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垂直的休止符

艾斯维尔市的天际线在清晨六点十分时,呈现出一种介于深灰与钴蓝之间的冷色调。第五大道的路灯还没熄灭,橘黄色的光晕在薄雾里晕开,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清洁车的刷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某种规律的、近乎机械的节奏。

这节奏被一声闷响打断了。

那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沉闷。像一袋面粉从高处坠落,砸在坚硬的混凝土地面上。但紧接着传来的那声尖叫,瞬间撕裂了整条街的寂静。

伊莉丝·温特的身体侧卧在公寓楼后巷的地面上,一条胳膊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压在身下。她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连痛苦都看不出来。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倾斜的天空,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在坠落前正在说些什么。

长发散开,浸在从头顶裂缝渗出的暗红色液体里。

十五分钟后,三辆警车封住了巷子的两端。警示带在晨风中抖动,黄色的塑料条带把好奇的围观者隔绝在外。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巡警抬起头,顺着十二层公寓楼的墙面向上望去。墙体上有一排窗户,其中一扇大敞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往外翻卷。

“十七楼。”巡警低声说了一句,在本子上记下。

探员弗兰克·马尔尚到场时,现场取证工作已经展开。他年近五十,花白的头发修剪得很短,穿着一件看起来穿过不止一个冬天的灰色大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着,只是用它抵住嘴唇,像在抵御某种挥之不去的气味。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一眼死者的面容,然后移开目光。

“身份确认了?”

旁边的年轻助手翻动着手里的平板,念道:“伊莉丝·温特,二十六岁,自由插画师,独居1704室。没有任何犯罪记录,邻里评价安静礼貌。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窗户是从内侧推开的。现场第一反应小组初步判断,没有他杀迹象。”

弗兰克点点头,把没点燃的烟重新塞回口袋。“家属通知了吗?”

“正在联系。她的紧急联络人是一位斯黛拉·温特,住址在橡木谷。可能是她母亲,也可能是她姐姐。”

“那先不急。”弗兰克说,“进屋看看。”

1704室的门已经被技术员打开了。弗兰克跨过门槛,第一感觉是整洁。不是那种随时预备客人来访的整洁,而是一种事物被严谨安放的秩序感。厨房的水槽里没有一只待洗的盘子,客厅的茶几上摊开着一本素描本,铅笔还搁在纸页的中间。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素描本上的内容。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的女子站在一片水域的中央,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但画中女子的轮廓被刻意虚化了,像隔着磨砂玻璃看到的影子。右下角写着日期——昨天。

技术员在旁报告:“初步尸检显示,死因是多发性创伤,与高空坠落相符。死亡时间大约在清晨六点。没有发现遗书。”

“没有遗书。”弗兰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厨房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咖啡机,机器旁边是一只白色的陶瓷杯,杯底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深棕色液体。他俯下身,注意到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只喝了一口。

他直起身,走向卧室。卧室比客厅更简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书名是《消失的对称性》,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但真正让他停下的,是床边的手机。

手机还连着充电线,电量满格。弗兰克戴着手套将它拿起,按亮了屏幕。没有锁屏密码。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通话记录和社交信息——看起来都很正常,朋友间的寒暄,客户催稿的消息,母亲发来的周末聚餐邀请。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

他点开那条消息。发送者的备注名是“J”,头像是一张逆光的男性剪影,看不清面容。弗兰克开始往上翻聊天记录,一开始表情还算平静,翻了几页之后,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滞。

聊天记录跨越了大约三个月。开头是正常的自我介绍,对方自称经营一家小型艺术咨询公司,对伊莉丝的插画风格表示欣赏,希望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语气温和,分寸感极强。但大约在第六周之后,对话的调性开始改变。

“你今天画的那些东西,说实话,毫无进步。我不是在打击你,我只是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潜力。”

“你总是活在自己构建的安全区里,那很可悲。真正的艺术家,要敢于把自己撕碎,然后重新拼接。”

“如果没有我,你不会走这么远。可你好像从来不懂感恩。”

“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所以别想着离开。”

弗兰克读到这些文字时,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屏幕边缘。他把手机交给助手:“把这些全部备份。另外,查一下这个账号的注册信息。”

“涉嫌胁迫吗?”助手问。

弗兰克没有直接回答。“继续往下看。”

消息再往后翻,是一连串的语音通话记录,最短的八分钟,最长的一小时四十二分钟。最后一条文字消息发送于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的忠诚是真实的。证明永恒。”

弗兰克把手机放进证据袋,直起身。他站在卧室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远处,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开始在大桥上汇聚成一条缓慢移动的河。他不知道伊莉丝站在窗前时看到了什么,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推开了那扇窗。

当天下午,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J”对应的账号注册于一个名叫“Nexum”的社交平台。Nexum是温斯洛共和国最大的通讯服务提供商,拥有超过九千万活跃用户,旗下即时通讯软件“墨丘利”几乎覆盖了全国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移动设备。这个账号在三个月内只联系过伊莉丝一个人,IP地址多次跳转,最后一次登录记录在昨天傍晚,位置显示为距离艾斯维尔市三百二十公里外的布莱尔港。

而根据目击者证词和公寓电梯监控,从昨天下午到案发,没有任何外人进入伊莉丝的公寓。她在晚上十点独自回到家,用钥匙开的门,手里提着从便利店买的一盒牛奶和两个面包。

没有第二个人在场。

没有胁迫的直接证据。

没有犯罪。

弗兰克坐在警局陈旧的咖啡机旁,看着技术组送来的汇总报告,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确定的人,隔着数百公里,用文字和声音让一个年轻女性心甘情愿地从十七楼跳了下去——而法律系统对此几乎束手无策。

“把材料整理好,移交检察官办公室。”他最终说,“至于他们会不会立案……”

他没有说完。

三天后,检察官办公室以“缺乏犯罪构成要件”为由,决定不予起诉。Nexum的发言人在面向媒体的声明中表示,平台对用户的个人情感纠纷深表遗憾,但通讯工具本身不应对用户的行为负责。“墨丘利”系统严格遵循《自动通讯防治法》的相关规定,其推送机制完全合法。

声明发布当天下午,伊莉丝的社交媒体账号被人找到。主页上有一张她一年前拍的自拍,背景是一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她笑得眯起了眼睛,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在那张照片下面,最新的留言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

“她终于自由了。祝福她。”

留言下方附着一个破碎之心的表情。

弗兰克·马尔尚在警局的电脑屏幕上看到这条留言时,把嘴里咬了半天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他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发现账号已经注销了。

窗外,艾斯维尔市的夜晚正在降临。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潮湿的街道染成各种深浅不一的粉紫色。这座城市里有近千万部手机正在运行,每一条消息、每一通电话、每一次推送,都经由那些看不见的数字管道在城市上空穿行。

而在那些管道最幽暗的拐角处,有人正在用这些工具,为另一个“她”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弗兰克关掉电脑,穿上大衣,走进夜色里。他不知道的是,六个月后,同一个名字——“Nexum”——将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视线。

那时,这场尚未被命名的战争,才真正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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