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联邦禁令

禁令下达的那个下午,海文市下了一场太阳雨。

埃琳娜站在圣心之家三楼走廊的窗前,看着雨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地砸向地面。她手里攥着一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纸,纸上的油墨还没有完全干透,指尖一碰就洇开一片黑色。那是联邦第三巡回上诉法院刚刚发布的全国性临时禁令的复印件,一共三页,最后一页的底部盖着克莱顿·哈珀法官的签名章。

禁令的内容很明确:在海文州与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就《联邦道德关怀法案》的合宪性作出最终裁决之前,所有依据宗教理由申请豁免避孕覆盖条款的机构,暂时不受该条款约束。这意味着圣心之家赢了第一步。

走廊另一头传来修女们低低的欢呼声。有人开始念玫瑰经,感恩的声浪在古老的木质楼梯间里回荡。埃琳娜没有加入她们。她还在看禁令的最后一句话——“本禁令自签署之日起立即生效,在全国范围内具有约束力”——但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却是那天在法院走廊里听到的对话。

“哈珀法官的肾移植排期在明年三月之前必须解决。”

她记得克劳迪娅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不是一个修女在谈论一个陌生人的健康状况,更像是一个项目经理在核对一份交货时间表。

她把禁令复印件折好,塞进长袍口袋,沿着走廊向克劳迪娅的办公室走去。有些事情她必须弄清楚。

克劳迪娅的办公室在一楼西翼,紧挨着礼拜堂的圣器室。橡木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刻着“院长办公室——入前请敲门”。埃琳娜举起手正要敲门,却听见门内传出声音。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她认出了那个声音。那和麦卡锡先生消失的夜晚,从地下二层的门缝里传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的指关节悬在门板前三厘米处,迟迟没有落下。

“埃琳娜修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猛地回头。

后勤主管康纳利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摞洗好的床单。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肩膀宽厚,脖子却细得像一根插在肩膀上的木桩。他在圣心之家工作了十五年,几乎从不说话,总是在走廊的阴影里默默地走动,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嬷嬷在礼拜堂。”康纳利说,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让我告诉你,今天的晚祷提前到五点。”

“办公室里的声音——”

“锅炉房的管道传上来的。”康纳利打断她,“老房子就是这样,到处都是声音。”

他把“声音”这个词说得很重,像是用舌头在口腔里碾碎了一块玻璃。埃琳娜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闪烁,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冻住的湖水,什么都照不出来。

她转身走向礼拜堂。

礼拜堂里的长明灯在圣体龛前摇曳着,昏红的光照在克劳迪娅的背上。嬷嬷跪在第一排长椅的正中央,身体挺得笔直,不像是在祈祷,倒像是在接受检阅。玫瑰经念珠在她手指间缓慢地移动,红宝石戒指在烛光下一明一暗,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埃琳娜在她身后跪下来,双膝触到冰冷的石砖,合十双手,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在等。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克劳迪娅划了一个十字,站起身来。她转过身,看见埃琳娜,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禁令下来了,你看到了吗?上主垂听了我们的祈祷。”

“嬷嬷,我想问你一件事。”

“当然,我的孩子。”克劳迪娅的声音温柔得像融化的蜂蜜。

“禁令发布之前,你就知道哈珀法官会站在我们这边。”埃琳娜说,“你怎么知道的?”

克劳迪娅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信心。我们对上主的信心,以及对正义的信心。”

“不只是信心。”埃琳娜的声音很低,但在空旷的礼拜堂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井,“你和阿什顿律师说起过哈珀法官的身体状况。你说他的肾移植排期必须在明年三月之前解决。”

克劳迪娅的手指停在了玫瑰经念珠的第三颗珠子上。她的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那颗木珠,指节微微发白。这个停顿只持续了一两秒钟,但埃琳娜注意到了。就像她注意到地下二层那扇铁栅栏门换了新锁一样,所有这些细小的、不对劲的细节,正在她脑子里拼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像。

“阿什顿先生是教会的法律顾问,他向教会通报了主审法官的个人情况,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克劳迪娅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挑选,“关心一位年迈法官的健康,难道不是基督徒的本分?”

“你用的词是‘供体’。”

长明灯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穿过了礼拜堂。

克劳迪娅转过身,完整地面对着埃琳娜。她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慈爱的表情,但烛光的角度变了,让她的眼窝陷入了深沉的阴影里,虹膜上那块褐色的斑点像从眼眶深处浮起来的一颗锈钉。

“埃琳娜。”她说,“你最近瘦了很多。我知道麦卡锡老先生的事让你很难过,但你必须学会把悲伤交给上主。有些事情,不是我们的理智能够承受的。这就是为什么上主给了我们信仰——信仰就是在黑暗中行走时,仍然相信脚下的路。”

“麦卡锡先生不是转院了,对吗?”

寂静。一种厚重的、凝滞的寂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压迫着埃琳娜的耳膜。

“跟我来。”克劳迪娅说。

她领着埃琳娜穿过圣器室,穿过连接走廊,穿过洗衣房的热气和水汽,一直走到通往地下二层的铁栅栏门前。她从长袍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崭新的挂锁。

地下二层灯光明亮。埃琳娜上一次来到这里时,只有应急灯冷白色的光。现在所有的日光灯管都亮着,照得走廊两边的墙壁一片惨白,像医院的太平间。锅炉房的北墙已经被拆除,露出了墙后面的空间——一间标准配置的手术室。手术台,无影灯,麻醉机,心电监护仪,以及一排排摆满了器械的消毒柜。一切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纤毫毕现,像一座装置在教堂底下的现代医学神殿。

“你想知道真相。”克劳迪娅站在手术室的正中央,张开双臂,像一个向信徒展示圣殿的大祭司,“这就是真相。圣心之家不仅照料老人的灵魂和身体,我们也为这个国家的精英阶层提供一种极为稀缺的资源——健康的、匹配的器官。我们的供体,都是自愿签署过捐献协议的老人。他们没有亲人,没有财产,没有人在乎他们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但他们死得有意义,埃琳娜。他们的心脏还在跳动,肺还在呼吸,肾还在过滤血液,只不过换了一副身体。这不是谋杀,这是救赎。”

埃琳娜的视线从手术台上移开,落在墙角的一排金属档案柜上。柜子没有上锁,她拉开最上面一层的抽屉,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一个编号,和她手中笔记本里记录的那些编号一模一样。

“麦卡锡先生签过捐献协议吗?”

克劳迪娅没有回答。

“老韦恩签过吗?”

克劳迪娅依然沉默。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比任何话语都更响亮。

埃琳娜的右手悄悄伸进了长袍口袋,握住了那个皮革笔记本的边角。她的另一只手摸到了口袋深处的一支圆珠笔,按下笔帽,在掌心里写下了一个名字。

“那么哈珀法官的‘供体’,又是谁?”

克劳迪娅迈出一步。只一步,但她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脆响,在手术室里回荡了很久。她走到墙边的一台监控显示屏前,按下一个开关。屏幕亮了,显示出十六个分割画面,分别对准养老院的各个角落。走廊,礼拜堂,餐厅,每一间老人的房间,以及——埃琳娜看到右下角的画面时呼吸停止了——她自己的房间。

屏幕中的房间只有六平方米,一张铁架床,一个木制十字架,一个打开的旧皮箱。箱子里的信件散落在地上,被人翻过了。

“你的朋友卡罗琳,五年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克劳迪娅背对着埃琳娜,看着屏幕中那个被翻乱的房间,“后来她就再也没有问过任何问题了。”

埃琳娜的血在那一刻变得冰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愤怒,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直冲颅顶。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笔记本,指甲划破了纸页。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克劳迪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去报警。”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克劳迪娅关掉了监控屏幕,转过身来,脸上依然带着那个尺子量过的微笑,“但你有没有想过,联邦第三巡回上诉法院的三位法官,为什么一致同意发布全国禁令?你有没有想过,过去十年里,有多少位法官、议员、检察官、警察局长,或者他们的亲人,接受过我们的‘服务’?你打算向谁报警,埃琳娜?向那些肾里流着圣心之家供体血液的人报警吗?”

手术室的灯光闪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但埃琳娜觉得,某种更深层次的黑暗正在这座建筑的心脏里膨胀,像锅炉里的蒸汽,迟早要冲破一切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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