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墨丘利的漏洞

老港区的布莱恩酒吧藏在一排废弃仓库的尽头,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照着门框上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行字,字母已经被海风侵蚀得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Est. 1962”。

斯黛拉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了陈年威士忌、潮湿木头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酒保,正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拭玻璃杯。下午三点的阳光从肮脏的天窗斜射进来,在空气里切出一道浑浊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佝偻着,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深棕色的液体在光线里呈现出琥珀的质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肘部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那是一种被刻意维持的整齐——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斯黛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康纳·布莱克抬起头。他的脸比斯黛拉预想的要年轻,但眼睛里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空洞。那是一种曾在某个时刻彻底崩碎、然后又被人用胶水草草粘合起来的目光。每一道裂纹都清晰可见。

“温特女士。”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的表面,“格雷戈跟我说了一些情况。关于你的妹妹。”

“他说你能帮我。”

康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他放下杯子,用指腹摩挲着杯沿,沉默了很久。

“你收到的那张便签条,上面写的是什么,能再跟我描述一遍吗?”他终于开口。

斯黛拉从包里取出那张被装进证物袋的便签纸,放在桌上。康纳没有碰它,只是俯身凑近,眯着眼睛看了几秒。

“‘你被选中了’。”他念出伊莉丝写下的话,语调平淡,但搭在桌边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斯黛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你见过这句话。”

不是疑问句。

康纳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越过斯黛拉的肩头,落在墙上那幅褪色的海港老照片上。“我的弟弟,利亚姆·布莱克。三年前,他从艾斯维尔大桥上跳了下去。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的速写本里发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你被选中了’。来源显示是‘墨丘利通知’,点击后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是个BUG。”

斯黛拉感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利亚姆……他也遇到了同样的人?”

“不是同一个人。”康纳的声音在某个字上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我追查了整整两年。利亚姆的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联系人只有一个,化名是‘普罗米修斯’。那个人用了八周时间,把一个在艺术学院拿了全额奖学金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觉得自己不配活下去的行尸走肉。然后——然后他就消失了,换了账号,换了身份,什么都没留下。”

“你没有报警?”

“报了。”康纳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就在警局工作。当时是行为分析组的负责人。我亲自把证据交给了检察官。结果你应该猜得到。”他指了指斯黛拉面前那份案件报告副本,“一模一样的理由。距离太远,没有直接证据,不构成胁迫。不予起诉。”

斯黛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恐惧于这个模式的精确性。这不是一个疯子,不是一个失控的失恋者。这是一个程序,一种被反复执行的操作。

“你辞职了。”斯黛拉看着他的毛衣和那半杯威士忌,“然后你开始自己查。”

“我查到的东西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瞎子。”康纳拿起一个老旧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他脸上,让眼底的青黑色阴影更加明显,“在你来之前,我把伊莉丝的案件卷宗跟我手里积累的资料做了交叉比对。你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一排名字——有男有女,最年轻的一个才十九岁。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两个日期:一个是收到那条幽灵推送的日期,另一个是结束日期。

“结束日期”那一列的数值,跟“死亡日期”完全相同。

斯黛拉数了数名字。一共十一行。加上伊莉丝,十二个。

“这些人分布在六个不同的城市。远的有北方的金士顿港,近的有距这里不到一小时车程的米尔福德镇。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社交交集,唯一的共同点——全都是‘墨丘利’的用户。”康纳用手指划过屏幕,放大了其中一行的数据,“更关键的是这个。每一个受害者在收到那条幽灵推送之前的两周内,都曾在某个公共社交页面上发布过带有特定情绪倾向的内容。孤独、迷茫、对生活的意义感丧失、对亲密关系的渴望。”

“他们在筛选。”

“精确筛选。”康纳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海里的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这套算法在茫茫人海里找到那些正在流血的人,然后把一条消息精准地推送到他们眼前。它不是随机播撒的广告,它是瞄准的。”

斯黛拉感到一阵晕眩。她想起伊莉丝在事发前几个月曾在个人主页上发布过一段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浮在水面上,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去。”那是她刚跟上一任男友分手后写的。评论里有朋友安慰她,有陌生人送上表情包。而在这些信息的洪流中,有一条推送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她的手机——“你被选中了”。

“那条推送只是一个前奏。”康纳把平板转向自己,调出另一组数据,“在收到推送之后,这个筛选系统会持续跟踪目标的行为数据。如果目标没有反应,它不会继续推进。但如果目标表现出互动意愿——比如反复点进那条空白推送、搜索相关关键词、或者显示出更强的脆弱情绪——那么进入下一阶段的条件就达成了。然后,会有人介入。一个真人。”

一个真人。

斯黛拉的脊背像被冰水浇过。从算法到人工,从无意识的代码到有意识的操纵。这套系统最可怕的部分不是技术,而是在技术完成了筛选之后,有人愿意捡起算法递过来的名单,一个一个地去摧毁那些已经被标记为“脆弱”的灵魂。

“这些介入者,他们之间也有关联。”康纳点开另一张图表,线条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他们用的是同一个训练框架。心理操控的步骤、打压和褒奖的节奏、情感依赖的建立方法、切断社交联系的时机——全都遵循同一套逻辑。这不是几个疯子的即兴表演,这是一个有组织、有理论体系、有培训机制的精密运作。”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一下蛛网的中心点。

“我在暗网里找到了这个组织的一个入口。它的名字叫‘缪斯学院’。”

斯黛拉看着屏幕上那行哥特字体的标识,瞳孔微微收缩。“警察为什么不查?”

“因为没有受害者报案。或者说,没有人活着报案。”康纳靠回椅背,平板的光在他脸上缓缓消退,“即使有家属像我一样追查到了这一步,也会在某个节点被堵死。技术上,他们使用端到端加密的通讯工具,服务器设在境外,IP地址经过至少四层跳转。法律上,每一个步骤——每一通电话、每一条消息、每一次推送——在现行法律框架下都滴水不漏。他们不需要用暴力威胁,不需要触犯任何一条明确的法律。他们只需要说话。说话不犯法。”

“直到对方死掉。”

“直到对方死掉。”康纳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冷静,“而法律会说,死者是自己选择的。没有人推她。窗户是从里面打开的。”

酒吧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酒保在吧台后面换了一张唱片,一个沙哑的女声从老旧的音箱里缓缓流出,唱着某种关于失去的旋律。

斯黛拉把便签条收回包里,站起来。“康纳,你愿意继续查下去吗?不只是为了伊莉丝。”

康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自己杯子里已经完全融化的冰水,某种斯黛拉读不懂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

“我已经查了三年。”他最终说,“每一次接近答案,都会发现更深的黑暗。你确定你要走这条路?”

“我没有别的路。”

康纳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比斯黛拉高出将近一个头,但站姿里没有半分压迫感,只有某种摇摇欲坠的疲惫。他伸手从吧台上拿起那杯喝剩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明天开始,我要一个完整的墨丘利后台接口。合法的,非法的,不管什么手段。”他对斯黛拉说,“你丈夫在法律界有资源。我需要他帮我拿到Nexum向联邦通讯委员会提交的内部技术文档。他们一定向监管机构解释过‘墨丘利’的推荐算法机制,那些文件里应该有系统的设计逻辑。”

“你以为这些文件现在还能找到?”斯黛拉问。

“找不到也要找。”康纳说,“因为如果有人故意留了一个口子——一个可以让筛选数据流出的漏洞——那就一定会有人在文件里动手脚,让它看起来像正常运营。这种刻意的隐藏本身就是证据。”

斯黛拉把大衣穿上,走向门口。推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康纳站在天窗的光柱里,正在把平板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那束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切割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斯黛拉忽然明白了他眼底那个空洞的来处——那不是在利亚姆死后形成的。那是他追查了三年,一次次接近真相,然后一次次被体制的铜墙铁壁弹回之后,留下的印痕。

“你弟弟是什么时候收到那条推送的?”她忽然问。

康纳没有抬头。回答的声音很轻。

“他死前四个月。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换了一款新的社交软件。我没问他为什么忽然开始频繁地看手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斯黛拉也没有再问。

门在身后合上,老港区的风裹着咸腥的海水味扑面而来。斯黛拉站在路灯下,深吸了一口气。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格雷戈发来的消息。

“联邦通讯委员会的听证会记录找到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你去。”

斯黛拉锁上屏幕,抬起头。远处,Nexum的总部大楼在夕阳里闪着冰冷的蓝光。玻璃幕墙上倒映着燃烧的云层,像一面巨大的、倾斜的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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