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克律师事务所的档案室位于地下二层,入口藏在一条堆满旧卷宗的走廊尽头。莉亚花了一周时间才拿到进入许可——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而是通过一个在律师协会工作的线人,以“学术研究”的名义申请到的临时查阅权限。许可的有效期只有三个小时。
地下室的空气干燥而寒冷,除湿机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莉亚在金属档案架的迷宫里穿行,按照马库斯提供的索引编号找到了那排标注着“沃克家族信托——1980至1990”的档案盒。盒子共有七个,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第三层架子上,外壳上落着一层薄灰。
她取下第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埃利奥特·沃克在四十年前设立的一系列信托文件。每一份文件都按照时间顺序编号装订,封面贴着打印的索引标签。莉亚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在翻到编号为 WCT-1984-11 的文件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被标注为“特别备忘录”的文件,日期是火灾发生前三个月。备忘录的起草人是劳伦斯·梅里克的父亲、已故的老梅里克律师。内容是一份给埃利奥特的私人建议。
“关于您与莉迪亚·F女士的关系及其对家族信托结构的潜在影响,我在此提出如下法律意见:第一,依据阿卡迪亚州现行家庭法,非婚生子女的继承权在特定条件下可获得法院支持。第二,如果您决定在法律上承认您与莉迪亚女士所生子女的身份,建议您尽早修订遗嘱及信托分配方案,以避免未来的法律争议。第三,鉴于您家庭内部可能因此产生的纠纷,我强烈建议您在与家族其他成员沟通此事之前,先完成相关法律文件的修订。”
莉亚翻到下一页。备忘录附有一份手写的回执,是埃利奥特的笔迹:
“劳伦斯——你的建议我已收到。但情况比我预想的更复杂。莉迪亚不只是一个我需要保护的秘密。她是我这一生唯一可以确认自己爱过的人。我知道承认这一点会毁掉多少东西,但我不能再等了。请安排下周的遗嘱修订会议。我要把所有的保护条款都写进去。——E”
她把这份备忘录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下一个档案盒的编号更早一些,标注的年份是1982年至1983年。里面装着沃克工业的财务记录——准确的说是埃利奥特个人账户与圣心学校之间的全部转账明细。莉亚把这些明细逐页翻过,每一笔转账都标注着相同的附注:“助学基金。”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从1983年5月开始,转账的金额显著增加,频率也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周一次。5月到7月之间,埃利奥特通过三个不同的账户向学校汇入了总计约合今天的四十万阿卡迪亚元的资金。
而学校方的账户记录显示,几乎每一笔转入的资金都在同一天被转出,转入一个名叫“圣婴福利院”的机构账户。
莉亚在手机里搜索这个机构。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几十年前的旧闻。其中一条是《阿卡迪亚先驱报》的一则简短报道:“圣婴福利院因财务管理不善于1986年关闭。该机构负责人被指控挪用公款,但在审判前因病去世。”
她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后颈。
福利院的负责人死了。学校的校长收了封口费。修女克莱尔也死了。所有知道莉迪亚和双胞胎存在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时间——或别的什么东西——从这条线索上抹去。
不。还有一个。
她翻到下一个档案盒,找到了马库斯提到的那份梅里克律师事务所内部调查报告。这份报告是五天前才放入档案的,纸张还散发着打印机墨粉的新鲜气味。报告的核心内容是一份保险柜存取记录,上面详细列出了从埃利奥特去世当天到第二天之间的所有操作日志。
日志显示,在埃利奥特去世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使用他名下的电子授权码进入了梅里克律师事务所的保险库。授权码是有效的,配套的生物识别信息——指纹——也通过了验证。
莉亚盯着那一行记录。指纹。
埃利奥特已经死了。他的尸体当时还躺在沃克庄园的主卧里,指纹不可能被录入系统。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人在埃利奥特死前就截取了他的指纹并制作了指纹膜,要么这个授权码和指纹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埃利奥特。
她想起马库斯的话——“开保险柜的人,和给你寄匿名信的人,是同一个。”
她继续往下读。报告还附有一份律师事务所走廊监控的截图。截图里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画面里是一个人的背影,正站在保险库门口。这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唯一能看清的是这个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正在输入密码的姿势稳定而从容,看不出一丝慌张。
截图下面有一行备注:“经技术比对,监控中的背影身高约为168厘米,体型偏瘦。无法确认性别。”
一百六十八厘米。
莉亚拿出手机,翻出她在遗嘱宣读现场拍摄的照片。她找到那张艾琳站在长桌末位的照片,把手机放在截图旁边比照。虽然角度不同,光线不同,但两个人的体型轮廓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度。
但如果监控里的人不是艾琳呢?如果站在保险库门口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艾丝特?而那间律师事务所里自称艾琳的女人,到底是姐姐还是妹妹,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档案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冷了。莉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无意间碰到了旁边一个没有编号的档案盒。盒子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她蹲下来收拾,手指碰到了一张硬质的照片底版。那是一张大幅合影的底片,尺寸大约有A4纸那么大,在这个堆满文件的档案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她把底片举到荧光灯下,逆着光看。
画面是一群人站在圣心学校门前的台阶上。看构图和人物排列,和她在学校教室里发现的那张地方志上的照片是同一场合——年度募捐晚会。但这张底片拍摄的角度更宽,收录了更多的边缘人群。
在底片的右侧边缘,站着两个年轻女人。
一个是莉迪亚。她穿着照片上那件深色的长裙,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露出婴儿的小脸,闭着眼睛在睡觉。
另一个女人站在莉迪亚身边,同样穿着深色长裙,同样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两个人的面容在底片上看不太清楚,但她们的姿态——肩并肩,胳膊轻轻碰在一起,脑袋微微侧向对方——像一对共用一个根系的连理枝。
底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标注。
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在底片上几乎看不出痕迹。莉亚把底片拿到更亮的灯光下,凑近辨认。
“莉迪亚与M,圣心募捐晚会。她们怀里的两个孩子,一出生就注定要被拆散。我恨这个事实,但我无力改变。愿上帝宽恕我们所有人。——M.C.”
M.C.。玛格丽特·克莱尔。
莉亚把底片放回档案盒,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修女的忏悔笔记里提到过“另外一个孩子”,但从未提到过第二个母亲。莉迪亚是一个人抚养了两个婴儿?还是说——这两个婴儿从一开始就分属于两个不同的母亲?
她看了一眼时间。三个小时的许可时限还剩不到四十分钟。她加快速度翻阅剩下的文件,终于在最后一个档案盒的底层找到了一份被蜡封过的遗嘱草案。
这份草案的签署日期是火灾发生前一个月。
“我,埃利奥特·奥古斯都·沃克,兹修订如下条款:一,将‘沃克教育信托’之百分之五十资产授予圣心学校,用于设立‘莉迪亚·F子女教育基金’。二,该基金之受益人为莉迪亚·F女士所生全部子女,不设人数限制。三,本条款之执行不受任何其他遗嘱条款之限制。”
下面是一行被用力划掉的字,划得很深,钢笔的笔尖几乎把纸张割破了。莉亚费了很大劲才辨认出被划掉的内容:
“四,若莉迪亚·F女士在我去世前死亡,其全部子女的监护权及财产继承权,由我本人通过遗嘱附加条款另行指定监护人及受托管理人——”
划掉的笔迹在这里断掉了。但下一页没有附件,也没有补充条款。只有一张空白页,上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即时贴。即时贴上的字迹莉亚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埃利奥特的字迹。
“未能完成。火。一切都烧掉了。包括她。包括那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包括我自己的一部分。——E”
档案室外面传来脚步声。莉亚迅速把文件放回盒子,只把那张底片和修女的便条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她关上档案柜,在脚步声靠近之前转过了最后一排档案架的拐角。
来的人是她认识的人。
劳伦斯·梅里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档案室门口,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脸上带着一种不常见的急切表情。看到莉亚,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莫雷诺小姐。”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你的查阅许可只限于指定的六排档案架。这里是第九排。”
“我迷路了。”莉亚说。
两个人隔着两排档案架对视。劳伦斯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肩上挎着的包。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底片的一角露在外面。
他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最好在时限结束之前离开。”他侧过身,给她让出通往出口的路,“地下室的消防系统每四个小时会自动喷洒一次防火剂。对人体无害,但对文件非常不利。”
这显然是一个借口。但莉亚没有揭穿他。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而是一种更自然的、类似于雨后松木的气息。这个气味她之前在某个地方闻到过。
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直到踏上通往地面的楼梯,她才突然想起来。
是戴安娜·沃克温室里的气味。那座空旷的玻璃温室里种满了从北境移植过来的黑松,每一棵松树都散发着那种冷冽而苦涩的松脂香。
当天晚上,莉亚把底片送到报社的图片处理室进行数字扫描还原。技术人员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那张八十年代旧底片上的影像清晰地提取出来。
莉亚把还原后的照片放大到百分之三百,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女人的脸。
左边是莉迪亚。和拍立得照片上一样,年轻,美丽,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说不清是希望还是忧虑的光芒。右边的女人——克莱尔修女标注为“M”的人——面容与莉迪亚惊人地相似。
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微微上翘的唇角。区别在于,M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是琥珀色。她看起来比莉迪亚年纪大一些,神情更加沉稳,笑容里带着一种年长女性特有的、含而不露的忧伤。
莉亚在报社的资料库里搜索了一整晚,对比了那个时期沃克工业所有女性雇员的照片,对比了圣心学校所有女性教职工的合影,甚至对比了洛根区那个年代的居民登记照片。
她找不到M。
就在她准备关掉电脑的时候,一个念头像黑暗中的闪光灯一样在她的脑海中炸开。
她重新打开那张还原后的照片,把M的脸单独截取下来,放大到像素开始变形的程度。然后她打开另一个窗口,输入了丽贝卡·沃克的搜索关键词。
丽贝卡·沃克。埃利奥特的妻子。沃克家三个婚生子女的母亲。在火灾发生前两年,于一次车祸中去世。没有任何公开的照片存档。
只有一个名字,一个死亡证明,和一个被时间抹得一干二净的人生。
莉亚盯着搜索结果的空白页面,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张M的面孔。那张和莉迪亚如此相似、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眼瞳颜色的面孔。
如果M就是丽贝卡。如果埃利奥特的妻子和他后来的恋人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如果他娶了一个人,却爱上了另一个和她容貌酷肖的人。那么沃克家族的诅咒,可能比他想象的开始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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