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克庄园的温室坐落在主宅西侧,是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玻璃建筑,铸铁框架上爬满了岁月的铜绿。莉亚在管家引领下穿过迷宫般的小径,两旁的植物从热带棕榈逐渐过渡到北境寒带的黑松,空气也随之变得清冷而稀薄。
戴安娜·沃克坐在温室最深处的一张铁艺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套银质茶具。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绾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整个人像嵌在这片墨绿色植物幕布里的一枚黑白棋子。看到莉亚走进来,她没有任何寒暄的开场白,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我知道你去找过马库斯。”戴安娜说,“也知道你去过克莱尔修女的公寓。更知道你在地下档案室里找到了什么。”
莉亚在椅子上坐下来。铁艺椅子冰凉而坚硬,坐上去并不舒服,但她强迫自己保持一个放松的姿态。“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没有打算停下。”
“所以我请你来。”戴安娜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莉亚面前。茶汤是深琥珀色的,散发着佛手柑的香气。“不是来阻止你,是来和你做一个交易。”
“什么样的交易?”
戴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椅子旁边的矮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壶旁边。文件袋上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盖着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章——莉亚认出那是沃克家族的族徽,一头展翅的鸮鹰抓着一把钥匙。
“这份文件里,是沃克工业从1975年到1990年之间的全部离岸账户明细。十五年间,我父亲通过这些账户洗了大约两亿阿卡迪亚元的资金。钱的来源五花八门——政府合同回扣、垄断协议的黑金、以慈善名义套取的税收减免——但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圣心学校。”
“比那更具体。是圣心学校名下一个叫‘圣婴福利院’的机构。而这个机构的实际控制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女人。”戴安娜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莉迪亚·芳汀。”
莉亚保持着面部表情的稳定,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收紧。芳汀。克莱尔修女标注在照片上的“F”,现在终于有了全称。
“你想用这些文件交换什么?”
“我要你停止调查那场大火。”戴安娜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准备进行漫长谈判的外交官。“不是永远停止。只是停止调查大火本身。那些离岸账户、税务欺诈、非法政治献金——你都可以报道。沃克工业的股价会大跌,我的大哥会暴跳如雷,我自己可能面临刑事调查。这些我都可以接受。但大火那件事,请你不要再往下挖了。”
“为什么?”
“因为大火烧死的不只是一个女人。”戴安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份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它烧掉的是三个人最后的底线。从那天晚上开始,爱德华变成了一个嗜酒如命的暴君,里奥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的铁窗后面,而我——”她停顿了一下,“我学会了不和任何人分享任何真实的情感。你继续往下挖,挖出来的不会是正义,只会是更多的尸体。修女克莱尔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杀死她的不是那些药片,而是真相本身。四十年来,所有接近过真相的人,要么死了,要么烂了。你非要当其中一个吗?”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穿过温室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黑松的针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在光斑里看到了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点灰尘——那是圣心学校废墟里的灰。
“戴安娜女士,”她说,“你的交易有一个根本性的缺陷。”
“什么缺陷?”
“你以为大火和那些离岸账户是两件可以切割开的事情。但它们是一件事。你父亲洗钱是为了供养莉迪亚,莉迪亚的存在是因为你父亲的执念,而大火是因为有人无法容忍这种执念继续发展下去。你让我报道洗钱而不追查大火,就等于让我报道一颗子弹击中了靶心,却不准我提那把枪。而枪在哪里、握在谁手里——你比我更清楚。”
戴安娜的眼神变了。那一瞬间的微妙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莉亚捕捉到了——她的瞳孔收缩了,像一只在暗处待得太久的猫突然被光束照到了脸。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戴安娜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里多了一种莉亚之前没有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于怜悯的情绪。“你以为你已经拼出了真相的轮廓。莉迪亚是受害者,我父亲是加害者,我和我的哥哥们是凶手。多完美的故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匿名信是谁寄给你的。”
莉亚没有回答。
“你一直在追查谁把埃利奥特的旧信寄给了你,谁把克莱尔修女的地址塞进了你的信箱,谁给马库斯下了继续查案的指令。你以为是艾丝特——那个从火场里消失的双胞胎女儿。你觉得她还活着,藏在暗处,像一个幽灵操控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但你没有问自己另一个问题。”戴安娜向前倾身,茶匙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如果艾丝特已经死了呢?”
莉亚的脊背绷直了。
“如果那个在火灾当晚消失的女婴,早在四十年前就死在了另一个地方。如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谎言。如果从一开始,莉迪亚就只生了一个孩子。”戴安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莉亚,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闪烁,没有任何回避。“那这四十年来,一直有人在以艾丝特的身份,做着需要做的一切——寄信、开保险柜、跟踪你的调查、引导你往某个方向走。那个人是谁?”
莉亚的心跳加速了几拍。她在这一行干了十二年,见过无数说谎的人。说谎的人会有微表情,会不自觉地摸鼻子、眨眼睛、转移视线。但此刻的戴安娜——她说话的方式不像是误导,也不像是掩饰。她像是一个握着一张底牌却迟迟没有翻开的人,正在用最温和的语气给出最致命的警告。
“如果根本没有艾丝特,”莉亚缓慢地开口,“那为什么你父亲找了四十年?”
“因为他被骗了。”戴安娜说,“他也以为自己有两个女儿。这个谎言从火灾当晚开始,到今天都没有结束。告诉埃利奥特莉迪亚生了双胞胎的人,就是那个后来拿走了其中一个孩子的人。埃利奥特穷尽后半生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而那个说谎的人,一直就住在这栋庄园里。”
“你是在说你自己。”
“如果我说的就是我呢?”戴安娜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黑松针叶间的风声盖过,“如果我就是那个四十年间一直以艾丝特的名义在暗中操控一切的人呢?那我给你那些信,给你修女的地址,给你保险柜的监控截图,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帮我掩盖真相,还是为了让你帮我揭露真相?或者说——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比你想象的要小得多。”
莉亚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认知上的。戴安娜在这场对话里布下的迷宫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每一句话都像是事实,但每一句话也都可能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陷阱。戴安娜真正的目的,可能不是用离岸账户的交易换取停止调查——她真正的目的,可能是让莉亚继续调查下去,只不过方向由她来控制。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戴安娜把文件袋推到了莉亚面前,“这些资料你可以带走。报道也好,交给你信任的编辑也好,随你处置。大火那件事,你可以选择继续往下挖,也可以选择停下。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让我更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戴安娜站起来,背对着莉亚走向温室深处。她站在一棵盘虬卧龙般的黑松前面,伸手轻轻触碰了一段枯枝。
“你和我父亲一样,都以为自己是在寻找真相。但实际上,你们寻找的都是一种更私人的东西——他想找的是一个死去女人的灵魂,你想找的是什么,莫雷诺小姐?你想想,一个孤儿院长大的记者,一个没有任何家族背景可查的外来者,为什么会对一桩四十年前的家族丑闻如此执着?”
莉亚的手里还握着那个文件袋。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在牛皮纸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凹痕。戴安娜的话戳中了某个她一直避免触碰的地方。她在阿卡迪亚做了十二年调查记者,揭露过腐败、洗钱、谋杀、权色交易——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每一个发现的真相都在往回走,走回她自己身上。
“你以为你是猎手。”戴安娜说,“但也许你从一开始就是猎物。不是我的猎物,不是沃克家的猎物——而是你自己过去所不知道的那部分自我的猎物。你一直在追寻那个丢失在火场里的孩子,但也许你要找的不是艾丝特。”
她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背后透过玻璃穹顶落下,把她整个人笼在光圈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也许你要找的是你自己。”
莉亚离开温室时,夕阳已经把整个庄园染成了铁锈色。她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那些越来越低矮、越来越茂密的植物,在走出温室大门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胸口闷得发疼。
她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她注意到挡风玻璃的雨刷下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别被她骗了。她没有杀过人,但她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一个人。一个她愿意用整个家族来保护的人。——寄信人。”
纸条上没有署名,但这一次莉亚注意到了以前从没出现过的一个细节。
在纸条的右下角,有一条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痕——不是刚染上去的鲜血,而是被稀释过的、已经氧化成暗褐色的血渍。像是写信的人在用手指压着纸张的时候,从指尖的伤口里渗出来沾上去的。
她拿起纸条对着夕阳看。透过光线,她发现在那行字的下方,还有一个更轻的、几乎被纸张纤维吃掉的铅笔笔迹,只有三个字母。
E-S-T。
艾丝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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