证人名单里找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名字。
埃利奥特·沃克,慈善家,沃克工业创始人。
他的证词被完整记录在案。莉亚一页一页地读过去,一开始只是例行公事般的陈述,关于教育的重要性,关于教会学校的价值,关于宪法修正条款的不公——直到最后一段问答。
“沃克先生,有人举报您与圣心学校之间存在超出常规捐赠的私人利益关联。具体而言,您是否在通过这所学校向某个不在公众视野中的个人输送资金?”
“这是污蔑。”
“那么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过去三年间,您名下有两个独立账户每个月定期向这所学校汇入固定金额的资金,而学校方又将等额款项转入了同一家福利机构的账户?”
记录显示,埃利奥特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书记员在括号里特别标注了“沉默约两分钟”。
然后他说:“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听证会到这里戛然而止,附在后面的是一份法院发出的禁止令——禁止州教育局就此事举行任何公开听证,理由涉及“个人隐私保护”。
莉亚放下文件,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四十年前,埃利奥特·沃克通过圣心学校向某个人秘密输送资金。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档案中被反复提到的莉迪亚。然后,在一场奇怪的火灾中,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死了。而埃利奥特从此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
不对。
他没有带进坟墓。
他把二十七亿遗产留给了圣心学校。这不是慷慨,这是一个信号。他在告诉活着的那些人——那个秘密还在,那个秘密一直就放在这所学校里,等着有人来翻开。
莉亚开始收拾文件。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档案箱的最底层还有一个信封,她之前没有打开过。
信封很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本函发现于火灾现场废墟中,因被水渍严重损坏,已无法完全复原。现将残存部分存档备查。”
莉亚打开信封。
里面是三张残破的信纸。纸张的边缘都被烧焦了,中间部分被水泡得皱巴巴的,字迹模糊不清。但第一页的抬头仍然可以辨认出来——那是一种烫金的印刷体,印着沃克工业的 logo。
信的内容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只有零星的几个词被保留下来: “……你不能出现在任何公开……会毁了一切……为了孩子……”
最后一行字迹格外用力,几乎刺穿了纸张: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让他们找到你。”
莉亚把这张残页翻过来。背面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
签名被水渍晕开,模糊成了一团墨迹,但她依稀可以辨出首尾几个字母的轮廓。
她眯起眼睛,凑近灯光,试着辨认那团墨迹的形状。
第一个字母是一团漩涡般的曲线。E。
最后两个字母更清晰一些,像是某种急切的、大幅度的手部运动留下的痕迹。t。t。
E-li-ott。
埃利奥特。
莉亚把信纸放回信封,手指微微发颤。她的脑海中拼出了一幅图景:大火发生前一周,埃利奥特·沃克给一个叫莉迪亚的女人写了一封警告信。一周后,这个女人出现在了圣心学校里,然后被烧死了。
而那封信里反复叮嘱她“不要让他们找到你”。
“他们”是谁?
答案突然像一道电流窜过她的脊椎。
她想起修女克莱尔在证词中提到的——火光里站着的人影。三个,或者四个。站在大火前面,一动不动。
莉亚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档案馆。当她走下台阶时,发现街对面又停着那辆没有车牌的蓝色轿车。
这一次,它没有离开。
车窗降下了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莉亚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她身上,像一根冰冷的手指。
她站在那里,与那辆车对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违反所有记者安全准则的事——她径直朝那辆车走了过去。
当她走到离车不到五米的地方时,发动机突然轰鸣起来。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蓝色轿车像一条受惊的鱼,猛地窜进了车流里,几秒钟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莉亚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没有看到开车的人,但在车窗完全升起之前,她看到了副驾驶座上放着的一样东西。
一把黑色的伞。
和昨天艾琳在雨里撑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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