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狩猎者的镜像

埃利斯·沃恩住在金士顿港北岸一座改建过的灯塔里。

这座灯塔建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曾经为往来于温斯洛共和国与北境群岛之间的商船指引航道。四十年前,航运业衰落,灯塔被废弃,后来被一个匿名的买家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改建成了一座私人住宅。白色的塔身上爬满了常春藤,塔顶的灯室被改造成了一个环形书房,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片灰蓝色的北海。

斯黛拉和格雷戈驱车七个半小时,从艾斯维尔市一路北上,抵达金士顿港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海风裹着咸腥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防波堤上的灯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按照格雷戈从联邦通讯委员会档案里挖出的一个旧地址——埃利斯·沃恩卸任Nexum首席架构师时留下的紧急联络邮箱——找到了这里。

格雷戈尝试过发送邮件,没有回应。打过电话,号码已经注销。最终他通过法学院的一位老同学,在金士顿港的房产登记处查到了这笔二十年前的交易记录。买主不是埃利斯·沃恩本人,而是一个名叫“北极星数据信托”的机构。这家信托的注册文件显示,其唯一受益人是沃恩的独生女——已于十二年前因病去世。

“他失去了女儿。”斯黛拉在车上翻着那份泛黄的信托文件,声音很低,“然后他买了一座灯塔。”

“一座用来指引方向的东西。”格雷戈把车停在防波堤尽头的碎石路面上,熄了火,“但他把它改成了私人住宅。不给任何人指路了。”

他们沿着湿滑的石阶走上灯塔基座。正门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面没有门铃,只有一个老式的黄铜门环。斯黛拉伸手敲了三下。门环撞击木板的声音被海风吹散,听起来沉闷而遥远。

大约过了一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门后出现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北海冬天的海面,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这张脸上没有意外,没有警惕,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礼貌的好奇。

“沃恩博士?”格雷戈试探着问。

“我已经很久不用这个称呼了。”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出口之前被仔细掂量过,“但没错,是我。你们是温特夫妇。请进。”

斯黛拉和格雷戈交换了一个眼神。埃利斯·沃恩知道他们要来。就像那个匿名电话知道他们去过档案室一样,就像墨丘利知道他们在楼梯间里说的每一句话一样。在这张看不见的网里,他们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在某个人的注视之下。

灯塔的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贯通上下三层楼的圆形空间。墙壁上嵌着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尺寸和颜色的书脊。螺旋楼梯沿着弧形的墙壁蜿蜒而上,通往二层的生活区和三层的书房。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穹顶正中央的一件装置艺术——数百根透明的玻璃丝线从穹顶中心垂下,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悬着一块巴掌大的镜面碎片。当海上的晨光透过环形窗户照进来时,那些镜面碎片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斑,在整座灯塔里缓缓旋转,像某种沉默的星图。

“这是我女儿的作品。”沃恩站在楼梯扶手上,抬头看着那件装置,“她叫它‘迷途’。每一块镜片的角度都是手工调校的,用来反射特定时间、特定方向的光。她在病床上完成了最后一组角度计算,交给我的时候说,‘爸爸,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路了,就站在这里看’。”

斯黛拉看着那些缓缓旋转的光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住在一座灯塔里,每天看着女儿留下的光线在墙壁上游走——这个画面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你们不是来看艺术品的。”沃恩转过身,走向一层的开放式厨房,从咖啡机里倒出三杯咖啡,“你们是为了‘墨丘利’来的。确切地说,是为了那个通用通知通道。”

格雷戈接过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您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我知道的远比你们查到得多。”沃恩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四年前,我在听证会上首次披露了那个通道的存在。当时我以为,公开指出漏洞的存在会促使公司尽快修复它。我甚至在那份内部架构图上明确标注了‘待移除’。但听证会结束之后,公司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他们没有修复。”斯黛拉说。

“他们不仅没有修复。”沃恩端起咖啡杯,浅灰色的眼睛在蒸腾的热气后面显得格外深邃,“他们还把这条通道纳入了正式的系统架构。我的标注被从后续版本的架构图中删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模糊的说明——‘保留通用通知接口以备系统级维护需求’。这个接口的权限被提升了。原本它只能发送纯文本的系统通知,但修改之后,它可以承载富媒体内容、外部链接,甚至第三方服务模块的嵌入。”

斯黛拉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这意味着什么她并不完全理解,但从沃恩的语气里,她听出了一种被深埋了四年的愤怒。

“所以有人故意保留了这个漏洞。”格雷戈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而且把它做得更大了。”

“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大。”沃恩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北海的浪花拍打着防波堤的混凝土基座,碎成白色的泡沫。“通用通知通道的原始设计目的是什么?是让系统管理员在紧急情况下——比如安全漏洞爆发、隐私泄露事故——向全体用户发送统一的系统级通知。它不需要用户订阅,因为它高于所有订阅机制。它的权限等级是ROOT。”

他转过身,面对斯黛拉和格雷戈。

“ROOT权限意味着什么?它不仅可以向用户发送消息,还可以读取用户的设备数据。位置、通讯录、麦克风、摄像头、应用使用记录、打字速度、屏幕停留时间——所有能被传感器捕捉到的数据,它都能读取。原本这些数据的读取需要用户在安装应用时逐项授权,但ROOT通道绕过了所有这些授权界面。它和操作系统底层直接对话。”

斯黛拉想起了楼梯间里手机上那条消失的推送,以及那个灰色的、无法关闭的麦克风权限开关。“所以我们在康纳公寓里说的每一句话,那条通道都能听到。”

“不止。”沃恩说,“它听到了,并且能实时分析语音内容中的关键信息——关键词、语调、情绪状态——然后在毫秒级别内做出响应。你们收到的‘你找错了’那条消息,不是人发的。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低沉而规律。

“自动生成。”斯黛拉重复着这四个字,“意思是根本没有人在操作?是一个程序在跟我们对话?”

“一个非常聪明的程序。”沃恩说,“或者说,一个被赋予了太多权限的程序。它被设计出来的初衷可能是好事——在用户遇到紧急情况时自动提供帮助,比如根据语音中的恐惧情绪自动报警,根据地理位置自动推送避难信息。但‘好事’和‘恶事’之间的区别,只在于谁在用它,以及用它来做什么。”

格雷戈将之前在档案室复印的技术文件拿出来,翻到标注着“待移除”的那一页,递给沃恩。“您知道是谁保留了这条通道吗?”

沃恩接过那页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曾经的副手。”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几乎冷酷,“Nexum现任首席安全架构师——阿尔文·科尔特。他是个天才。比我见过的任何工程师都更聪明。但他对技术的理解和我不同。我认为技术应该服务于人,他认为技术应该……超越人。”

“超越人?”斯黛拉皱眉。

“当我说‘我认为技术应该服务于人’的时候,科尔特曾经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反驳我。他说,‘服务于人意味着接受人的局限。而我认为技术的使命是克服这些局限。恐惧、犹豫、多余的同理心——这些都是可以被优化的。’”沃恩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厚重的黑色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我当时把这句话记下来了。因为我觉得它很危险。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他停顿了一下,将笔记本展示给两人看。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技术笔记,但最上方用红笔圈出来的一句话格外刺眼:

“如果人的意志可以被算法塑造,那么自由只是一行可以被重写的代码。阿尔文·科尔特,内部技术研讨会,四年前。”

“四年前的同一次听证会。”格雷戈喃喃自语,“您披露了漏洞的存在,科尔特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没有修复漏洞,而是——”

“而是把它变成了一个实验场。”沃恩合上笔记本,“阿尔文一直对一件事感兴趣:人类的情感决定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算法干预。他发表过几篇论文,讨论过基于用户画像的情绪预测模型。但他觉得学术界的伦理审查太麻烦了,限制了他的研究。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通用通知通道——一个可以绕过所有伦理审查、直接接触数千万真实用户的试验场。”

“缪斯学院。”斯黛拉说出了那个名字。

沃恩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影,像是在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又迅速消失。

“这个名字你从哪里听到的?”

“从康纳·布莱克那里。”斯黛拉盯着沃恩的眼睛,“一个前警探。他弟弟是墨丘利幽灵通道的受害者。他追查了三年,发现了一个叫‘缪斯学院’的组织,它把筛选出来的高脆弱性用户作为目标,通过精神操控诱导他们自杀。昨晚,他被人带走了。”

沃恩沉默了很久。他转过头,看着穹顶上那些缓缓旋转的镜面碎片,目光变得空洞而遥远。

“我女儿去世的那年,”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阿尔文找到我。他说他开发了一套‘心理干预系统’,可以预测人的自杀倾向,并自动推送干预信息。他说他想把它捐给心理健康公益组织,以我女儿的名字命名。我当时太脆弱了,脆弱到相信了他的每一个字。”

他转回头,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接近痛苦的东西。

“那个系统的代号,就叫‘缪斯’。”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