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文市的十一月,雨水带着从洛根国际机场方向飘来的煤油味,淅淅沥沥地浇在圣心之家养老院斑驳的石灰岩外墙上。
埃琳娜修女已经在这栋维多利亚式建筑里生活了十一年。她今年三十四岁,脸上的雀斑还没有被岁月完全磨去,眼角的细纹却已经深得像修道院回廊里的刻痕。此刻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提着煤油灯穿过三楼走廊,橡胶鞋底踩在亚麻地毡上,发出潮湿的吱嘎声。按规定,走廊的壁灯应该通宵亮着,但总闸在十点之后就被克劳迪娅嬷嬷关掉了——为了省电,嬷嬷总是这么说。
九十三号床的麦卡锡先生傍晚时分还在抱怨晚餐的豌豆汤太咸。他是个瘦得像一把干柴的老头,八十二岁,没有子女,曾在一家已经倒闭的造船厂做了四十年电焊工。埃琳娜推开他房间的门,床铺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旧了的《海员圣经》,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天竺葵还在,人却不见了。
她在值班日志上查到一行记录,笔迹是克劳迪娅嬷嬷的:“麦卡锡,托马斯·J,转院至圣约瑟夫临终关怀中心,11月7日,23:15。”
凌晨转院?二十三年的护理经验在埃琳娜的直觉深处敲响了一声微弱的警铃。她合上日志,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准备去地下室找后勤主管要一份转院单据的复印件。
圣心之家的地下室有两层。地下一层是洗衣房和储藏室,堆满了捐赠的旧衣物和过期的医疗耗材。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口装着一扇铁栅栏门,门上的挂锁已经换了新的——两个月前用的还是那把生了铜绿的旧锁,埃琳娜记得很清楚。
她站在铁门前犹豫了一会儿。地下二层是锅炉房和档案室,按规定,除了后勤主管和院长,其他人不得擅入。但麦卡锡先生三天前还偷偷塞给她一块巧克力糖,说那是他从每周十块钱的零花钱里省下来的。他不可能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
铁栅栏门的合页最近上过油,推开时悄无声息。埃琳娜侧身挤进去,沿着狭窄的水泥楼梯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味,像铁锈,又像屠宰场冰库里的那种味道。她的煤油灯只能照亮三步之内的范围,灯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出巨大的影子。
地下二层的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埃琳娜走近时,听见了声音。
那是一种短促的、有节奏的嗡鸣,像牙医诊所里的钻头。她后来在法庭上会反复回忆起这个声音,但此刻她只是下意识地把耳朵贴近了门缝。
嗡鸣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器械碰撞托盘的脆响,以及一个人低沉的说话声:“……下一个。”那个声音有些耳熟,但埃琳娜一时间无法将它和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对应起来。
她不该推开门。
但她推了。
煤油灯的光最先照见的,是一双搁在不锈钢托盘旁边的橡胶手套,指尖沾着暗红色的液体。然后是手术台,台上的无影灯,以及灯下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麦卡锡先生的胸腔被打开了一个整齐的切口,像翻开一本精装书的封面。站在手术台旁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他们穿着全套手术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睛暴露了一切。
埃琳娜认出了其中一双眼睛。那是克劳迪娅嬷嬷的眼睛——灰绿色,右眼虹膜上有一小块褐色的斑点,像溅上去的泥点。十一年来,埃琳娜无数次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领受圣餐,在告解室里向它们坦白自己的软弱和怀疑。此刻,这双眼睛正从一个打开的胸腔上方看过来,平静得不可思议。
“埃琳娜。”克劳迪娅摘下口罩,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慈爱的责备,“你不该在这里。”
埃琳娜的煤油灯从手中滑落,在地上碎成一摊火焰。她转身就跑,橡胶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打滑,膝盖撞上了墙角。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克劳迪娅压低了嗓门的命令:“抓住她!”
她跑上楼梯,跑过铁栅栏门,跑过一楼走廊。走廊尽头是圣母像,圣母披着蓝色的斗篷,双手合十,面容安详。埃琳娜在圣母像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回头看,没有人追上来。铁栅栏门被重新锁上了。
值班室里的电话是老式的转盘电话。埃琳娜拨了三次才拨通海文市警局的值班号码,接线员的声音懒洋洋的。她说圣心之家地下室里有人在非法行医,说了麦卡锡先生的名字,说了手术台和无影灯。接线员让她重复了两遍地址,然后说天亮后会派人来看看。
天亮后,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来了。克劳迪娅嬷嬷亲自带着他们参观了整个养老院,包括地下二层的锅炉房和档案室。锅炉房里的锅炉轰鸣着,档案室的铁皮柜子里塞满了泛黄的病历。没有手术台,没有无影灯,没有血腥味。地下室里弥漫着漂白水和水蒸气混合的味道。
“我们可以看看转院记录吗?”其中一个警员问。
克劳迪娅微笑着递上一份文件,上面有圣约瑟夫临终关怀中心的公章和接收人签名。警员看了一眼,还给了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嬷嬷。”他说,“抱歉打扰了。”
埃琳娜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切发生。克劳迪娅送走警员后,缓缓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头巾,动作温柔得像一位真正的母亲。
“麦卡锡先生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转院是正常程序。”克劳迪娅说,声音轻得像告解室里的低语,“你最近太累了,埃琳娜。长时间的夜间值班对谁都不好,从今晚开始,你的夜班取消了。”
她的眼睛在笑。虹膜上那一小块褐色的斑点,像一枚钉在十字架上的铁钉。
埃琳娜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在床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的房间只有六平方米,除了一张铁架床和一个木制十字架,几乎没有别的东西。阳光透过窗帘的破洞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个硬币大小的光斑。她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个小时,然后从床底拉出一只旧皮箱。
箱子里装着她的全部私人物品。几件换洗的内衣,一本翻烂了的《师主篇》,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信件——那是她十年前在圣克莱尔修道院实习时,和一位名叫卡罗琳的女士的通信。卡罗琳是海文市先驱报的调查记者,当时正在撰写一篇关于教会慈善机构财务状况的系列报道。她们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直到五年前卡罗琳突然消失。有人说她精神崩溃住了院,有人说她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埃琳娜翻到箱子底层,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尺寸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她认得这个笔记本——它是属于老韦恩的。韦恩在圣心之家住了六年,三个月前死于“心力衰竭”。他是麦卡锡先生唯一的朋友,也是埃琳娜在这座养老院里见过的最沉默的人。他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每天只是坐在窗边,往这个笔记本里写些什么。
葬礼之后,埃琳娜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个本子,夹在床垫和床板之间。她从未打开过它。
现在她打开了。
第一页是一幅手绘的平面图,用铅笔画得极为细致。她认出了锅炉房的位置,洗衣房,储藏室。在锅炉房的正下方,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空间,标注着尺寸:长十二米,宽六米。旁边画着一条虚线,指向锅炉房北墙后面的墙壁。第二页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每行都是同样的格式:一个三位数的编号,一个日期,一个姓氏首字母,以及一个金额——有大有小,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第三页上,一整页只写着一句话。
铅笔写的小字,字母大小不一,有些笔画已经模糊。
“最可怕的不是魔鬼,是戴着十字架行魔鬼之事的人。”
埃琳娜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修女袍的内侧口袋。她站起来,拉开窗帘。窗外的海文市正沉入傍晚的暮色中,远处的商业区亮起了第一批霓虹灯,粉红色和青蓝色的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像淤青,像尚未干涸的伤口。
她不知道这个笔记本会把她带向哪里。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像卡罗琳一样消失。
走廊尽头,圣母像在暮色中沉默着,双手合十,面容安详。蓝色的斗篷下面,一扇通往地下的铁栅栏门,刚刚换了新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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