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恶鬼面具

圣玛格丽特精神病院的走廊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食道。

埃琳娜被两名护工架着穿过三道铁门,每一道门在身后关闭时都发出同一种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某个巨大生物在一下一下地咀嚼。走廊两侧的墙壁涂着淡绿色的油漆,下半截已经泛黄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的嗡鸣,和地下手术室里那种声音一模一样。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几乎可以尝到,苦的,像碾碎的药片。

她被推进一间六人病房。房间里有五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女人,有的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有的用被子蒙住了头,有的在自言自语。窗户的位置只有一道狭窄的通风口,安着铁栅栏,透进来的光线被切割成细长的一条,落在斑驳的地砖上,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刀刃。

“三号床。”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中年女人指了指靠墙角的床位,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你的诊断是偏执型妄想症,伴有宗教狂热。主治医生威尔伯·罗斯。每天早晨八点服药,九点集体活动,十二点午餐,下午两点电击治疗——如果你不按时吃药的话。不许离开指定区域,不许与其他病人交谈病情,不许携带任何尖锐物品。你的所有私人物品已经被没收,出院前不予归还。”

埃琳娜在床沿上坐下。床垫薄得像一块硬纸板,枕头里塞的是某种会沙沙作响的化纤材料。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指腹触到了眼皮底下突突跳动的血管。走廊里传来拖鞋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混杂着远处某个房间里模糊的哭喊声和器械碰撞的脆响。她用了很长的时间让自己相信这不是噩梦——噩梦会醒,而这里没有醒来的出口。

第一天晚上,她没有睡着。隔壁床的女人半夜突然坐起来,用只有三个词组成的句子反复描述自己是怎么被送到这里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对面墙角的女人在黑暗中低声念着主祷文,念到“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时突然停下来,开始用指甲抠墙皮。没有人来阻止她们。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护士们正在讨论周末去哪个商场。

第二天早晨八点,埃琳娜和其他病人一起排队领药。穿粉色护士服的女人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上面摆满了白色纸杯。每个纸杯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药片——白色,粉色,蓝色,黄色,像是儿童早餐麦片里的水果糖。轮到埃琳娜时,护士多打量了她一眼。“新来的,”她说,“罗斯医生的特别关照,双重剂量。”

埃琳娜把药片倒在掌心里。白色两片,粉色一片。她认识这些药——氟哌啶醇和氯氮平。强效抗精神病药物,用于控制妄想和幻觉,常见副作用包括嗜睡、肌肉僵硬、记忆丧失和长期认知损伤。她认识它们,因为在圣心之家护理过的十几位老年痴呆症患者都长期服用它们的同类药物。她见过他们服药后的状态——目光涣散,嘴角流涎,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株被移栽到室内、正慢慢枯萎的植物。

“吞下去。”护士盯着她的嘴,“张开,舌头抬起来。”

埃琳娜照做了。药片滑入喉咙的瞬间,她尝到了一股金属的甜味。她把舌头抬起来,让护士看到下面空无一物,然后闭上嘴,用舌尖把压在舌下的药片推到了牙龈和嘴唇之间的空隙里。这个技巧是她在圣心之家从一个老兵那里学会的,那个老兵在朝鲜战俘营里被关了两年,出来后对他女儿的唯一教导就是:“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

护士满意地走开了。埃琳娜假装擦嘴,把含湿的药片吐进袖子里。

午饭后是集体活动时间。病人们被集中到一间大活动室里,活动室中央摆着一台二十寸的旧电视,正在播放一部十年前的肥皂剧。埃琳娜在房间角落里找了一把塑料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里的病人大多是中老年女性,有几个明显已经住了很久——她们的眼神空洞,动作迟缓,手指微微颤抖,是长期服药的典型体征。但她注意到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窗边,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的年龄大约三十出头,深棕色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光脚踩在冰冷的塑胶地板上。她的眼神不是空洞的——那是一种被刻意压制住的专注,像一个在丛林中伏击猎物的猎手,故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让自己的肢体语言看起来毫无威胁,但每一个感官都在捕捉周围的动静。

埃琳娜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起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一个金发女人正在对着电话嚎啕大哭,背景音乐煽情得恰到好处。

“你是新来的。”年轻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几乎没有动,“圣心之家?”

埃琳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头看那个女人,女人依然盯着电视,表情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句话是电视机里飘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的会服。”女人说,“虽然他们给你换了病号服,但你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还在下意识地拢在胸前。那是修女的习惯。”她顿了顿,“还有你眼神里的那种愤怒。每一个从圣心之家被送进来的人都带着这种眼神。”

“每一个?”

“过去五年里,至少有七个人从这里经过。”女人的嘴角浮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三个已经出院了——不是治愈出院,是被电击和药物彻底摧毁,变成了流着口水的植物人,然后被送往圣心之家的‘临终关怀中心’。两个在这里自杀了,一个在浴室里用撕破的床单,一个从三楼跳下去。还有一个就是我。”

她终于转过头来,和埃琳娜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虹膜外围有一圈深棕色的环,像树木的年轮。眼白部分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但瞳孔里还有光——那种在极度疲惫中依然燃烧的光。埃琳娜见过这种光,在战争纪录片里,在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眼睛里。

“卡罗琳。”埃琳娜轻声说出这个名字。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震了一下。只有极细微的一下,像石头投入水面的第一道涟漪,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很久没有人用这个名字叫过我了。你是从韦恩那里知道我的?还是孟先生?”

“两个都。”埃琳娜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韦恩的笔记本里有你的字条。孟先生告诉我你在这里,被电击和药物摧毁,只会说一个词——‘笔记本’。”

“那是演给他们看的。”卡罗琳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的动静几乎无法察觉,“在这里住了五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如果你想活下来,就必须让他们以为你已经被摧毁了。摧毁到不再对任何东西感兴趣,摧毁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停止增加你的药量,才会把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个目标上。”

她说话时的口齿清晰,逻辑严密,完全不像一个被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并且接受了四年电击治疗的人。

“你怎么还能——”埃琳娜没有说完。

“还能保持理智?”卡罗琳的嘴角又浮出了那个弧度,“因为我只吞下了一半的药。另一半,我吐出来晒干,藏在床垫里。电击治疗我只被迫接受了最初三个月,之后罗斯医生认为我已经‘足够驯服’,就把我列为了‘维持治疗’——就是每天吃药,不再加电击。他对我失去了兴趣,就像猎人对一只不再奔跑的猎物失去兴趣一样。”

活动室的角落里,一个护工正在给病人分发中午吃剩的苹果。苹果被切成两半,果肉已经氧化成了褐色。埃琳娜看着那褐色,想起地下手术室里沾在橡胶手套上的暗红色液体。

“我需要出去。”埃琳娜说,“我需要从这里出去,回到外面,把所有的证据交给一个不会被收买的人。”

“这个城市里没有不会被收买的人。”卡罗琳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遥远,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五年前,我的系列报道就差一天发表。我把证据交给了联邦调查局海文分局,交给了州检察长办公室,交给了三个不同党派的州议员。每一次,每一次,证据都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原封不动地传回到了白袍会手里。最后送到我手上的不是传票,而是一张强制入院通知书。”

她抓住埃琳娜的手腕。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但握力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你必须明白一件事。白袍会不是一群藏在阴影里的阴谋家。它就是海文市的骨架。抽掉这根骨架,法院会崩塌,议会会瘫痪,慈善机构会关门,整座城市的精英阶层会发现自己的亲人在一夜之间被推到了器官移植等待名单的最末尾。这座城市依赖白袍会,就像一个人依赖自己的血。你以为法律是你的武器——法律是他们的血管。你以为正义是你的方向——正义在这个城市里,是被标了价的商品,和心脏肾脏一样,按供需关系浮动。”

“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埃琳娜问。她不是质疑,她是真的想知道。如果正义和法律的血管里都流淌着白袍会的血液,一个人凭什么还能在铁门和药片的夹缝里活着?

卡罗琳松开她的手腕,把手伸进自己病号服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条细长的布条,撕扯成一根绳子的形状,一头系着一枚十字架,另一头系着一个小塑料药瓶。十字架不是金属的,是两片冰棍棒用胶带绑在一起做成的,拙劣而虔诚。

“信仰。”她说,“但不是你的那种信仰。我信的上帝不是站在克劳迪娅那边的——她那边有主教、有法官、有半个华尔街的捐款。我信的上帝是被那些假借祂名的人亲手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祂在地下室里,在手术台上,在每一条被摘除器官的动脉里。祂是这个城市最穷的穷人,没有律师,没有上诉法院,甚至连一份像样的死亡证明都没有。”

她把那个冰棍棒做的十字架塞进了埃琳娜手里。

“祂也是唯一没有被白袍会收买的。因为祂已经死了。”

下午四点,活动结束。病人们被赶回各自的病房,走廊里重新充满了拖鞋和地板的摩擦声。埃琳娜躺在硬得像纸板的床垫上,握着那个冰棍棒十字架,手指摩挲着胶带上翘起的边缘。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她头顶持续不断,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监控摄像机。

她开始数日子。

第一天,她学会了吐药。第二天,她学会了如何在护工巡逻的间隙偷偷观察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第三天,她发现浴室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松动的石膏板,板子后面藏着一截锈迹斑斑的排水管,管子的直径勉强可以爬过去,通向哪里她不知道。第四天,她在集体活动的间隙从卡罗琳口中得知了这座建筑的结构:三层病区,一楼是收治区和电击治疗室,二楼是长期病房,三楼是隔离区——关着那些被彻底放弃的人。每一层的楼梯口都有铁门,每一扇铁门上都有电子锁,电子锁的密码每周换一次。

第四天晚上,她没有把吐出来的药片扔掉,而是把它们塞进了床垫的缝隙里。一片,两片,三片,四种颜色。她需要更多的存货。

第五天凌晨三点,埃琳娜被一种声音惊醒了。那不是隔壁床的喃喃自语,也不是远处某个房间的哭喊。那是一种有规律的敲击声,从墙壁深处传过来,节奏和力度都极为精确——三长,三短,三长。三长,三短,三长。

SOS。国际求救信号。

敲击声来自卡罗琳的病房方向。

她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敲击声就停了。接着传来的是更大的声响——脚步声,护工们急促的脚步声,推车的车轮声,金属器械的碰撞声。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亮起来,把所有阴影都踩碎了。有一个人在高声喊叫,声音穿过铁门和墙壁,变成了模糊的哀鸣。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次日清晨,护士推着药车走进病房时,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半遮半掩的表情,像是一个刚听到坏消息但正在努力憋住笑的人。她把药片放进埃琳娜的纸杯时,多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你的朋友,三楼的。”护士说,“昨晚出事了。她用床单把自己吊死在浴室的水管上。”她把纸杯推到埃琳娜面前,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每日天气预报,“罗斯医生说,今天的电击治疗临时取消。你应该感谢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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