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档案馆的地下二层没有窗户。
这里的空气与上层阅览室截然不同——更冷,更干,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消毒剂还是防腐剂的气味。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其中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烁一下,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台老旧电影放映机的画面。
莉亚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沿着水泥台阶往下走。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重。
戴安娜在温室里说的那些话,像一个塞进她大脑深处的倒刺。不是关于交易的部分——那部分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而是关于她的那部分。关于一个孤儿院长大的记者,没有任何家族背景可查的外来者,为什么会死死咬住一桩四十年前的家族丑闻不放。
她在阿卡迪亚生活了十五年,但她对这个地方的记忆只能追溯到十八岁那年的冬天。在那之前的一切——她的童年,她的父母,她从哪里来——全都是一片空白。她的收养记录上写着“父母因车祸双亡,无其他亲属”,但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份能证明这场车祸真实存在的文件。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对过去不感兴趣。一个调查记者应该往前看,而不是往后看。
但此刻走在这条通往地下深处的楼梯上,她第一次问自己:也许她不是不感兴趣。也许是某种更深层的本能阻止了她去触碰那片空白。
地下室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火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铭牌:“社会福利与收养记录——1970至1990”。门没有锁。
莉亚推开门,走进一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的房间。房间里排满了金属档案架,架子上堆放着标准尺寸的档案盒,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年份标签。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天花板上同样嗡嗡作响的日光灯,和一个装在墙角的安全监控摄像头。摄像头上的红灯是灭的。
她开始按照年份查找。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具体的文件编号,但她知道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大火发生在四十年前。如果戴安娜说的是真的,如果莉迪亚在被埃利奥特安置到圣心学校之前就已经和州社会福利系统发生过接触,那么在火灾之前的一到两年内,一定会有相关的记录。
她在1982年到1984年的档案盒中逐一翻找。大多数文件都是例行公事的行政记录——收养申请审批表、寄养家庭评估报告、儿童福利院的月度财务报表。这些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变脆,翻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翻到第三个档案盒时,她的手碰到了某样东西。
那不是标准的档案文件,而是一个被塞在盒子深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编号,没有归档日期,只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未经授权,不得调阅。——M.C.”
又是玛格丽特·克莱尔。那个修女的名字像一个反复出现的路标,每到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就会出现。
莉亚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份社会福利干预记录,表格编号是SWI-1983-0427。
“干预对象:女婴,化名‘艾琳·芳汀’,出生日期不详,估计为1983年3月至4月。干预原因:匿名举报称该婴儿的母亲莉迪亚·芳汀无法提供稳定的居住环境,且其住所内存在多名不明身份人员频繁出入。经社工评估,该母亲虽具备基本的育儿能力,但其所处环境对婴儿的身心健康构成重大风险。”
下面一栏是“处置决定”。
“经州青少年与家庭服务部裁定,将该女婴从生母处强制带离,安置于圣婴福利院,等待后续收养安排。本裁定由以下人员签署——”
签署栏里有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当时的社会服务部主任,一个莉亚从未听说过的名字。第二个名字让她的手瞬间冰凉。
埃利奥特·奥古斯都·沃克。
埃利奥特签署的不是普通的见证人栏,而是裁定人栏。他不是以私人身份出现在这份文件里,而是以“州教育慈善委员会主席”的官方身份,亲自批准了将一个女婴从她母亲身边带走的政府裁定。
莉亚把文件放在架子上,用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下来。拍到最后一页时,她发现文件背面有一段社工手写的补充笔记,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短时间内记录下来的:
“执行带离时,母亲莉迪亚表现出极度的情绪崩溃。她反复声称孩子的父亲会来救她们,声称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她在哭喊中提到了一个名字——戴安娜。她说:‘戴安娜答应过我,只要我不去公开场合,就不会动我的孩子。她骗了我。’社工试图安抚她,但她挣脱了控制,冲向婴儿所在的房间。在被迫接受注射镇静剂之前,她最后一句话是:‘你们把我的另一个孩子藏到哪里去了?’”
“注:关于另一个孩子的说法,现场未发现任何证据。该母亲可能在极度焦虑状态下产生了幻觉。——社工R.库珀”
莉亚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她需要让自己的大脑停下来几秒钟,让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自动归位。
莉迪亚在社工面前提到了“另一个孩子”。这个细节与克莱尔修女在忏悔笔记里写的内容完全吻合——双胞胎。但社工在处置现场只看到了一个婴儿。另一个在哪里?是被提前藏起来了,还是——正如戴安娜所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如果艾丝特真的不存在,那么克莱尔修女为什么要在笔记里写下双胞胎的事?马库斯为什么坚称埃利奥特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的那个孩子是真实存在的?那张拍立得照片上为什么明明有两个婴儿?
更让她不安的是戴安娜的名字出现在了莉迪亚的哭喊中。戴安娜当时只有二十出头,一个刚刚成年的富家千金,为什么会出现在莉迪亚的恐惧里?莉迪亚说戴安娜答应过她——“只要我不去公开场合,就不会动我的孩子”。这不是一个陌生人的口吻。这是一个盟友的口吻。一个承诺过保护她、却最终背叛了她的盟友。
莉亚继续翻找同一年份的档案,试图找到艾琳被安置后的后续记录。但所有的后续记录都不见了——不是被销毁了,而是被整整齐齐地抽走了。档案盒里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空隙,恰好是一份标准档案文件的厚度。
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取走了与艾琳收养有关的所有后续文件。
取走文件的人留下了唯一一个痕迹:在档案盒空隙的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枚别针。别针的金属表面已经氧化变黑,但它顶端缀着的装饰物依然可以辨认出来——那是一朵珐琅烧制的白色百合花。
莉亚认出了这枚别针。
在遗嘱宣读那天,艾琳穿的那件白色长裙的领口上,别着和这枚一模一样的百合花别针。
她用指尖捻起那枚别针,翻过来看背面。别针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她需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放大才能看清。
E.S.
艾丝特。
不是艾琳。艾琳名字的缩写是E.W——艾琳·沃克。而这枚别针上的缩写是E.S,一个完全不匹配的名字缩写。如果这枚别针属于走进律师事务所的那个女人,那么她口袋里的身份证件上写着的也许是艾琳,但她衣服上标记的名字是艾丝特。
那个自称艾琳的人,戴着艾丝特的别针。或者说——那个应该是艾丝特的人,用了艾琳的名字走进遗嘱宣读现场。
莉亚走出地下二层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她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让夜风吹干后背上被冷汗浸湿的衬衫。街道对面没有蓝色轿车。这让她既感到一丝安全,又感到一丝不安——被跟踪至少意味着她走在对的方向。现在没有人跟踪她,可能是她走得太近了,以至于那个跟踪者不再需要跟踪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被标记为“G”的号码。这个号码她已经有三年没有拨打过了。
电话响了五声,然后接通了。
“莉亚。”对面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酒精和烟草长年浸泡过的粗粝质感,“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份记录。”莉亚说,“1983年到1984年之间,圣婴福利院的所有收养文件。正规的、不正规的,记录的、被删除的,我全都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圣婴福利院?那地方二十年前就关了。档案早该被销毁了。”
“不是所有的档案。我手里有福利院账目记录里被人撕掉了一半的几页纸,上面还有残存编号。这些编号对应的原始文件一定还藏在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你知道你每次找我帮忙都会给我带来麻烦吗?”
“知道。”
“这次的麻烦有多大?”
莉亚看了看手里那枚别针。百合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像一朵在废墟中无声绽放的花。
“比以前的每一次都大。牵扯到沃克家族的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比上一次更长的时间。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莉亚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莉亚,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关于你养母的收养记录。”
“你说。”
“我五年前帮你查过一次。你那时候说只是想了解生母的信息,我把能找到的都给了你。但有一份文件我没有给你,因为它太奇怪了。我当时以为那只是档案管理上的错误,不值得拿来让你烦心。”
“什么文件?”
“你的收养申请审批表。在申请表最后一页的附注栏里,有一个手写的内部备注。备注里说你被送入福利院时的名字不是你养父母后来取的那个名字。你当时身上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是一块绣了字的襁褓布。那上面绣着的名字是——‘艾琳’。”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但莉亚已经听不见了。她的耳边只剩下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她脑海深处敲响了一口生了锈的铜钟,嗡鸣声震得她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麻。
襁褓布。绣着“艾琳”的襁褓布。
马库斯说过,被扔出火海的那个婴儿身上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就是一块绣着“艾琳”名字的襁褓。
而现在,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了莉亚的收养记录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别针。别针上的缩写是E.S。不是E.W。不是艾琳。
这枚别针的主人,应该是那个没有留下任何襁褓、没有留下任何名字、从未在任何档案里存在过的双胞胎姐妹。
但襁褓布出现在了莉亚的收养记录里。
那么拥有“艾琳”这个名字的婴儿——那个被从火场中救出、通过梅里克律师事务所安排了秘密收养、送到阿卡迪亚之外的地方长大的婴儿——究竟是谁?
她重新点开手机相册,在无数张照片之间找到了那张拍立得的翻拍图。莉迪亚坐在圣心学校圣母像的台阶上,怀抱着两个被襁褓裹住的婴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莉迪亚与艾丝特、艾琳。摄于大火前一周。”
她把照片放大到最大限度,仔细查看两个婴儿的襁褓布。其中一块襁褓布上似乎能隐约辨认出绣线的痕迹,线尾在左下角弯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如果仔细看,那个形状很像字母“E”。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字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内侧那条陪伴了她三十多年的细小胎记。那条胎记的形状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在她的记忆里,养母曾经开过一个玩笑:“你这条胎记真特别,像是被火烙过似的。”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
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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