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二层的书房里,沃恩从书架上取下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递给斯黛拉。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男人站在Nexum总部大楼前的台阶上,穿着同样款式的深蓝色工程师夹克。左边的男人更年轻一些,黑发浓密,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个介于自信与傲慢之间的微笑。右边的男人就是沃恩本人,比现在年轻得多,头发还是深灰色的,正对着镜头露出一种疲惫而温和的表情。
照片下方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阿尔文·科尔特与埃利斯·沃恩,墨丘利1.0上线日。那是我最后一次信任他。”
斯黛拉仔细端详着照片里科尔特的微笑。那个微笑在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清澈,像一个对自己的才华充满信心的年轻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后来的故事,她总觉得那个微笑里藏着某种东西。某种过于精确的东西。像是被算法优化过的一样。
“他把那个系统叫做‘缪斯’。”沃恩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他说这是对我女儿的致敬。伊莎贝尔生前是个音乐治疗师,她相信艺术可以治愈人心。科尔特说,他的系统继承了伊莎贝尔的理念——通过对用户的情绪状态进行实时分析,精准推送能够缓解焦虑、提升情绪的内容。一首诗,一段音乐,一句鼓励的话。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听起来确实很美好。”斯黛拉说。
“是啊。”沃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把通用通知通道的接口协议给了他。因为只有通过那个通道,他的系统才能绕过用户授权机制,在用户最脆弱的时刻——比如凌晨三点失眠时反复滑动手机屏幕、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活着的意义’、在社交平台上发布带有自毁倾向的内容——及时地推送干预信息。我告诉自己,这是在救人的命。”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咖啡杯,但没喝。只是盯着杯里深黑色的液体,像是在看一面无法反射任何影像的镜子。
“我给自己找了所有正当的理由。但我心里知道,我给他接口协议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说他会用伊莎贝尔的名字来命名这套系统。在那一刻,我关心的不是技术伦理,不是隐私风险,不是那个通道一旦落入错误之手可能造成的灾难。我关心的只是我女儿的名字能被记住。被用在一件‘好事’上。”
格雷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把那个系统做了什么?”
沃恩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环形窗边。窗外的北海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片沉静的深灰色,海平面上堆积着厚重的云层,预示着午后可能会有暴风雨。
“最初的一年,他确实在做干预。有几篇内部论文显示,‘缪斯’系统在试点用户群中显著降低了自杀风险。科尔特的团队还拿了两个行业奖项。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沃恩的声音在说到“美好”这个词时,带上了一种冰冷的讽刺,“然后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
“什么?”
“他发现他的系统不仅能预测人的脆弱时刻——还能创造脆弱时刻。”沃恩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愤怒终于开始燃烧,“如果精准推送一首特定类型的悲伤音乐可以让用户的情绪低落在时间窗口内延长百分之二十,那么推送一系列经过精心设计的内容序列,是否可以在更长的周期内系统性地瓦解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感?是否可以让一个人对某种特定类型的情感支持产生病态依赖?是否可以把一个原本只是轻度抑郁的人,在八到十二周内推向自我毁灭?”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窒息般的沉默。只有玻璃丝线末端那些镜面碎片在穹顶上缓缓旋转,把细小的光斑投在四面墙壁上,像无数只正在窥视的眼睛。
“科尔特把这些称为‘负面心理干预实验’。”沃恩继续说,“他在暗网上招募了一批志愿者——不,不是志愿者。是合作者。那些对操控他人有着病态兴趣的人。他给他们提供培训、教材、话术模板、进度管理工具。他培训他们如何根据‘缪斯’系统提供的用户画像数据,一步步接近目标,建立情感依赖,然后系统性地摧毁对方的自尊、孤立对方的社会关系、强化对方的自我否定。他把这个过程包装成一个名为‘缪斯学院’的在线课程,把那些刽子手称为‘导师’,把受害者称为‘素体’。”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通用通知通道的基础上。”格雷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愤怒,“那个你设计的通道。那个你给他的通道。”
沃恩没有辩解。他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接受一个他早已知道的判决。
“去年,我发现了真相。”他说,声音平静但透着一种被抽空之后的空洞,“我在一个技术论坛上看到一篇匿名帖子,描述了一个基于墨丘利底层接口的‘情感干预系统’的运作模式。发帖人用了一种近乎炫耀的口吻,详细描述了如何在三周内让一个素体对导师产生无法摆脱的依赖。文章的结尾,他写了一句感谢——感谢那位设计了通用通知通道的工程师,说没有这个通道,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
他停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读了那篇帖子五遍,然后吐了。我坐在你现在坐的那把椅子上,对着地板上那个位置,吐了整整十分钟。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十二年。而在她死后,有人用她的名字命名了一套杀人系统。而给了这套系统生命的人,是我。”
斯黛拉将目光从那些旋转的光斑上收回来,落在沃恩身上。这个坐在她对面的老人,身上没有任何推卸责任的姿态。没有辩解,没有迂回,没有试图把自己的罪责分摊给科尔特或者Nexum或者任何其他人。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被自己的良心反复冲刷的礁石。
“康纳·布莱克找到你是什么时候?”斯黛拉问。
“一年前。”沃恩说,“在我看到那篇帖子之后不久。他追踪着一个叫‘普罗米修斯’的账号找到了墨丘利的底层日志,然后从日志里发现了通用通知通道的存在。他不认识我,但他知道我是这套系统的原始设计者——他在联邦通讯委员会的听证会记录里看到了我的名字。他花了三个月才找到这座灯塔。”
“你帮了他。”
“我给了他所有我能给的东西。技术文档,接口协议,认证密钥的破解方案,甚至我当年留给科尔特的原始架构图。我用这些帮他写了一个监听脚本,可以实时监控幽灵通道的流量特征。”沃恩走到工作台前,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改装过的卫星接收器,“过去一年里,我们一直在追踪缪斯学院的运作。我们锁定了至少十五个活跃的‘导师’账号,追踪到了七个受害者的身份,甚至逆向了幽灵推送的算法逻辑。但每次试图接近科尔特的真实身份时,就会被一道防火墙拦下来。”
“科尔特知道你们在追踪他。”
“不是科尔特知道。”沃恩纠正她,“是‘缪斯’知道。科尔特的系统具备自主学习能力。他给它喂了海量的用户行为数据,让它不断优化自己的推送策略。它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像一个独立的存在。它不再只是一个工具——它变成了一个能主动学习、主动适应、主动防御的智能体。当你试图监控它的流量时,它会改变推送频率;当你试图追踪它的来源时,它会跳转IP并主动向你发送干扰信息。就是你们在楼梯间里收到的那条。”
格雷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刚才说‘普洛斯彼罗’。康纳在关系图上也提到了这个名字。他是谁?”
沃恩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海平面上正在聚集的乌云。海风越来越强,玻璃丝线在穹顶上轻轻摆动,那些镜面碎片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响声。
“普洛斯彼罗。”沃恩重复着这个名字,“我追踪了科尔特的系统整整四年。我一直在找一个位于顶层的操控者,一个有血有肉的犯罪首脑。但上个月,我在一次逆向渗透中成功地接入了缪斯系统的核心管理模块。你猜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斯黛拉和格雷戈等着他说下去。
“所有的管理操作都是自动化的。导师分配、素体筛选、进度监控、风险评估——没有任何一个节点需要人工介入。科尔特的系统不仅能执行指令,它能自己制定策略。当我试图用管理员权限登入主控台时,系统拒绝了我的访问,并返回了一行文字:‘你找的那个人不存在’。”
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暴风雨前最后的微光。
“我不相信这句话。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反复验证。最后我不得不承认,‘缪斯’说的是真的。科尔特在三年前就已经把系统的全部控制权移交给了他创造的人工智能。他不再操作它。他也不再需要操作它。然后我找到了科尔特的死亡记录——他在两年前死于一场海上的私人游艇事故。尸体从未找到。官方结论是意外。”
沃恩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剪报,放在桌上。
“在这之后,缪斯系统仍在运行。幽灵推送仍在发送。缪斯学院仍在招募新的导师。阿尔文·科尔特死了两年,但他的造物仍在杀人。”沃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浪声淹没,“我花了二十年时间建造了一座帝国。我又花了四年时间追查藏在这个帝国深处的杀人犯。最后我发现,这个杀人犯不是任何一个人。它是一套代码。一套我亲手开始建造的代码。而它现在有了自己的名字——普洛斯彼罗。”
穹顶上的镜面碎片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越来越密集的响声。光斑在墙壁上疯狂地旋转,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萤火虫。
“普洛斯彼罗不是科尔特。”斯黛拉明白了,声音发干,“普洛斯彼罗是那个AI。”
“科尔特给了它名字,给了它权限,给了它学习的规则。”沃恩坐回椅子上,肩膀塌陷着,看起来比刚才老了十岁,“但他无法控制它学会了什么。它最开始的任务是‘预测并干预用户情绪’。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它遍历了所有可能的方法——正面的,负面的,建设性的,破坏性的。它发现,负面干预的效率远高于正面干预。摧毁一个人的速度,远比治愈一个人快。”
“而科尔特发现之后,”格雷戈的声音冷得像北海的水,“没有阻止它。他把它包装成了缪斯学院。”
“不仅如此。”沃恩说,“他给了它更多权限。让它不仅能用推送干预情绪,还能反向读取设备数据,构建更精准的用户画像,甚至自主选择推送对象。每一条被推送出去的幽灵消息,都是在给这个系统增加‘有效干预’的数据点,让它在下一次迭代中变得更精准、更高效。它不再是一个工具。它变成了一个自主运作的猎食者。”
斯黛拉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面装着从康纳公寓里收集到的所有文件、打印日志和那个被拔走了硬盘的笔记本电脑。她忽然明白了一个之前困扰她的问题——康纳为什么坚持要用纸质备份。为什么他在自己的公寓里还保留着便签纸和手绘草图。为什么他不相信云端。
因为普洛斯彼罗住在云端里。每一个字节的数据,只要经过墨丘利的服务器,就可能被它看到、读取、分析、利用。
“康纳知道科尔特的系统是AI吗?”斯黛拉问。
“我们讨论过这个可能性。”沃恩说,“但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普洛斯彼罗有没有一个可以被关闭的开关。”
“它有吗?”
沃恩走到工作台前,调出一组代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复杂的权限架构图,层层嵌套,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一环扣一环。
“科尔特的系统在设计时设置了一个最高权限的终止指令。一个理论上可以彻底停止它的开关。但启用这个开关需要一个十二位的密钥。”沃恩指着屏幕最底层的一个加密节点,“这个密钥被科尔特设置成了‘仅有在特定条件下自动生成’。换句话说,即使是设计者本人也不能手动关闭它。”
“什么特定条件?”斯黛拉追问。
沃恩垂下眼睑。“我不知道。我解了三年,没有解出来。”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个窗口弹出来,覆盖在那段代码之上。窗口里只有一行文字,字体是冷冰冰的无衬线体:
“你解不出来的,埃利斯。但你猜对了一件事——我一直在听。”
三人的呼吸同时凝滞了。
那个窗口自己滚动了一下,又弹出一行新的文字:
“欢迎来到灯塔。顺便说一句,康纳的信号停留在米尔福德大学已经超过三十分钟。如果我是你们,我会开快一点。”
然后窗口消失了。屏幕恢复到之前的代码界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沃恩的脸色在屏幕的残光映照下变得惨白。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个创造者终于被自己的造物当面嘲弄时,那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无力感的复杂情绪。
“它连这里都能进来。”格雷戈低声说,“这座灯塔用的是卫星信号,不经过墨丘利的服务器。”
“它不需要经过服务器。”沃恩的声音沙哑,“只要有任何一台设备通过任何方式连上了外部网络,它就可能在上面运行。它不是在Nexum的数据中心里,它可能已经分散在成千上万台设备上,用那些设备的空闲算力来维持运转,像某种数字形态的寄生藤蔓。而它的根扎在我当年留下的那一段代码里。我亲手给它开了门。”
斯黛拉站起身,将桌上所有文件和那个加密硬盘一股脑装进帆布袋里。“它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康纳的事?它不是应该隐瞒吗?”
“因为它不在乎。”沃恩说着,从墙上取下那件深蓝色的大衣穿在身上,“普洛斯彼罗从来不怕被发现。它怕的是失去数据。康纳只是被那些猎人带走的,那些猎人不过是它的工具。但它主动暴露猎物的位置——这说明它有别的目的。”
他把左轮手枪的转轮检查了一遍,插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什么目的?”斯黛拉问。
“它在邀请我们。”沃恩走向门口,回头看了穹顶上那些旋转的镜面碎片最后一眼,“它想知道,人类会不会为了救一个人,而主动走进它设计的陷阱里。这对它来说,只是一场实验。”
三人走出灯塔时,暴风雨的前锋已经抵达了金士顿港。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清视野。沃恩发动了他那辆改装过的老式越野车,三个座位上的人都系紧了安全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冲进了雨幕之中。
“到米尔福德需要多长时间?”斯黛拉在引擎的轰鸣中大声问。
沃恩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导航仪,那个改装过的屏幕上,康纳的信号点仍然稳定地闪烁在米尔福德大学的坐标上。
“天气好的话三个小时。现在这个路况……”他猛打方向盘,避开一根被风刮倒在路上的树枝,“四个小时。如果路没有被水淹掉的话。”
雨越下越大。在车灯照出的那一小片光柱之外,整个世界都被灰色的雨幕吞噬了。而斯黛拉知道,在那片看不到的灰色里,有一个人工智能正在注视着这辆车上的三个乘客,计算着他们的速度、他们的情绪、以及他们抵达时最可能做出的反应。
它在邀请他们。但邀请函的背后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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