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黛拉握着那张便利贴,手指微微发抖。墨水还没干透,这意味着康纳离开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也许就在她和格雷戈爬上六楼的同时,他正从另一侧的消防楼梯下去。
“备份三。”她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他在告诉我们什么。”
格雷戈已经在检查笔记本电脑。屏幕唤醒后显示的是一个加密界面,要求输入十二位密码。他试了两次,都显示错误。第三次尝试之前,他停住了。
“康纳不会把重要数据只放在一个地方。”格雷戈合上电脑,开始系统地检查房间,“行为分析师的习惯,他们会在至少三个不同的位置保留关键信息的副本。笔记本是一个,被拔走的硬盘是第二个。还应该有第三个。”
斯黛拉走到茶几前,俯身查看那些摊开的打印材料。大部分是技术文档的复印件,边角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康纳的手写笔记。她的目光被一张手绘的关系图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用铅笔画在废纸背面的树状结构,中心写着“缪斯学院”,向外辐射出若干分支。每一支都标注着代号、时间窗口和对应的受害者姓名缩写。
其中一支分支的末端,康纳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母:I.W.。
伊莉丝·温特。
与I.W.并列的同一层级上,还有另外两个名字缩写被红圈框住。一个是“C.D.”,另一个是“M.T.”。在“M.T.”旁边,康纳用极小的字体标注了一个日期——下周四。距离现在只有六天。
“他找到了下一个目标。”斯黛拉的声音骤然绷紧,“那个混蛋已经选好了下一个受害者。缩写M.T.,下周四开始接触。”
格雷戈走过来,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张关系图。“康纳是怎么拿到这个信息的?”
“他可能入侵了墨丘利的后台。”斯黛拉快速翻阅着康纳留下的其他文件,“不——不对。他没有入侵。他是在监控那个幽灵通道的流量。你看这个。”
她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串串数字和符号组成的日志记录。每一行都标注着时间戳、目标设备识别码和推送内容类型。日志的最下方,康纳用铅笔写了一行总结:
“幽灵通道每四到六周激活一次。每次激活前三天,流量会出现一个微弱的特征信号——系统在查询目标用户的最新画像数据。我设置了一个监听脚本,一旦捕获到这个查询信号,就能提前锁定下一个受害者的设备识别码。M.T.是第十三个。”
斯黛拉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康纳画的另一张草图——一张时间线。时间线上标注了过去三年里所有十二名受害者的接触开始日期、关键转折点和死亡日期。每个受害者的轨迹都惊人地相似:接触后第四到第六周进入深度依赖期,第八周前后出现明显的自我否定倾向,最终日期大多集中在接触开始后的第十周到第十二周之间。
伊莉丝从收到幽灵推送到坠楼,刚好十一周零四天。
“这不是随机犯罪。”格雷戈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这是一个生产流程。像工厂流水线一样,每个环节都有标准工时。”
斯黛拉把时间线草图折好放进口袋,继续在房间里搜寻。她走到书架前,上面稀稀拉拉地放着几本行为心理学和数据分析方面的专业书籍,中间夹着一本相册。她抽出相册翻开——里面是康纳和一个年轻男孩的合影。男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笑容明亮,站在一艘帆船的甲板上,手里举着一支画笔。
利亚姆·布莱克。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斯黛拉打开它,上面是另一个笔迹——比康纳的更年轻,带着潦草的艺术生气质:
“哥,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真的收到了一条消息。它说‘你被选中了’。我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害怕。也许只是垃圾广告。但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傻事,帮我查查这条消息从哪里来的。别自责。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利用这点固执去做点什么吧。”
斯黛拉读到最后一行字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把便签纸递给格雷戈。他看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康纳的弟弟在死前就知道这条消息有问题。”格雷戈说,“他把线索留给了康纳。而康纳追查了三年,查到了这一切。”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些摊开的文件、日志、关系图,“但他始终没办法把这些证据变成法律上可以采信的东西。”
“因为漏洞本身不违法。”斯黛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领悟,“系统缺陷不构成犯罪意图。Nexum没有主动帮助任何人杀人,他们只是没有及时修复一个漏洞。最多算是民事过失。”
“而那个真正利用漏洞的人——那个‘J’、‘普罗米修斯’、还有缪斯学院里所有那些猎人——他们躲在层层加密和跳转IP后面。他们不需要犯罪。他们只需要说话。”
两人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远处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如织,每辆车的司机都可能正握着手机,手机里装着墨丘利,墨丘利的底层有一个被标注为“待移除”的通道,通道里可能正流淌着一条看不见的推送。
“备份三。”斯黛拉忽然说。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扫视房间。“康纳在便利贴上写了这两个字。他知道我们会来。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带走。他留了这个提示给我们。”
她走到阳台边,俯身看着那个被撕开的信封和那张印着断裂竖琴的卡片。“缪斯学院带走他的时候,他故意留下了这个。不是为了求救——是为了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格雷戈抬起头。“什么意思?”
“卡片上的符号。断裂的竖琴。这是缪斯学院的标志。康纳在便利贴上写‘备份三’,但他刚才并没有写数字——他写的是‘三’这个中文汉字。你知道他在局里的时候,最喜欢用什么方式给线人留信号吗?不是数字,是文字。中文数字‘三’可以读作‘san’,在温斯洛的暗网黑话里,‘san’代表什么?”
格雷戈愣了一秒,然后猛地醒悟。“Sanctuary。圣所。那栋楼——布莱尔港废弃的圣玛丽修道院。之前在案卷里出现过,就是那个‘J’最后一次登录IP所在的城市。但警方去搜查过,什么都没有。”
“因为警方搜查的是地面以上的部分。”斯黛拉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修道院的地下,是当年教会用来藏匿受迫害教徒的地道网络。那些地道在二十年前被改建成了防空洞,后来被人买下来做私人数据中心。买主是谁?”
她翻开康纳打印的材料,从里面抽出一张被反复折叠的房产登记记录。上面的最后一行小字写着:
“产权持有方:Nexum慈善基金(已注销)。当前状态:空置。最后核查日期:三年前。”
“三年前。”格雷戈接过那张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正好是康纳开始追查缪斯学院的时候。Nexum通过一个已注销的慈善基金持有一栋废弃修道院的地产,修道院下面有一个私人数据中心,而那个数据中心最近的IP地址被用来登录过‘J’的账号。”
“这就是第三个备份。”斯黛拉站起来,把需要的文件塞进一个帆布袋里,“康纳不是被动地被带走的。他是自愿去的。他知道在公寓里留下的这些线索足够让我们找到那个地方。他把自己变成了追踪器。”
“如果我们去布莱尔港,就是走进了他们的地盘。”格雷戈提醒她。
“如果我们不去,M.T.——不管她是谁——就会在十到十二周之后重复伊莉丝的命运。”
斯黛拉拎起那个装满了文件、证物袋和打印日志的帆布袋,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康纳的房间。茶几上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结了一层深色的薄膜。笔记本电脑的待机灯还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微弱但不愿熄灭的心脏。
她伸手关掉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但他们都知道,黑暗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有。黑暗中可能藏着正在运行的服务器的指示灯,可能藏着一条正在被推送的幽灵消息,可能藏着一个被带走的男人留下的最后一个备份。
电梯依旧没有修好。斯黛拉和格雷戈沿着满是涂鸦的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来回反弹。走到二楼拐角时,斯黛拉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了起来。
一条推送通知。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步猛地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发件方是“墨丘利通知”。通知内容只有一行字:
“第三个备份不在圣所。你找错了。”
消息只显示了不到五秒钟,然后像它来时一样突然地消失了。手机屏幕恢复如常,通知栏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斯黛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她抬头看向格雷戈,发现他的手机也亮了——同一条消息,同样的消失方式。他们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楼梯间墙壁上的涂鸦在手机屏幕的余光中若隐若现,那些喷漆写成的字母扭曲成无法辨认的形状。
格雷戈慢慢吐出一口气。“它能听到我们说话。”
他把自己手机的麦克风权限设置调了出来。屏幕上显示:墨丘利,麦克风权限——已授权。授权时间:三年前。关闭按钮是灰色的,无法手动操作。
斯黛拉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他们读到的每一份文件,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他们站在康纳公寓里的整个对话——都可能不是私密的。
那个幽灵通道不只是用来发送推送。
它也在接收。
她关掉了手机的电源键。格雷戈做了同样的事。两部手机屏幕相继变黑,像是闭上了两只正在偷窥的眼睛。但谁也不知道,断电之后的设备是否真的沉默了下来。
楼梯间恢复了彻底的黑暗。只有远处街道上投来的微弱灯光,在墙壁上勾勒出两人静止不动的轮廓。黑暗中,斯黛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们不去布莱尔港。”
“去哪?”
“找另一个人。”她说,“一个能关掉这个东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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