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先生的仓库从外面看是一座废弃的工业建筑,但铁门在身后关上之后,埃琳娜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地面铺着深灰色的水泥,打磨得光滑如镜。墙壁被漆成哑光黑色,上面挂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陈列的东西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归类:铜铸的佛像,西藏的唐卡,欧洲中世纪的圣像,非洲的木雕面具,日本能乐的面具,以及一些她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器物。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旧纸混合的气味,角落里一台老式留声机正播放着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缓慢而重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请坐。”孟先生指着一张红木太师椅,椅背上雕着一条盘踞的螭龙。他自己在一张同样材质的方桌对面坐下,从茶盘里拿起一把紫砂壶,给两只茶杯斟满了深褐色的茶汤。
埃琳娜没有坐下。她把笔记本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卡罗琳在哪里?”
孟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慢得像在品鉴一件古董。“死了。五年前。就在她把这个交给你之前。”他指了指笔记本。
“她没有交给我。”埃琳娜说,“这是韦恩的笔记本。韦恩是圣心之家的老人,三个月前死在——”
“心力衰竭。”孟先生接过话头,“我知道。因为他的‘供体编号’是216。编号217是你认识的那位麦卡锡先生。编号218已经有人选了,一个叫哈珀的联邦法官。克劳迪娅嬷嬷做事一向有条不紊。”
他把这些数字说得像报菜名一样平淡。埃琳娜感到一阵眩晕,伸手扶住了太师椅的扶手。螭龙的眼睛在掌心里冰凉刺骨。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孟先生放下茶杯,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埃琳娜这次看清了戒面上的纹样——那是一条咬着尾巴的蛇,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古代炼金术的符号,象征循环,象征永恒,象征一切终将回到起点。
“我是一个中间人。”孟先生说,“在这个国家,每一家接受联邦资金的教会慈善机构背后,都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中间人。我们负责对接供需——有需要器官的富豪政客,有提供‘原料’的机构,以及——”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埃琳娜脸上扫过,“——负责视而不见的监管者。三方都满意,系统就能永远运转下去。圣心之家只是这个系统里的一颗螺丝钉,整个海文市,整个东海岸,有上百家这样的机构。有的叫养老院,有的叫临终关怀中心,有的叫流浪者收容所。名字不一样,做的事都一样。”
“你说‘上百家’。”
“至少。”孟先生站起来,走到墙边,拉下一卷白色的投影幕布。一台隐藏在房梁上的投影仪亮了,幕布上出现一张地图。海文市的地图,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从布里奇波特工业区到洛根国际机场,从市中心金融区到东区的贫民窟,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标注着一个名字和一组数字。
埃琳娜走近幕布,一个个看过去。“圣约瑟夫临终关怀中心”,红点标注的数字是89。“圣方济各流浪者之家”,156。“圣克莱尔安养院”,203。她看到了圣心之家的名字,数字是217。
“这些数字是什么?”
“过去十二年的供体数量。整个海文教区,总计超过四千例。”孟先生用一支激光笔在幕布上画了一个圈,“这就是白袍会。它不是一个犯罪团伙,它是一种商业模式。最精妙的商业模式,不需要暴力。客户自己会上门,原料自己会进来——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那些没有亲属的流浪者,那些没有人记得的穷人。他们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关注,死了更没有人追问。他们是这个社会最完美的‘零件’。”
“白袍会。”埃琳娜重复着这个名字。她想起老韦恩笔记本里最后那行戳穿纸背的小字——“白袍。红宝石。孟。”现在这三个词都找到了注解。
“你以为克劳迪娅是最高层吗?”孟先生关掉投影仪,灯光重新亮起,“她只是一个节点,一个区域经理。白袍会的真正核心,在海文市大教堂。准确地说,在那座大教堂的主教办公室里。”
“西奥多主教?”
孟先生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和前两次一样,比任何话语都更响亮。
埃琳娜在太师椅上坐下来。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她把笔记本翻开,摊到韦恩画的那张锅炉房平面图上。“我需要证据。”她说,“不是笔记本里的数字,而是能拿到法庭上的证据。照片,文件,交易记录,证人。”
“卡罗琳五年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孟先生回到他的座位上,重新给两只茶杯斟满热茶,“她当时已经拿到了圣心之家和至少三家州议员的资金往来记录。她找到了十二名愿意作证的供体家属,并且说服了海文市先驱报的编辑在一周后发表她的系列报道。发表前一天,她被强制送入了圣玛格丽特精神病院。诊断书上写的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有暴力倾向’。为她签字的主治医生叫威尔伯·罗斯,而罗斯医生的妹妹,恰好嫁给了克劳迪娅的侄子。”
埃琳娜的手指紧紧扣住太师椅的扶手。螭龙的鳞片硌进了她的掌心。“精神病院。”
“圣玛格丽特精神病院。那是白袍会最重要的分支机构之一。”孟先生说,“卡罗琳在里面被关了四年,直到她不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换句话说,直到他们确定她的脑细胞已经被电击和药物摧毁得差不多了。然后她在去年被释放,住进了她母亲在城南的旧公寓。她现在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天空发呆,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偶尔会说一个字。”他顿了顿,“那个字是‘笔记本’。”
仓库里沉默了很久。留声机上的曲子放完了,唱针在空转的唱片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你为什么没有销毁它?”埃琳娜问,手指按在笔记本的皮革封面上,“韦恩的字条说,卡罗琳让你帮她保管备份。但你显然不在圣心之家这一边。你到底是什么立场?”
孟先生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只玻璃展柜前。展柜里陈列的不是古董,而是一排照片,装在廉价的木框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埃琳娜走过去,看到照片上是各种不同的人——有老人,有年轻女性,有孩子,甚至还有穿军装的士兵。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手写的日期和名字,用的是中文。
“二十年前,在我来到这个国家之前,我在亚洲经营一家中型医疗器械公司。”孟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的公司向七个国家的教会医院供应手术设备。有一次,一批货发到了菲律宾棉兰老岛的一家教会孤儿院。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当地警方寄来的一封信。信里有一张照片——一名十二岁的男孩,被摘除了双肾,死在孤儿院地下室的角落里。他的胸腔被打开后没有缝合,只用铁丝拧了一下。”
他顿了顿。
“那个男孩是我的儿子。那批‘设备订单’里包含了一套器官摘取手术器械,孤儿院的嬷嬷以教会的名义下了单,我的销售经理没有核实就发了货。当我赶到棉兰老岛时,孤儿院已经被焚毁,所有的档案都化成了灰。我从此失去了儿子,也失去了公司——我把全部资产都用来追查那条供应链,从棉兰老岛到马尼拉,从马尼拉到香港,从香港到罗马,最后追到海文市。白袍会的根在这里,在这个国家最虔诚的教区的心脏里。二十年,我终于摸到了它的根系,但我已经没有力量拔起它。我老了。”
埃琳娜看着他。这个男人的鬓角确实已经花白,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被时间压缩到极致的、近乎冰冷的专注。像一颗在枪膛里躺了二十年的子弹。
“所以你等一个能拔起它的人。”
“我在等一个修女。”孟先生说,“一个亲眼见过真相、没有被收买、没有被吓退的修女。卡罗琳差一点就做到了,但她的武器是笔。笔能记录罪恶,却刺不穿罪恶。你不一样,你从体制内部来。你知道圣心之家的每一道门、每一把锁、每一个人的弱点。你需要的不只是正义感,你需要证据。足够的证据,让所有那些‘肾里流着圣心之家供体血液’的法官、议员和检察官,无法再把你吞进这个系统的黑洞里。我能给你证据。”他从展柜底部抽出一个铁灰色保险箱,转盘锁转动三圈,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档案,文件、照片、录音磁带,每一份都用防静电塑料袋密封着。
“这是卡罗琳当年收集的全部材料,加上我十五年来从外围截获的交易记录。圣心之家只是起点。白袍会的完整名单,器官接收者的身份,资金流向,全在这里。你可以拿去报警。但你最好想清楚——报警的结果是什么。”
埃琳娜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报警的结果是什么。克劳迪娅在地下手术室里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她向谁报警?向那些肾里流着圣心之家供体血液的人报警吗?但她还是伸出手,从保险箱里取出那摞档案,抱在怀里。纸张很重。比一个老人的胸腔更重。
孟先生把她送到仓库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工业区的雾正在散去。远处海文市中心的轮廓渐渐清晰——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大厦,在晨光中反射着冷调的金光。上帝的眼皮又翻开了,重新照看着这座城市里所有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罪恶。
“最后一个问题。”埃琳娜转身,“你在法庭后排观察谁?”
孟先生靠在门框上,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我在观察你。三年前卡罗琳在精神病院里传出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圣心之家有个埃琳娜’。我一直等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埃琳娜站在废弃的工业用地上,怀里抱着足以炸毁整个海文教区的炸药。她拦下另一辆出租车,报了圣心之家的地址。她还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但她知道一件事——天亮了,她要把这份炸药交给海文市警局。
不管结果如何,她必须赌一次。赌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里还有一点没被霓虹灯照到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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