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灰烬中的委托

联邦通讯委员会的档案室位于艾斯维尔市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石砌建筑里。建筑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藤蔓的枝干像干涸血管一样扒在风化的石灰岩表面。格雷戈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时,铰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仿佛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了。

档案管理员是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玛格丽特”。她看了一眼格雷戈出示的听证会编号,眉头微微皱起。“那是四年前的档案了,可能还在,但编码系统更新过两次,索引表不一定准确。你们得自己找。”

她领着两人穿过一条被荧光灯管照得惨白的走廊,推开一扇铁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成排的金属档案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架子上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文件盒和缩微胶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酸味和灰尘的气息。

“Nexum的听证会记录在那个区域。”玛格丽特指着房间最深处的一排架子,“编号以FCC-47开头。找到之后到前台登记。”

斯黛拉看着那些望不到尽头的档案架,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窒息感。这些架子上存放的每份文件都代表着一家公司、一项技术、一次监管尝试。而其中的绝大多数,在归档之后就再也没有被人翻开过。它们静静地躺在这里,像被遗忘在墓穴里的陪葬品。

她和格雷戈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找到正确的编号区域。架子上排列着十几个标注着“Nexum Communications – Mercury System Review”的灰色文件盒。格雷戈踮起脚尖取下最上面的两个,掸掉封面上那层厚厚的灰,开始一页页翻阅。

文件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技术化得多。前几册主要是Nexum工程师团队向审查委员会做的技术陈述,解释“墨丘利”系统的架构设计、数据流路径和用户隐私保护机制。格雷戈翻得很快,这些公开材料他之前已经通过法律数据库看过了。

但翻到第三册时,他停了下来。

这一册标注的日期是听证会最后一天——通常也是审查流程中最关键的时间节点。它记录了审查委员会成员向Nexum技术团队提出的补充质询,以及后者现场给出的答复。格雷戈的手指在一行行密麻的文字间移动,最终停在第47页。

“这里。”他说,声音压低但带着明显的紧张感,“审查委员会问了一个问题:墨丘利的推荐算法是否可能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向用户推送不经过其主动订阅的内容?”

斯黛拉凑过去看。文件上记录的答复是这样的:

“Nexum首席架构师埃利斯·沃恩博士回答:从系统设计层面而言,墨丘利的所有推送必须经过用户至少一次显性订阅触发。然而,在系统底层保留了一条通用通知通道,用于传输紧急系统维护信息。该通道对用户不可见,不具备内容分发功能。审查委员会未对此做出进一步追问。”

“通用通知通道。对用户不可见。”斯黛拉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微微发颤,“这就是那个后门。”

格雷戈继续往下翻。在同一册的附录部分,他们找到了一份标注为“内部系统架构图(修订版)”的文件。这份架构图用细密的线条和注释描绘了墨丘利系统的完整数据流路径。在正常的推送管道之外,有一条用虚线标注的路径,从用户画像模块直接连接到那个通用通知通道。路径旁边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待移除。低优先级。”

“待移除。”格雷戈冷笑了一声,手指重重地敲在纸上,“四年前的听证会,他们自己发现了一个潜在的漏洞,标注了要移除。但四年过去了,这个通道还在运行。伊莉丝收到的幽灵推送走的就是这条路。”

斯黛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所以他们不仅知道这条通道存在,还承诺过要移除它。然后又故意没有移除?”

“不一定。”格雷戈合上文件夹,面色铁青,“也可能是有人发现了他们的标注,抢在移除之前复制了通道的接口逻辑。这条路径的权限太高了——它能绕过用户的订阅设置,直通到系统底层。任何掌握了这个路径的人,都等于拿到了墨丘利的万能钥匙。不需要审批,不需要审核,不需要留下任何痕迹。只要输入目标用户的画像参数,就可以向任何人发送任何内容。”

“而这套系统的设计者,四年前就提醒过公司这个漏洞的存在。”斯黛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然后公司把它写进了内部档案,标注了‘待移除’,接着把它忘了。”

“或者假装忘了。”格雷戈把那一页复印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公文包,“一个价值数千亿的通讯帝国,系统底层有一个能向任何用户发送不可追踪信息的高危漏洞。删除它只需要一个补丁,工作量不超过三天。但它存在了四年。你觉得这是遗忘吗?”

斯黛拉没有回答。她想起康纳在酒吧里说的话——“每一次接近答案,都会发现更深的黑暗。”

他们带着复印资料走出档案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玛格丽特在前台核验登记表时,忽然抬头看了格雷戈一眼。“你们不是第一个来调这份档案的人。”

格雷戈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大约一年前,有个人也来查过同一批文件。编号一模一样的。”玛格丽特推了推眼镜,回忆了几秒,“是个男的,瘦高个,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旧的灰色毛衣。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天,复印了一大摞东西。我记得他因为离开的时候忘了拿走自己的笔记本,第二天又跑回来找。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个年轻男孩,看起来像是他弟弟。”

斯黛拉和格雷戈对视了一眼。

康纳。他在一年前就已经看过这份档案。

“他找到了漏洞的证据。”斯黛拉在回程的车上说,声音里夹着一丝困惑和隐隐的愤怒,“他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知道它应该被移除却还在运行。可他昨天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们。”

格雷戈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车流。“他可能还没准备好信任我们。也可能……他不确定我们会相信他。”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相信了这一点,就意味着接受了一个事实。”格雷戈的声音变得很轻,“伊莉丝的死不是某个疯子的即兴犯罪。它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从一个被刻意保留的漏洞开始,到算法筛选,到幽灵推送,再到真人介入——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设计。而设计这一切的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接近权力中心。”

斯黛拉想说什么,但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未知号码。

她接起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温特女士,听说你们去了联邦通讯委员会的档案室。为了节省彼此的时间,我建议你放下这件事。你妹妹的死很令人遗憾。但不是每一扇门都适合被推开。”

对方的声音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音调扁平而机械,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口音特征。但比声音本身更让斯黛拉脊背发凉的,是他话里包含的信息——她和格雷戈进入档案室还不到三个小时,对方已经知道了。

“你是谁?”斯黛拉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忙音在车厢里嗡嗡地响着。

格雷戈把车停在路边,接过斯黛拉的手机,查看通话记录。来电号码显示为“未知”,时长一分零四秒。他试图回拨,听到的是“该号码不存在”的提示音。

“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斯黛拉说,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他甚至知道我们的行程。”

格雷戈发动汽车,脸上的表情在路灯的明暗交替中变得异常冷硬。“我们直接去找康纳。现在。”

他们驱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康纳位于老工业区边缘的公寓楼。电梯坏了,他们沿着满是涂鸦的楼梯爬上六楼,敲响了604号房门。没有人应答。格雷戈又敲了几下,加大了力道。门板在敲击下微微晃动,露出了门框缝隙里一道细细的光。

门没锁。

他推开门,斯黛拉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摊着一堆打印材料和手绘的关系图。咖啡杯里还冒着热气,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处于待机状态,右下角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但康纳不在。

阳台的落地窗大敞着,夜风灌进来,把茶几上几张打印纸吹得在地板上滚动。斯黛拉走过去,往窗外望了一眼——六层楼下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

她正要转身,忽然注意到阳台栏杆上放着一个撕开的信封。信封正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康纳的名字,没有寄件人地址。她拿起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卡片。卡片上没有文字,只印着一个简单的符号:

一把断裂的竖琴。

斯黛拉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见过这个符号——在康纳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那个“缪斯学院”的暗网入口页面上。它是对音乐与诗歌之神的亵渎性改写,那把断裂的竖琴,象征着将缪斯的灵感扭曲为服从与毁灭。

“格雷戈。”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康纳被带走了。”

格雷戈快步走到她身边,接过那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环顾整个房间:茶几上的咖啡还热着,电脑还没关,窗户大敞但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康纳不是被强行拖走的,更像是被某种无法拒绝的信息召唤出去的。

笔记本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系统通知弹出来:

“外部存储设备已安全弹出。”

格雷戈弯下腰,发现笔记本侧面的USB接口上,原本应该插着的一个黑色微型硬盘已经被人拔走了。接口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康纳的笔迹,只写了三个字——

“备份三。”

便利贴上的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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