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谷的秋天来得比艾斯维尔市早一些。
斯黛拉·温特站在自家门廊前,看着车道尽头那辆深灰色的轿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干燥而清脆,像某种东西被压碎后发出的最后声响。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披在肩上的羊毛开衫,指甲在织物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
轿车停稳。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走下来,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透明塑料袋。斯黛拉的视线落在那个袋子上——里面是一部手机,粉色的手机壳,边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那是伊莉丝的手机。去年圣诞节,姐妹俩一起在槲寄生商场挑的壳子。伊莉丝说粉色太幼稚,但最后还是买了它,因为斯黛拉说适合她。
年轻男子走到门廊台阶前,清了清嗓子。他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脸上带着那种被训练过的、介于礼貌与疏离之间的表情。斯黛拉认出了他——弗兰克·马尔尚的助手,叫什么名字她忘了。
“温特女士,我很抱歉。”他说,把塑料袋递过来,“这是您妹妹的私人物品。案件已经正式结案,检察官办公室决定不予起诉。”
斯黛拉接过袋子,没有低头看。她的目光越过年轻人的肩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几棵橡树的叶子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不予起诉。”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所以那个人——那个叫‘J’的人——什么都不用承担?”
年轻人垂下眼睑。“证据链不完整。通讯记录本身不足以构成胁迫,而且案发时他在三百公里以外。法律上……”
“法律上。”斯黛拉打断他,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法律上说,隔着屏幕把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逼死,不算犯罪。”
年轻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门廊的木质栏杆上。“这是完整的案件报告副本。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可以联系检察官办公室。马尔尚探员让我转告您,他很抱歉没能做得更多。”
斯黛拉没有回答。她拿着那个装着手机的塑料袋,转身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她的丈夫格雷戈·温特坐在沙发上。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年轻时曾是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如今在温斯洛大学法学院担任客座教授。但此刻他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塌陷着,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茶几上摊开着一堆文件,都是关于“Nexum”公司的材料。格雷戈已经研究了整整三天。
“不予起诉。”斯黛拉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坐在丈夫身边。
格雷戈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那份案件报告,翻到其中一页。“他们的核心论点是‘墨丘利’系统不构成自动电话拨号系统。根据现行的《自动通讯防治法》,只有使用随机或顺序数字生成器的设备才在管制范围内。Nexum的推送系统是基于用户画像的定向触发,所以不违法。”
“说人话。”斯黛拉的声音很轻。
“人话就是,”格雷戈把报告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法律是在二十年前写的。那时候没有人能想象到今天的科技。立法者担心的是那些用机器随机拨号的骚扰电话,不是这种——不是能精准找到你心理弱点、持续三个月慢慢瓦解你意志的算法系统。”
斯黛拉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有一棵橡树,树干上刻着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一道是伊莉丝七岁时刻的,标注了她的身高。另一道是十四岁。从那以后就再没量过了。
“我们可以起诉Nexum。”斯黛拉忽然说。
格雷戈抬起头。“什么?”
“民事诉讼。”斯黛拉转过身,她的眼睛干涩却异常明亮,“不是告那个‘J’。告Nexum。告他们的系统在设计上存在缺陷,告他们纵容、甚至变相协助了这种精神暴力。产品责任法,过失侵权,用什么理由都行。我们告他们。”
格雷戈愣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Nexum是温斯洛共和国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他们的法务团队有三百多人,每年在游说上花的钱比我们学校法学院一整年的预算都多。我们告不赢的。”
“告不赢和不去告是两回事。”斯黛拉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哭,“伊莉丝死了,格雷戈。她死了。而那个混蛋还在某个地方,喝着咖啡,找着下一个目标。Nexum的服务器里还存着那些聊天记录,那套算法还在运行。就算告不赢,我也要让他们站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释他们的系统是如何被用来杀人的。”
格雷戈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知道这需要多少钱吗?需要多少时间?我们可能倾家荡产,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我知道。”
“你知道媒体会怎么报道吗?他们会挖出伊莉丝的一切,她的画,她的日记,她的感情经历,然后把它们变成公众的谈资。”
“我知道。”
“你知道即使赢了,伊莉丝也回不来了吗?”
斯黛拉沉默了。窗外的风摇动橡树的枝条,几片枯叶旋转着落在草地上。
“我知道。”她最终说,“但我需要一个答案。我需要知道为什么。不是‘J’为什么这么做,而是为什么这个系统允许他这么做。为什么当一个人变成猎物的时候,那些本该保护她的工具反而变成了武器。”
格雷戈把妻子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在法学院教了十五年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妻子想要的那场诉讼有多难。法律文本是有边界的,而科技的边界却每天都在扩张。当两者的裂缝大到足以吞噬一条生命时,那些制定法律的人还在慢悠悠地开着听证会,争论着语法和标点。
但斯黛拉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为什么那些本该保护她的工具,反而变成了武器?
这不仅是伊莉丝的问题。这是一千七百万“墨丘利”用户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温特夫妇正式提交了诉讼。原告斯黛拉·温特,诉讼代理人格雷戈·温特,被告Nexum通讯公司。诉讼请求:赔偿金一温斯洛元,并要求被告公开披露其底层算法的运作机制。
一温斯洛元的赔偿额——这个数字让接案的地方法院书记员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格雷戈一眼。
“您确定是一元,不是一百万?”
“确定。”格雷戈平静地说,“我们不是为了钱。”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当天下午,Nexum的法务团队就发布了回应声明。声明用词精准而冰冷,大意是说,Nexum对温特女士的离世深表遗憾,但“墨丘利”系统严格遵循现行法律,平台不对用户之间的私人通讯承担责任。声明中还提到,Nexum将积极应诉,并保留追究恶意诉讼法律责任的权利。
斯黛拉在手机上读到这则声明时,正坐在伊莉丝生前的公寓里整理遗物。她翻完最后一行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整理书架上那一排排素描本。
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其中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纸张泛黄,墨水有些褪色。是伊莉丝的字迹,用铅笔写的,笔画细而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今天又收到一条消息。来源显示‘墨丘利通知’,但点击后什么都没有。我查了系统日志,它不属于任何订阅频道。它说‘你被选中了’。我有点害怕。也许只是BUG。”
斯黛拉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加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三个月前也收到过。但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我怕说出来就真的变成真的了。”
便签纸从斯黛拉的指间滑落。她弯下腰捡起它,手指微微发抖。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格雷戈的号码。
“那条推送——伊莉丝收到过一条不在任何频道里的推送。她记下来了。三个月前,正好是那个‘J’开始联系她之前的一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把日期发给我。精确到日期。”格雷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斯黛拉听出了其中的警觉。
“为什么这么重要?”
“因为如果那条推送与‘J’的接触之间存在时间上的对应关系,这可能不是巧合。”格雷戈停顿了一下,“这可能是一个流程。一个系统性的流程。”
斯黛拉把便签纸放进证物袋封好。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书架上的素描本。伊莉丝的画笔触很轻,色彩总是带着一层薄雾般的灰调。画里的人总是侧着脸,或者背对观众,像是在看什么远得看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那个“J”,他找到伊莉丝,真的是随机选择的吗?
还是说,在“墨丘利”系统的某个深处,有一份清单,上面列着那些被标记为“高脆弱性”的年轻女性——而伊莉丝只是其中一行数据?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艾斯维尔市的灯光在远处闪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每一盏灯都连着一部手机,每一部手机都可能收到一条消息。
一条不可追溯、无法拦截、却在深夜里静静亮起的消息。
斯黛拉关掉公寓的灯,握着那张便签纸走下楼。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格雷戈的消息。
“我找到了一个前警探。他说他见过类似的东西。但他的开价很高。”
斯黛拉打了一个字:“谁?”
回复来得很快。
“康纳·布莱克。以前在艾斯维尔警局做行为分析。据说他弟弟……”消息在这里断掉了,过了一分钟才续上,“总之。他说他愿意和你谈谈。明天下午三点,老港区的布莱恩酒吧。”
斯黛拉看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不知道康纳·布莱克是谁。但她知道“行为分析”是什么意思——这种人研究猎物。研究猎手。而在某些时候,他们也研究这两者之间那条模糊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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