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专利法院第七审判庭在休庭三天后重新开庭。
这一天诺德维克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从凌晨开始飘落,到上午九点已经在宪法广场的鹅卵石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石阶上有人扫出了一条窄道,但雪很快又盖了上去。法院正门外仍然聚集着人群——记者、旁听者、举着标语牌的妇女权益组织成员,他们的肩膀和帽子上都落满了雪,但没有人离开。
罗拉从侧门走进法院时,在走廊里碰到了马库斯。他靠在拱形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表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复杂情绪。
“最后一份证词到了。”他把文件递给罗拉,“埃里克·松德斯特伦。第七个人。从雷克雅未克传真过来的正式证词,经过冰岛公证处的公证。他描述了1987年福斯临床测试中心在未获得患者知情同意的情况下,对十七名妇科病人进行了诺瓦消融设备的活体实验,其中三人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一人死亡。所有记录被福斯从医疗档案中删除。”
罗拉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松德斯特伦的证词写得很冷静,用的是一个麻醉师惯有的精确措辞,但每一个句子都像是刀刃在纸面上划过。十七名患者,没有任何一个人签过知情同意书。那名死去的患者是一个四十二岁的萨米妇女,病历上记录的死亡原因是大出血,但松德斯特伦在证词里说真正的原因是设备功率校准错误——福斯在实验中使用了未经测试的高功率设定,想证明设备可以更快地完成消融。
“他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吗?”罗拉问。
“知道。英格丽德·萨拉。约克莫克保留区的居民。伊萨克·萨拉——那个在村口等你的老人——是他的堂兄。”马库斯的声音变得很轻,“这意味着福斯杀死的萨米人不止一个。”
罗拉把文件合上。她的脑子里浮现出约克莫克村口那块用萨米语刻写的木牌,那个穿着蓝色传统外套的老人拄着手杖站在路中间,那些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孩子。福斯从来没有踏进过那个村庄,但他的手术刀切过了那里的每一个家庭。
审判庭的门开了。法庭书记官宣布全体起立。
林德伯格法官从侧门走进来,黑色法官袍在他身后轻轻飘动。他走上高背椅坐下,摘下老花镜,用镜脚轻轻敲了敲桌面。整个审判庭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花打在玻璃上的细微声响。
“本次听证会为本系列案的第三次开庭,也是临时禁令期内的最后一次开庭。”法官的声音不高,但在挑高的穹顶下显得格外清晰,“在本次开庭之前,本院已经收到并审阅了原告方提交的全部补充证据,包括七名证人的证词及相关物证。本院也已收到被告方对每一项证据的质证意见。”
他翻开面前那本已经厚得像一本百科全书的案卷。
“本院现在将对专利有效性及合同欺诈反诉作出最终裁决。”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罗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加快了频率,但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她坐在旁听席第三排,艾格尼丝坐在她左边,莉娜坐在艾格尼丝左边,马茨·埃克达尔坐在最后排靠墙的位置。这个旁听席的每一排都坐着被同一个人的罪行改变了人生的人。
林德伯格法官将老花镜重新戴上。他的手很稳,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天平上被精确称量过。
“关于诺瓦消融系统发明专利(专利号WL-1979-0842)的有效性。本案的争议核心在于该专利的真实发明人身份。根据原告方提交的证据——包括拉斯洛·瓦尔贝克的原始实验记录册、1979年9月20日致专利注册局的信件、1979年10月13日签署的补充协议、福斯本人在其死亡前所作的地下室陈述录音,以及多名证人的证词——本院认定,诺瓦消融系统的核心技术的真实发明人是拉斯洛·瓦尔贝克,而非奥德里克·福斯。”
他顿了顿。
“奥德里克·福斯通过欺诈手段将专利注册在自己名下。他在申请专利时提交的发明人声明是虚假的。他的专利注册行为构成对真实发明人拉斯洛·瓦尔贝克的权利侵占。根据威斯兰专利法第三十八条,以欺诈手段取得的专利应当被宣告无效。”
诺德斯特伦从被告席上站起来。他的脸色发白,但姿态仍然保持着律师的职业性稳定。
“法官大人,即使法庭认定福斯先生存在专利欺诈行为,我仍要提醒法庭注意一个关键事实:拉斯洛·瓦尔贝克已于1979年去世。根据威斯兰继承法,他的专利申请权是否已经依法转移至其法定继承人?如果是,那么即使法庭宣告专利无效,专利权的归属仍然需要通过独立的民事诉讼来确定。这不是本次听证会能够解决的问题。”
林德伯格法官推了推老花镜。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案卷底下抽出一份文件。
“诺德斯特伦律师,你的问题涉及专利权继承。本院的回答是:拉斯洛·瓦尔贝克的法定继承人已经在今天早上向本法院提交了书面声明。”
他将那份文件举到面前,开始宣读。
“声明人:伊萨克·萨拉,作为拉斯洛·瓦尔贝克之母系家族代表,代表瓦尔贝克家族在世全体成员。声明内容如下——拉斯洛·瓦尔贝克生前曾向其母亲及姨妈明确表示,如果他在专利注册前去世,他名下的一切知识产权权益将赠予约克莫克保留区公立诊所,用于购置妇科医疗设备并支付无法负担医疗费用的妇女的诊疗费用。该意愿有拉斯洛手写记录为证。本家族全体成员一致确认,不主张对诺瓦消融系统专利的任何私人继承权。如果法院宣告该专利无效,本家族亦不要求任何经济赔偿。本家族的唯一请求是,法院将拉斯洛·瓦尔贝克的名字写入本案判决书,并公开确认他是诺瓦消融技术的真实发明人。”
整个审判庭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旁听席上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是艾格尼丝。莉娜握住了她的手。
林德伯格法官将书面声明放下。
“本院接受瓦尔贝克家族的声明。关于专利权继承的问题,本院将在判决书附录中予以完整说明。现在,本院继续就专利有效性作出裁决。”
他环视审判庭,目光从赫拉医疗的原告席移到福斯集团的被告席,最后落在旁听席上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身上。
“本院宣告:诺瓦消融系统发明专利自始无效。”
法庭书记官的键盘声停了。审判庭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然后,从旁听席上传来了鼓掌的声音——不是欢庆式的热烈掌声,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沉重的掌声,是一群等了太久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胸口积压的情绪释放出来。艾格尼丝在鼓掌,莉娜在鼓掌,马茨·埃克达尔在最后一排把那双修船的手拍出了闷响。几个妇女权益组织的成员站在旁听席走道上,标语牌放在脚边,双手举过头顶。
罗拉没有鼓掌。她只是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审判席上那枚威斯兰国徽。她想起了自己在冰湖岸边蹲下的那一刻——卡洛琳的嘴里嵌着一块金属碎片,边缘刻着蛇杖的纹路。她想起了老守墓人铁皮盒子里那本泛黄的记录册,第一页上拉斯洛用倾斜的学者体写着自己的名字。她想起了艾格尼丝在解剖室里按下录音机播放键时颤抖的手指,想起了安娜写在瓦楞纸箱背面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我的名字。”
今天,法院说出了那个名字。不是卡洛琳,不是艾伯特,不是安娜,而是那个四十年没有被正式说出口的名字——拉斯洛·瓦尔贝克。
林德伯格法官等到掌声平息下来,然后继续开口。
“关于赫拉医疗提出的合同欺诈反诉。本院认定,奥德里克·福斯于1979年10月13日签署的补充协议真实有效。该协议约定了福斯将诺瓦消融技术免费许可给威斯兰境内原住民保留区公立诊所的义务。福斯从未履行该义务,构成了故意违约。根据该协议自身的违约条款,在福斯违约之时,专利所有权本应自动转回拉斯洛·瓦尔贝克。但由于拉斯洛已于协议签署后第二日去世,且福斯在之后四十年内持续隐瞒该协议的存在,该条款从未被执行。”
他摘下老花镜,将镜脚轻轻放在案卷上。
“本院裁定:赫拉医疗的合同欺诈反诉成立。福斯集团应当为其四十年来从未履行的免费许可义务承担民事责任。关于具体赔偿数额及赔偿方式,本院将在三十日内另行开庭审理。但本院在此给出一个初步意见——福斯集团应当在判决生效后的六个月内,向约克莫克保留区公立诊所捐赠一套完整的现代妇科微创手术设备,并承担该诊所未来十年内所有无法支付医疗费用的妇科患者的诊疗费用。该捐赠不应被计入福斯集团的税务抵扣范围。”
旁听席上再次响起了掌声。这一次更响,更久。坐在最后一排的马茨·埃克达尔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对某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说话。
诺德斯特伦坐在被告席上,没有站起来。他面前的文件仍然是摊开的,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一页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抽掉了整个论证基础之后剩下的空洞。
林德伯格法官将案卷合上。
“本院最后一次宣布:诺瓦消融系统专利的临时禁令自今日起转为永久禁令。福斯集团不得再以该专利为由对任何竞争者主张排他性权利。该技术自判决生效之日起进入公共领域。”
他站起来。
“本次听证会结束。正式判决书将在十五日内送达双方。休庭。”
整个审判庭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各种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拥抱。记者们冲向门口,举着标语牌的妇女们挤在一起拍照,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律师把脸埋进伊莎贝尔的肩膀里。艾格尼丝站在旁听席的过道里,拄着手杖,泪流满面,但她在笑。那个沉默了四十年的老护士在笑。
罗拉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拥挤的走廊,推开了法院的侧门。雪还在下。宪法广场的石阶上已经积了一层白,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马库斯从侧门里追出来,站在她旁边。他的领带歪了,西装扣子没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站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我们赢了。”他说,声音沙哑。
“拉斯洛赢了。”罗拉说。
马库斯直起腰,看着她。雪花在他睫毛上融成了水珠。
“还有一件事你还没知道。伊莎贝尔刚才收到专利注册局的一份传真——他们启动了内部审查程序,决定追溯更正诺瓦消融系统专利的发明人记录。从今天起,专利注册局的官方数据库里,拉斯洛·瓦尔贝克的名字将作为原始发明人被永久登记。”
罗拉低下头。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融化,又落了一层。她把风衣拉紧,走下石阶,走进广场的雪地里。她的沃尔沃停在广场东侧,车窗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她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只铁皮饼干盒,把它放在车顶上。雪落在盒盖上,斑驳的红漆在白色的雪中像一块旧伤疤。
她打开盒盖,检查了里面的东西。记录册,录音带,信件,照片,补充协议,三份复印件,一份名单。七个人,七个名字。现在这七个人中的六个已经开口了。雷克雅未克的埃里克·松德斯特伦是第七个。但名单上还有一个名字——不是古斯塔夫森写上去的,是罗拉自己加上去的。她用圆珠笔在名单底部写了一个名字:拉斯洛·瓦尔贝克。
她从口袋里取出那支铜质钢笔,放回盒子里,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手机响了。是埃克斯特伦。
“凯恩探长,雷克雅未克的松德斯特伦收到了判决书的草案。他说他想来诺德维克,想站在法院的台阶上看看。他说他等了三十六年,想亲眼看一眼那个说出真相的地方。”
罗拉抬起头。雪花从天空中不断落下,落在宪法广场的鹅卵石地面上,落在福斯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落在圣约瑟夫医学院废弃的解剖室屋顶上,落在约克莫克保留区被雪覆盖的驯鹿围栏上。她看着这一切,把饼干盒重新盖上。
“让他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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