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继孙女的涂鸦本

马库斯·克罗斯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光,身形像一个被剪裁得过分整齐的影子。

他比莉亚想象中要老。遗嘱宣读那天她隔着落地窗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此刻近距离对视,她才发现这个人的脸上刻满了某种被长期压抑的情绪留下的纹路。他的头发是银灰色的,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三件套的老派款式,领带上别着一枚沃克工业的徽章。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白泛着血丝,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皮质公文包,另一只手上挂着一把收拢的黑伞。

那把伞和艾琳在雨中撑着的是同一款式。莉亚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你不应该在这里。”马库斯说。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低沉、平稳、经过某种严格的自我训练。不是威胁,而是一个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个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却一直希望不会发生的事情。

莉亚站在窗户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张拍立得照片。阳光从她背后打进来,把她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她希望这个逆光的位置能让马库斯看不清她脸上此刻的表情。

“你比我先到了这里。”她说,“而你手里那把伞,我也在另一个人那里见过。”

马库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房间,目光越过莉亚,落在扶手椅上克莱尔修女的尸体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莉亚以为他要开始祈祷。但他没有。他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然后转向莉亚。

“你来的时候,她还活着吗?”

“她已经死了。茶还是温的,药瓶盖子开着。”

马库斯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被撕掉一半标签的药瓶,在灯光下转了转。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莉亚意外的事——他把药瓶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是证据。你不能拿走。”

“什么证据?”马库斯转头看她,“克莱尔修女今年八十六岁,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和失眠症。她的主治医生开给她的所有处方药都在公寓管理处有备案。这不是谋杀,这是时间。时间杀死了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像是在说服莉亚,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你和埃利奥特一起,掩盖了四十年前那场纵火案。”莉亚单刀直入,“你在火灾当晚从火场里带走了一个婴儿,然后通过梅里克律师事务所安排了非法的收养手续。”

马库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在课堂上演示一个物理实验。“你是从修女的笔记本里看到的。”

“还有埃利奥特写给莉迪亚的信。”

“匿名寄给你的。”

莉亚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马库斯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印着梅里克律师事务所的烫金logo。“因为那些信的原件一直在我手里保管。四十年来,我把它们锁在银行保险柜里,从未出示给任何人。直到五天前——也就是埃利奥特去世的第二天——我发现保险柜被人打开了。”

他把文件夹推给莉亚。

“打开方式是合法的。有人使用了埃利奥特生前签署的授权书,在律师事务所的见证下打开了保险柜。取走了七封信件原件中的三封。你手里那张影印件,是其中一封的拷贝。”

“谁拿走的?”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但马库斯似乎毫不在意。他的目光转向墙上那幅褪色的圣母像。

“授权书上的签名是埃利奥特本人的笔迹,但签署日期是在他去世之后三天。这不可能,除非有人伪造了日期——或者伪造了整份授权书。律师事务所的内部调查还在进行,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认。”他转回来,直视着莉亚的眼睛,“开保险柜的人,和给你寄匿名信的人,是同一个。因为这个人在取走信件原件的同时,在我的办公桌上留下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你在报社的地址。”

莉亚的手指在身体两侧收紧。她想起主编接到的那通匿名电话。想起那辆在她调查过程中反复出现的没有车牌的蓝色轿车。想起公寓信箱里那个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封。

有一个人正在把她一步一步引向某个方向。这个人拥有极其精确的信息获取能力,掌握着沃克家族最深层的秘密,而且似乎完全不在乎暴露自己的存在。

“你在帮谁?”莉亚问。

“我帮埃利奥特。”马库斯说。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四十年了。我帮他保守这个秘密,帮他处理掉所有可能牵出真相的麻烦,帮他把那个从火场里抱出来的孩子——也就是艾琳——安置在一个足够遥远、足够安全的地方。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等埃利奥特死了,这些秘密就会跟着他一起烂在地底下。但我错了。”

他看了一眼克莱尔修女的尸体。

“她也在帮埃利奥特。四十年前她答应了他,对警察隐瞒当晚看到的真相。她这辈子都在为那个决定忏悔。这本笔记本——”他指了指莉亚包里露出的一角,“是她给自己砌的告解室。”

“她在笔记本里提到了另一个孩子。”莉亚把拍立得照片举起来,让他看到背面那行字,“莉迪亚生了一对双胞胎。艾琳和艾丝特。艾琳被送走了,那艾丝特呢?”

马库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向窗前,把窗帘拉到一边,看着楼下正在停靠的救护车。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冲向公寓楼的入口。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没有人知道艾丝特后来怎么样了。大火被扑灭后,消防员在废墟中只找到一具成年女性的遗体。他们仔细搜查了整栋建筑,没有发现任何婴儿的遗骸。因此我在当时的工作记录里写下:双胞胎中的另一人疑似在大火发生前已被转移。”

“被谁转移?”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马库斯转过身来,“莉迪亚在火灾当晚确实把两个孩子都带到了学校。她本来应该跟着我一起离开——我那天晚上带着伪造好的证件和足够的现金,打算连夜把母子三人送出州境。但我赶到时,学校已经起火。我只在窗下的被褥上找到了艾琳。莉迪亚把艾琳给了我,然后回去找艾丝特,但是她再也没有出来。”

“那艾丝特呢?如果她也死了,总该有——”

“没有。”马库斯打断了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遗骸,没有任何官方记录。那个孩子像从空气中蒸发了一样消失了。埃利奥特动用了所有的资源寻找这个孩子,找了整整四十年,直到他死的那一天,都没有找到任何下落。但他一直相信,艾丝特还活着。因为有人在火灾之后,替他做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人在火灾之后,以沃克家族的名义,向圣心学校支付了一大笔封口费。收款方不是学校,而是学校的校长个人账户。埃利奥特从未授权过这笔款项。发现这件事的那天,他知道自己身边有一个他看不见的敌人,一个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的人。这个人拿走了孩子,并且用那笔钱堵住了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嘴。”

“是他的家人。”

“是的。”马库斯的声音几乎是叹息,“是他的某一个家人。但究竟是哪一个,他用了后半辈子去求证,始终没有确定。因为那三个孩子——爱德华、戴安娜、里奥——每一个人在那天晚上都去过现场。修女看到的三个影子,就是他们。但他们带走艾丝特的动机各不相同。爱德华可能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继承权。戴安娜可能是为了掌控家族秘密作为筹码。至于里奥——”马库斯停顿了一下,“里奥可能是因为爱。”

“爱?”

“里奥是三个孩子中唯一一个对莉迪亚抱有善意的人。他可能是想救那个孩子。但大火之后,他的精神就崩溃了。此后的二十年里,他断断续续地住在精神病院里,反复画着同一张画:一个没有面孔的女人站在燃烧的房子前面。”

莉亚想起了艾琳的涂鸦本。她后背上窜过一道寒意。那些画和里奥的画,竟然如此相似。

“我不明白。”她说,“你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这些?你为什么不去报警?”

“因为就在昨天晚上,又有一封信被寄到了我的办公室。信里只有一句话:‘让那个记者继续挖。让她挖到深渊底。’署名是艾丝特。”

马库斯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让莉亚感到一阵透骨的冰凉。那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于解脱的疲惫。像一个背负了一辈子重担的人,终于看到了卸下担子的可能性——哪怕那个可能性的代价是自己被压得粉身碎骨。

“所以她还活着。”莉亚说,“那个从未在任何档案里留下过痕迹的孩子,不仅活了下来,而且一直在暗处看着所有人。”

“比那更复杂。”马库斯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张照片,放在莉亚面前的桌上。

这是一张近期拍摄的照片,角度是偷拍。画面里是圣心学校废墟的侧门外,时间是晚上。一个女人的侧影正从侧门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她转头望向镜头方向的一瞬间被快门捕捉了下来,她的脸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得像两颗将熄未熄的火炭。

“这是三天前,我亲自拍的。我跟踪她到圣心学校,看到她在半夜独自走进那栋废墟,在每个角落里点燃蜡烛。一共四十支。我数过。”马库斯的声音变得干涩,“四十支蜡烛,一支不多,一支不少。正好对应那场大火至今的每一个年份。她点完蜡烛,站在圣母像前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说了一句话。我离得远,没有完全听清楚,但我听到了最后几个词。”

“她说了什么?”

“她说:‘妈妈,我回家了。’”

楼下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医疗器械的碰撞声。医护人员已经到了。马库斯拿起他的公文包,向门口走去。但他在门边停了一下,背对着莉亚,说了一段话。

“莫雷诺小姐,四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进圣心学校的时候,我相信自己是在拯救一个无辜的生命。我把艾琳送走,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身份,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摆脱沃克这个姓氏的诅咒。但我错了。艾琳回来了。她出现在遗嘱宣读现场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回来了。但回来的不只是她。四十年后,回来的还有她的双胞胎姐妹。而那个双胞胎姐妹,此刻可能就坐在暗处的某个角落里,看着我们所有人。”

他侧过头,半个脸部轮廓映在走廊的灯光里。

“有一种罪,是无论你做多少善事都无法赎清的。埃利奥特用了一辈子去明白这个道理。他用那二十七亿遗产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赠予,是诱饵。他希望有人会为了这笔钱去挑战遗嘱,挑战法庭,挑战宪法禁令——而在挑战的过程中,那个被埋了四十年的真相,就会自己从地底下爬出来。”

“所以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

“不。”马库斯说,“他只计划了一半。另一半的编剧,不是他。是那个四十年来从未停止过追查的人。”

门在身后合上了。

莉亚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握着那张拍立得照片和马库斯留下的偷拍照。两张照片相隔了四十年,但照片里两个女人有着同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艾琳在第一次见面对她说过的话,只是那时她以为艾琳说的是沃克家的财富和遗嘱。但现在她意识到,艾琳说的是更根本的东西。

“很高兴认识你们,”艾琳说,“我的家人们。”

莉亚闭上眼睛,那些线索像玻璃碎片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旋转、碰撞、重组。

她想起那封匿名信的寄件人,那个清楚她每一步行动、每一处行踪的人。

那个人给了她埃利奥特的旧信,给了她修女的地址,给马库斯下了继续调查的指令。

署名是“艾丝特”。

而艾琳在遗嘱宣读现场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叫艾琳。

但没有人能证明她就是艾琳。

艾琳是四十年前被送走的那个婴儿。没有任何公开档案里记载过她的长相、声音、指纹或者任何可以核实她身份的信息。

走进那间律师事务所的人,可以叫自己艾琳。也可以叫自己艾丝特。甚至可以叫自己莉迪亚。

因为没有人能证明她不是。

莉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已经在这个迷宫的最深处了。她抬起头,看到墙上的圣母像正俯视着她,那张斑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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