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未寄出的家书

匿名信是在第三天早上出现在莉亚公寓信箱里的。

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甚至没有收件人姓名。只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草草地粘着。莉亚站在楼道里拆开了它,里面装着两张纸。第一张是现代复印纸,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你要的答案在这里。”第二张是一封信的影印件。

信纸的原件显然已经年代久远。纸张泛黄,边缘有轻微的虫蛀痕迹,折叠处磨出了毛边。字迹是钢笔写成的,墨水呈现出一种褪色的蓝黑色——那种只有老式钢笔才会留下的独特墨痕。笔画急促而潦草,有些地方的墨水洇开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信的抬头写着:“给我最亲爱的莉迪亚。”

莉亚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她在圣心学校的教室里见过这个名字,在警探被涂画的笔记里见过这个名字,在火灾废墟中残存的警告信里见过这个名字。而现在,这个名字终于以收信人的身份出现了。

她拿着信走进房间,在餐桌前坐下来,把影印件平铺在桌面上,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莉迪亚: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手里。最近庄园里多了很多双眼睛,我怀疑电话也被监听了。如果你收到这封信,不要给我回电话,不要来庄园,也不要试图联系任何人。听我说就好。”

“关于圣心的那件事,已经被人捅到教育局了。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可能是爱德华。他最近和他母亲走得很近,而他母亲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也可能是董事会的人,他们一直反对我对圣心的持续资助,觉得这会引来不必要的审查。无论告密者是谁,结果都一样——有人开始调查我,调查你,调查我们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

“他们还没有找到你的住址,但我不确定这个安全窗口能持续多久。我已经安排马库斯在下周之前帮你转移,他会带你去另一个州,那里有一处我名下的房产,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下面,暂时应该是安全的。请相信马库斯。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我可以把命交给他的人。”

“关于孩子的事情——”

莉亚停下来,抬起头看向窗外。

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接下来那几行字上。影印件的这部分墨迹格外浓重,像是写信的人反复描摹过,又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湿后墨水重新晕开了。

“关于孩子的事情,我答应过你的,从来没有变过。我不会让他们把孩子从你身边带走。如果需要通过法律手段,我已经联系了劳伦斯·梅里克——是的,老梅里克的儿子,他刚刚加入律所,但他的立场偏向我们这边。他会帮你争取监护权。”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媒体怎么写,无论那些记者怎么敲门,你都不能站出来,不能接受任何采访,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一旦你站在聚光灯下,我就无法保护你了。我的敌人太多了,莉迪亚。他们不会对我动手,但他们会对你和孩子动手。”

“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会去接你。我发誓。在那之前,请你相信我,藏好自己。”

信的末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潦草的字母E。

莉亚把影印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正面,盯着那个E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检查信封里的第二件东西——一张现代复印纸。但这一次,不是影印件。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地址,同样是用中性笔写的,字迹清晰而工整:

“洛根区第十八街1247号,公寓3B。玛格丽特·克莱尔。”

克莱尔。那个修女。那个在火灾当晚第一个发现火情、声称在火光里看到过三个或四个人影的修女。她还活着。而且这个匿名寄信人显然认为,莉亚需要去找她。

莉亚把两页纸摊开放在桌上,左臂交叉在胸前,右手撑着下巴。

寄信人是谁?

知道莉亚的家庭地址,知道她正在调查圣心学校的案子,知道她去过档案馆调阅了修女的证词——这个人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而且这个人手里有埃利奥特写给莉迪亚的私人信件原件,有修女的当前住址。

这不会是艾琳本人。艾琳如果想给她提供线索,不需要用匿名信的方式。她们在遗嘱宣读那天的对话虽然只有一句,但那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邀请。

也不会是戴安娜。戴安娜在温室里提出的交易条件很明确——停止调查。给她这些信息只会让莉亚挖得更深。

那么会是谁?马库斯?埃利奥特的遗嘱执行秘书?但马库斯在遗嘱宣读那天表现得就像一块背景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

或者说,沃克家族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还没有露面的人——也在试图把这件事捅开?

莉亚把信收好,拿起车钥匙。

洛根区第十八街1247号是一栋灰扑扑的老式公寓楼,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的砖墙被雨水侵蚀得斑驳不堪。电梯间的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电梯故障,请走楼梯。”

她爬上三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3B。

门虚掩着。

莉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伸手轻轻推开门板,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隙。她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克莱尔修女?”她扬声喊道。

没有回应。

她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探进半个身子。这是一间很小的公寓,小到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扶手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圣母像。窗户是关着的,窗帘被拉到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窗子里照进来,照在扶手椅上。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瘫着。

那是一个年迈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袍,白发梳成整齐的髻。她的头垂在一侧,双手搭在扶手上,姿势看起来像是在午睡——如果忽略她脸色那种不自然的灰白的话。

莉亚走了进去,伸手探了探老人的脉搏。皮肤是凉的。不是冰凉,但已经不是活人的温度了。死去的时间不长,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她立刻退后一步,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紧急电话。但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杯旁边有一个小药瓶,盖子开着,几粒白色药片散落在桌面上。药瓶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药店的名字和半行看不清楚的使用说明。

但真正吸引莉亚注意的,是掉在床边地板上的一样东西。

一本笔记本。

她蹲下来,小心地捡起笔记本翻开。封皮是黑色的硬纸板,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内页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体小而密集,一个老妇人晚年特有的颤抖笔触。

第一页上贴着一张剪报。是四十年前关于圣心学校火灾的报道,标题写着:“洛根区教会学校深夜起火,一身份不明女子葬身火海。”

剪报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我不应该在笔录里撒谎。上帝原谅我,我撒谎了。”

莉亚继续往下翻。

“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不止是影子。我看到了他们的脸。三个沃克家的孩子。爱德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油桶。戴安娜站在他身后,她的表情我至今无法忘记——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麻木。里奥在哭,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阻止。”

“我本可以阻止他们。我本可以在那之前就叫警察。但我没有。因为埃利奥特·沃克在当天下午单独来找过我。他告诉我,今晚学校会发生一些事情,无论我看到什么,都不要追究。他说这是为了保护莉迪亚。他说如果我不配合,莉迪亚就会死,而她怀里的那个孩子也活不了。”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做。”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看到莉迪亚从东翼的窗户里探出身子。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把婴儿扔出了窗外,扔在了事先铺好的被褥上——那是马库斯铺的。然后她转身冲回了火海里。她要回去救另外一个孩子。”

“另外一个孩子。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连埃利奥特都不知道。莉迪亚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莉亚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她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周围的一切——老人冰冷的身体、窗外灌进来的风、远处街道上模糊的车声——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她眼前只有那一行字:

“莉迪亚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她继续往下翻。

“大火被扑灭后,马库斯带走了那个被扔出窗外的婴儿。埃利奥特通过梅里克律师事务所安排了收养手续,把婴儿送出了阿卡迪亚。那个孩子身上唯一的线索,是一件绣着‘艾琳’名字的襁褓。但莉迪亚给第一个孩子取的名字不叫艾琳。她给大女儿取的名字是——艾丝特。”

莉亚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艾丝特。不是艾琳。而在沃克家的遗嘱宣读现场,走进来的是艾琳。

那么艾丝特呢?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纸根的边缘参差不齐。莉亚把笔记本放在一边,开始检查床头柜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装着一些日常杂物,第二个抽屉里是一叠水电费账单,第三个抽屉——

第三个抽屉是空的。但在抽屉底部有一个夹层。她掀开夹层的硬纸板,发现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尺寸不大,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两个被襁褓裹住的婴儿。女人坐在圣心学校圣母像的台阶上,对着镜头微笑。她的眼睛是浅色的——琥珀色。阳光穿过彩色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在她的头发上投出一片破碎的光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莉迪亚与艾丝特、艾琳。摄于大火前一周。”

莉亚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她盯着那两个婴儿的名字——艾丝特,艾琳。双胞胎姐妹。一个被送出了阿卡迪亚,另一个的名字在四十年后出现在了遗嘱宣读现场。

但笔记本里说得很清楚——被扔出窗外、被送走的孩子是艾琳。那么冲回火海里的莉迪亚,是要去救艾丝特。可如果莉迪亚死在了火海里,艾丝特呢?那个留在火场里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或者三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老旧木板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莉亚把照片和笔记本塞进包里,冲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三楼的高度不算太高,下面是一条窄巷子,堆着几个装满垃圾的黑色塑料袋。她打开窗户,探出身子——然后停住了。

一辆蓝色轿车正停在公寓楼的正门口。

没有车牌。

窗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那阵风吹动了床头柜上的茶杯,茶水荡出了几滴,浸湿了那些散落的药片。莉亚看着那些药片,一个念头突然像子弹一样击中了她的后脑勺。

她认识那个药店的名字。

那是沃克工业旗下连锁药店的品牌。而她手里那封信里,埃利奥特写给莉迪亚的那句话突然在她脑海中炸开:“我已经安排马库斯在下周之前帮你转移。”

马库斯。老沃克遗嘱的执行秘书。埃利奥特说过,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而此刻,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外。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职业化平静:

“克莱尔修女?我是马库斯·克罗斯。埃利奥特先生让我来看看您。”

莉亚屏住了呼吸。她站在窗前,一手抓着包带,一手撑着窗台。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人影长长地投在了地板上,越过床铺,越过扶手椅,一直延伸到门口。

她看到自己影子尽头的门缝里,一双皮鞋的鞋尖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

然后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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