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韦恩的笔记本在埃琳娜的枕头底下躺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圣心之家一切如常。晨祷,早餐,查房,午餐,午休,下午茶,晚餐,晚祷。克劳迪娅嬷嬷在走廊里见到埃琳娜时,依然会用那种尺子量过的微笑向她点头致意,仿佛地下二层的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康纳利依然像上了发条的人偶一样在走廊里走动,推着堆满床单的推车,眼珠从不转向任何人。老人们的咳嗽声和收音机里的赞美诗依然从每扇门缝里渗出来,混成一种沉闷的背景音。
一切都是正常的。正常得让埃琳娜觉得,三天前在地下手术室里看到的那一切,不过是她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只有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是真实的。皮革封面在指尖下粗糙而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墓碑。
第四天凌晨两点,埃琳娜锁上自己房间的门,把台灯的灯头压到最低,在昏黄的光圈里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二页。她已经看过了第一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以及那句“戴着十字架行魔鬼之事的人”。现在她需要看懂的是这些数字背后的逻辑。
第二页到第四十七页全是记录。每一行的格式都是一样的:一个三位数编号,一个日期,一个姓氏首字母,以及一个金额。最早的一条记录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六月,编号001,首字母H,金额是三万两千美元。最近的一条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韦恩去世前一周,编号217,首字母M,金额是十二万八千美元。
217。埃琳娜翻回第一页。在锅炉房平面图的下方,韦恩画了一个表格,横轴是年份,纵轴是数字。表格上的曲线像一条从深渊里探出头的蛇,从最初每年个位数,一路攀升到最近每年超过三十。十二年来,总共两百一十七例。
两三百一十七个人。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十几页。韦恩的笔迹在这里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精细的工程字体,而是急促的、倾斜的草书,有些地方甚至把纸戳破了。这几页的内容不再是数字,而是文字。与其说是记录,不如说是控诉。
“三月十二日。今天来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厢式货车,停在洗衣房后门。下来两个人,穿着白色防护服,抬着一个长条形的箱子。不是设备,设备不会流出血水。我数过,今年已经来了七次。”
“五月四日。克劳迪娅今天戴了一枚新戒指。红宝石,黄金托,至少值五十万。她说是家族遗产。我在圣心之家住了六年,从未听说她有什么家族。”
“七月十九日。今天转院的是贝内特太太。她昨天还给我织了一副手套。她身体好得很,每天早晨都做操。她没有转院,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不能说。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去跟谁说?谁会信?他们连法官的血都换过。”
在“换过”这个词下面,韦恩用圆珠笔反复划了六道横线,纸都快磨穿了。
埃琳娜翻过最后一页。笔记本的封底内侧有一个夹层,她之前没有发现。夹层里塞着几张折成巴掌大小的纸片,有的是报纸剪报,有的是打印出来的新闻网页,有的是手写的便条。她一一摊开,摊满了整张床铺。
第一张是十二年前的旧报纸剪报,标题是:《海文市首例心脏移植手术成功——捐献者身份未公开》。报道提到接受移植的是时任联邦参议员劳伦斯·埃伯哈特的长子,手术地点在一家私人诊所。埃琳娜不认识埃伯哈特,但她在圣心之家的捐赠者墙上见过这个名字。铜牌上刻着:埃伯哈特家族慈善基金,捐赠金额,五百万美元。
第二张是一篇九年前的报道,标题是:《“天使干预”项目受质疑:器官分配是否存在特权通道?》。报道的署名记者是卡罗琳·德弗罗。埃琳娜看到这个名字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卡罗琳·德弗罗,就是那个和她通信了数年的调查记者,那个五年前失踪的朋友。她从来没有把“前调查记者卡罗琳”和自己的通信对象卡罗琳联系到一起,因为卡罗琳在信里从未提过自己的职业,只说自己“在海文市先驱报做文字工作”。
第三张纸片是一张手写的字条,笔迹不是韦恩的。这字迹娟秀而急促,每一个字母都向前倾斜,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韦恩老先生,谢谢您的信任。您笔记本里的信息我已经拍照存档,原件销毁。如果您正在读这张字条,说明我出了意外。把它交给能找到的最勇敢的人。”
签名只有一个字母:C。
C——卡罗琳。不,五年前,卡罗琳“消失”的时候。埃琳娜以为她是精神崩溃住进了医院。但克劳迪娅在地下手术室里说过一句:“你的朋友卡罗琳,五年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后来她就再也没有问过任何问题了。”不是住进了医院。不是精神崩溃。是“再也没有问过任何问题了”。
埃琳娜坐在床沿上,把卡罗琳的字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地址,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浅得几乎看不见:海文市布里奇波特工业区,第七大街与运河路交叉口,12号仓库。地址下面写着一个中文名字,以及一个电话号码。
孟先生。
这个名字埃琳娜已经在两天之内听到了两次。第一次是克劳迪娅在法院走廊里对阿什顿说的:“孟先生那边已经有了备选方案。”第二次是现在。卡罗琳在五年前消失之前,把这个名字写在了字条的背面。
埃琳娜把所有纸片重新折好,塞进笔记本的夹层。她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排水管上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转动锁芯。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去那个地址,去找那个叫孟先生的人,就意味着自己也踏上了和卡罗琳一样的路。一条通往失踪、通往精神病院、通往“再也没有问过任何问题”的路。
但笔记本里那两百一十七条编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她。那不是两百一十七个数字,那是在地下室里被剖开胸腔的托马斯·麦卡锡,是被解剖后焚烧的无名老人,是数万个被拆成零件出售的祈祷和梦境。只要她还假装这一切不存在,她就可以继续穿着这身会服,继续跪在礼拜堂里数念珠,继续被克劳迪娅摸着头发叫“我的孩子”。只要她闭上眼睛,天亮之后,一切都还是正常的。
凌晨四点,埃琳娜从床底拉出旧皮箱。她没有带任何行李,只在会服外面套了一件从洗衣房顺来的灰色旧风衣,把笔记本揣进内侧口袋,然后推开房门。走廊里的壁灯依然关着,黑暗中只有圣母像脚下那盏长明灯在摇曳。蓝色的斗篷在烛光下像一片凝固的深海。
她经过礼拜堂时停了一步。圣体龛上的小门关着,金色的门板上刻着拉丁文:Caro mea vere est cibus——我的肉真是可吃的。放在平时,这句经文意味着圣餐的奥秘。但此刻站在阴影里的埃琳娜,读出了另一种意思。肉,真是可以吃的。把一个人拆成心脏、肝脏、肾脏、角膜,包装进恒温箱,运往全国各地的手术室。那不也是一种“圣餐”吗?
她转身走向洗衣房的后门。这是圣心之家唯一没有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康纳利有一次在餐厅闲聊时说漏了嘴,说那台摄像头坏了之后一直没修,因为预算不够。后门通往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的另一端连着洛根大道。凌晨四点的海文市,街道上只有几辆亮着黄色顶灯的出租车,司机靠在方向盘上打盹,排气管在寒风中喷出一团团白雾。
埃琳娜叫了一辆车,报出了那个地址。
“布里奇波特工业区?”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她,“这个点去那种地方?修女,你是去给人做临终告解还是怎么的?”
“去看一个老朋友。”埃琳娜说。
车子驶过洛根大桥。桥下的海文河在雨中泛着油污的虹彩,对岸的工业区笼罩在灰白的雾气里,高大的厂房和废弃的仓库像一排排沉默的巨兽。埃琳娜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见雾气深处有一盏孤零零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车子在一道铁丝网围栏前停下来。围栏后面是一片废弃的工业用地,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钢梁和破碎的混凝土块。12号仓库在最里面,是一座三层楼高的红砖建筑,窗户全部被封死了,只有一扇侧门上亮着一盏橙黄色的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立领夹克,头发剃得很短,鬓角花白。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面宽大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黯淡的、近乎乌木的金属光泽。
他就是那个在法庭后排出现过的亚裔男子。
“埃琳娜修女。”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像是已经期待了很久的见面。“我已经等了你五天。卡罗琳的字条在你手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让她写的。”孟先生侧身推开身后的铁门,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你有很多问题。我能回答其中的一部分。但有一个条件——不要问那些你还没有准备好承受答案的问题。”
埃琳娜站在雨中,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和门后一望无际的黑暗。她把笔记本在怀里按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迈出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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