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道德关怀法案》

联邦法院的穹顶上绘着一幅褪色的壁画,画的是正义女神蒙着双眼,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剑。埃琳娜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硬木长椅上,仰头看了那幅画很久。她发现女神的蒙眼布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屋顶漏下的雨水侵蚀出来的,从右眼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下颌。没有人注意到这道裂痕。法庭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审判席前方。

“案件编号 19-431,穷苦小姊妹会圣心之家诉海文州卫生与公众服务部。”书记官的声音在橡木护墙板之间回荡,语调平板得像在读一份购物清单。

这是《联邦道德关怀法案》生效后的第三十七起宗教豁免诉讼。根据该法案第三百二十一条,所有接受联邦医疗保险资金的雇主,必须在其雇员健康计划中覆盖全部类别的生殖健康服务,包括口服避孕药、宫内节育器和紧急避孕药物。圣心之家在去年秋天提出豁免申请,理由是该条款严重违背其天主教信仰。海文州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驳回了申请。圣心之家随即起诉,案件一路打到了联邦第三巡回上诉法院。

埃琳娜来旁听,是因为克劳迪娅嬷嬷要求所有不当值的修女都到场,穿着全套会服,坐在旁听席上,让法官们看到她们的存在。“这是属灵的争战。”克劳迪娅在出发前对她们说,“我们要让这个世界看到,信仰不是躲在修道院墙后面的装饰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戒指,黄金戒托,工艺精湛,在修道院灰扑扑的会服映衬下像一颗燃烧的炭火。埃琳娜从未见过克劳迪娅戴任何首饰,修女们也不被允许佩戴首饰。但没有人问这枚戒指的来历。就像没有人问过麦卡锡先生的下落。

原告席上坐着圣心之家的法律团队,为首的是来自克伦威尔与布莱克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菲利普·阿什顿。他穿着一套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语速缓慢而有力,每一句话都像是事先在镜子里练习过无数遍。他正在向三位法官陈述圣心之家的立场。

“这个案子关乎的不是避孕药,法官阁下。”阿什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这个案子关乎的是,联邦政府有没有权力告诉一群修女,她们必须购买她们深信是罪恶的东西。如果政府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它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主审法官克莱顿·哈珀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被风雨侵蚀的石灰岩。他曾在三十年前主审过一起著名的反堕胎示威案,判决结果被保守派奉为经典。他从眼镜上方打量着阿什顿,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阿什顿先生,贵方援引了《联邦道德关怀法案》第四百零七条的宗教豁免条款。但该条款的适用前提是,申请机构的主要服务对象与其宗教信仰一致。圣心之家是一家养老院,您的意思是,照料老人的行为构成了一种宗教实践?”

“照料老人本身就是一种圣礼,法官阁下。”阿什顿不假思索地回答,“圣心之家的每一顿餐食、每一次换药、每一句临终祷告,都是对基督的效仿。我们照料这些老人,不是因为他们付了钱,而是因为基督命令我们照料他们。如果联邦政府可以强迫我们在圣礼中加入违背教义的内容,那么政教分离的原则就只剩下一句空话。”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埃琳娜注意到,克劳迪娅嬷嬷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极小,像一根针落入地毯。

庭审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海文州卫生部的代表律师是一位年轻的黑人女性,名叫阿雅娜·戴维斯。她的辩论风格与阿什顿截然相反,不带任何修辞,每一句话都落在法条和数据上。

“圣心之家每年从联邦医疗保险项目中获得超过四百万美元的资金。”戴维斯翻开一份文件,“它雇佣了超过两百名非神职的护理人员,其中包括护士、清洁工、厨房帮工和行政文员。这些雇员中,超过百分之六十是育龄女性。原告声称《道德关怀法案》的避孕覆盖条款侵犯了其宗教自由,但它却在使用由纳税人资金构成的联邦拨款来运营。这是一面伸手接受公共资金,一面拒绝承担与公共资金相对应的公共责任。”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埃琳娜听来,每一个字都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一样清晰。

阿什顿在反驳环节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压过了戴维斯。“戴维斯女士说我们接受了纳税人的钱,所以必须接受纳税人的道德。那么请问,如果明天联邦政府决定,所有接受联邦资金的机构都必须——恕我直言——都必须在其健康计划中覆盖安乐死服务,圣心之家也必须照办吗?这不是法治,这是道德的独裁。”

法庭里又响起附和声。但埃琳娜注意到,坐在审判席中央的哈珀法官并没有点头。他只是用食指轻轻敲着面前的文件,节奏均匀,像在数秒。

埃琳娜的目光从审判席移开,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另一端。那里坐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他是个亚裔男子,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立领夹克,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他的五官轮廓分明,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让眼睛藏在阴影里显得难以捉摸。最让埃琳娜在意的是他的手——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面宽大,刻着某种复杂的纹样,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但在法庭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种暗淡的、近乎乌木的金属光泽。

他在整个庭审过程中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附和阿什顿,也没有认同戴维斯。他只是看着,像一个下了注但还不知道输赢的赌徒。

庭审结束后,埃琳娜随着人流走出法庭。她经过克劳迪娅身边时,闻到了嬷嬷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修道院配发的肥皂的气味,而是某种昂贵的、带着麝香和琥珀基调的香水。克劳迪娅正在和阿什顿低声交谈,两人站得很近,阿什顿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同于法庭上的笑。

“……哈珀法官的肾移植排期在明年三月之前必须解决。”克劳迪娅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埃琳娜的耳朵在多年的夜间查房中练得比常人敏锐得多,“如果到时候供体出了问题,我们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

“供体方面不用担心。”阿什顿说,“孟先生那边已经有了备选方案。”

“孟先生。”克劳迪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里带着某种难以分辨的情绪,像是在品鉴一瓶酒的年份。

埃琳娜加快脚步,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她在隔间里站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跳得生疼。她从内侧口袋里摸出那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老韦恩的笔迹在荧光灯下显得格外粗粝,蓝色墨水已经褪成了浅灰色。在“戴着十字架行魔鬼之事的人”这句话下面,埃琳娜第一次注意到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几乎是用笔尖戳上去的。

“白袍。红宝石。孟。”

她合上笔记本,闭眼靠在隔间的金属门上。洗手间的自动水龙头不知被什么触发了,开始哗哗地流水,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整个法院大楼都冲进下水道。

当她从洗手间出来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大理石地面上只有从穹顶窗户漏下来的一束午后阳光,照着正义女神脚下那句刻在大理石上的拉丁文格言。

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

即便天塌下来,也要让正义实现。

埃琳娜低下头,匆匆走进阳光的反面。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走廊的尽头,像一件没有收进衣柜里的旧长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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