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最后的专利听证

傍晚时分,罗拉回到了诺德维克警局。

她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发现整层楼都变了样。瓦伦纽斯总督察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上面盖着内政部监察局的公章,封条日期是今天上午。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已经搬空了一半——文件柜敞开着,办公桌上的个人物品被收走了,墙上曾经挂满的奖状和合影只剩下几枚图钉留下的空洞。瓦伦纽斯在这里坐了二十年。他走的时候连收拾的时间都没有。

“凯恩探长。”一个年轻警员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用文件夹夹好的文件,“监察局的人今天上午来了,带走了瓦伦纽斯总督察的个人电脑和所有与福斯集团相关的通信记录。他们说要您回来后第一时间联系索德斯特伦女士。”

罗拉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正式通知书的复印件,抬头是内政部监察局的标志。通知书的内容很简短:阿克塞尔·瓦伦纽斯因涉嫌在卡洛琳·埃克达尔谋杀案调查期间故意泄露警务机密、妨碍司法公正以及收受福斯集团非法利益,已被正式停职审查。审查期间,重案组总督察职责由副总督察暂代。通知书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附言,字迹是索德斯特伦的:“凯恩,他批准把艾格尼丝移交给福斯的那天晚上,古斯塔夫森往他私人账户里转了二十万克朗。我们有转账记录。”

罗拉合上文件夹。二十万克朗。一个在重案组干了二十年的警察,为了大约相当于一辆新车的钱,把一名受保护的证人交给了嫌疑人。不是因为他被收买了,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福斯会输。他不是腐败的罪犯,他是权力的翻译官——把权势者的意愿翻译成警局内部可以执行的命令。这样的翻译官在这个系统的每一层都有,只是大多数人没有落到被监察局查出转账记录的地步。

她把文件夹递还给警员。

“副总督察呢?”

“在会议室。内政部刑事调查局的埃克斯特伦探员也在。他们说等您回来要开一个联合会议。”

罗拉穿过走廊,推开会议室的门。会议室里的长桌上铺满了文件、照片和一本摊开的地图册。埃克斯特伦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放着他从不离身的那个压扁了的烟盒。副总督察——一个叫丽娜·贝里隆德的中年女人,短发,穿着便装夹克,眼神直接——坐在桌子另一侧,正用一支红笔在地图册上标注着什么。马库斯也在,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凯恩探长。”贝里隆德看到她走进来,抬头示意她坐下,“从现在开始我暂代总督察职务。瓦伦纽斯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好。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埃克斯特伦探员,请把名单给凯恩看。”

埃克斯特伦从烟盒下面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罗拉面前。纸上是一份名单,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日期、地点和一行简短的说明。罗拉认出了古斯塔夫森的笔迹——工整、密集,像是在做一份永远不可能被提交的工作报告。

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叫莉娜·奥斯特贝里,前福斯集团临床数据录入员,1986年离职,现在住在挪威卑尔根。第二个人叫马茨·埃克达尔——罗拉看到这个姓氏时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巧合,这个人与卡洛琳同姓——前福斯集团海外市场代表,1991年被派往东欧,1992年忽然辞职,现在住在波兰格但斯克。第三个人叫艾琳·弗雷德里克松,前福斯集团实验室助理,1984年离职,现在住在瑞典马尔默。第四个人到第七个人的名字分别对应的地点是哥本哈根、汉堡、赫尔辛基和雷克雅未克。

七个人,四个国家,三十二年的沉默。

“古斯塔夫森在遗书里说,”埃克斯特伦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从鼻子里缓缓呼出来,“这七个人每个人手里都保存着一部分福斯集团在海外进行非法临床试验的证据。他从来没有向福斯报告过这些人的存在。他把他们的名字藏在自己的私人档案里。三十年来,他每个月给他们每个人汇一笔钱——不是封口费,是生活费,用的是他从福斯集团法务预算中拆出来的资金。他在遗书里称之为‘沉默的保险金’。”

“保什么险?”贝里隆德问。

“保他自己。”埃克斯特伦说,“他用这些人的存在作为筹码。如果福斯哪天决定把他像约纳斯·穆勒一样处理掉,他就会让这七个人把证据公开。这七个人是他的防弹衣。”

罗拉看着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马茨·埃克达尔。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卡洛琳·埃克达尔。一个在2017年进入福斯集团储藏室时发现拉斯洛病理切片的女人。一个有着一个住在波兰格但斯克的同姓亲属的女人。不是巧合。

“马茨·埃克达尔是卡洛琳的什么人?”她问。

“她父亲。”埃克斯特伦说,把烟灰弹进一个空了的咖啡纸杯里,“警方记录里卡洛琳的父母在她十二岁时死于车祸。那是假的。马茨·埃克达尔没有死。他在1992年——也就是卡洛琳八岁那年——被福斯集团派往华沙,负责推进诺瓦消融设备在东欧市场的临床审批。他在华沙发现了福斯集团伪造东欧临床试验数据的证据。他试图向公司内部举报,然后他就消失了。福斯集团对外宣称他死于交通事故,但古斯塔夫森把他藏了起来,给了他一套新的身份,把他送到了波兰北部。从那以后,马茨·埃克达尔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罗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卡洛琳公寓里的那张照片——那个女人抱着的小女孩站在油菜花田里,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写着“妈妈,我想你了”。她母亲确实死了,死在那场福斯集团为了掩盖真相而制造的车祸里。而她父亲没有死,只是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换了一个名字,藏在另一个国家,每个季度收到一笔从威斯兰汇来的生活费,却永远不能回来看自己的女儿。

“她知道吗?”罗拉问,“卡洛琳知道她父亲还活着吗?”

“古斯塔夫森在遗书里没有说。”埃克斯特伦把烟头按进纸杯里,“但根据时间线推算,卡洛琳在2017年进入福斯集团实验室时,很可能并不知道她父亲的真实下落。她在清理储藏室时发现拉斯洛的病理切片,然后开始追问拉斯洛的名字——这可能是她第一次接触到福斯集团黑暗面。之后她离职,继续追查,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从某个渠道得知了她父亲仍然活着的消息。这也许就是她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次受到警告时就收手。”

罗拉想起卡洛琳笔记里的那些名字——拉斯洛的导师,当年的实验室同事,值夜班的护士艾格尼丝,守墓人艾伯特。名单上没有马茨·埃克达尔这个名字。但卡洛琳也许一直在找他。她调查的不是四十年前的一个死人,而是她这一生都在寻找的一个活人。

“这七个证人,”贝里隆德副总督察打断了罗拉的思绪,用红笔在地图册上敲了敲,“他们分布在四个不同的国家。要正式传唤他们,需要跨国司法协助。埃克斯特伦,刑事调查局能处理吗?”

“可以。挪威、瑞典、丹麦、波兰、德国——这几个国家都和威斯兰有刑事司法协助协定。我们可以通过欧洲刑警组织发出正式协查请求。但问题是时间。跨国司法协助的程序通常需要数周甚至数月。专利听证会的临时禁令是三十天。如果这七个人的证词不能在禁令到期前进入法律程序,福斯集团就可以在禁令解除之后继续主张专利有效性。到那时候,我们拿到的所有证据只能在刑事追责上使用,无法阻止他们在民事法庭上重新巩固专利垄断。”

罗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诺德维克的天际线在黄昏中渐渐亮起灯火。福斯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像是矗立在城市中央的一座方形落日。从那个地下室里挖出来的证据还在封存中,古斯塔夫森的三十七箱文件还在港区仓库里等待清点,安娜的骨灰还在法医实验室里等待一个正式的埋葬许可。而名单上还有七个人——七个活着的人,藏在四个不同的国家,已经沉默了三十二年。

“最快的办法不是跨国司法协助。”罗拉转过身,“是让我们亲自去。”

贝里隆德抬起头。

“你一个人?”

“我和马库斯。他是律师,可以在当地做正式的律师见证取证。我是刑警,可以做刑事调查笔录。欧洲刑警组织的协查请求可以同步发出,但我们不需要等它回来再行动。七个证人,分三条线——挪威和瑞典一条线,波兰一条线,丹麦和德国一条线。我们先从离威斯兰最近的卑尔根开始。莉娜·奥斯特贝里,前数据录入员。她手里有临床数据的直接证据。”

埃克斯特伦从鼻子里呼出一口长气。

“这需要经费,凯恩。跨国调查不是开着警车去隔壁城市。”

“刑事调查局能出吗?”

埃克斯特伦看了贝里隆德一眼。贝里隆德耸耸肩,嘴角浮起一个微弱的笑。

“瓦伦纽斯的办公室预算刚被冻结。重新划拨给你们就是了。”

埃克斯特伦把烟盒收进口袋,站起来。

“那我去安排欧洲刑警组织的协查请求。凯恩,你负责联系马茨·埃克达尔。他是卡洛琳的父亲,从情感上讲应该是最容易打破沉默的人。但也是沉默了最久的人。他女儿死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现在你要让他开口。这不会太容易。”

罗拉点点头。她拿起那份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马库斯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疲惫了。他那双律师的眼睛正在飞速阅读着名单上的每一个细节,像是在大脑中编辑一份即将在七个不同国家的法庭上提交的证词。

“我去订机票。”他说。

会议结束后,罗拉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重案组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夜班警员开始交接,几个白天在外面跑现场的刑警正坐在工位上写报告。没有人提起瓦伦纽斯。那个贴了封条的门就像一块被白纱布覆盖的旧伤口,大家心照不宣地绕开它走路。

罗拉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桌上放着那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红漆在日光灯下仍然斑驳着。她打开盒盖,检查了里面的东西——拉斯洛的记录册,艾格尼丝的信,录音带,安娜的信封,卡洛琳的照片,福斯最后留下的铜质钢笔。她从口袋里取出埃克斯特伦给她的名单,把它放进盒子里,和其他证据放在一起。

盒子几乎已经满了。

她合上盒盖,看着那张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莉娜·奥斯特贝里,前临床数据录入员,挪威卑尔根。她是一个在1986年离职的普通员工,一个负责把医生手写的实验数据转录成电子表格的女人。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她录入的数字有一天会被用来掩盖一场谋杀。她大概也从来没有想过,三十四年后,会有一个刑警带着一盒子死去的人的遗物,敲开她在卑尔根某栋灰色木屋的门。

罗拉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比约恩·哈格斯特伦。那个埃克斯特伦给她的挪威刑警。她拨了号码。

“哈格斯特伦。”

“我是罗拉·凯恩。我需要你在卑尔根查一个人。莉娜·奥斯特贝里,大约六十岁,1986年从威斯兰移民挪威,目前可能住在卑尔根市区或者周边。”

“和福斯案有关?”

“她是古斯塔夫森名单上七个人之一。前临床数据录入员。她手里可能有诺瓦消融设备伪造临床数据的直接证据。”

哈格斯特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那种不急不慢的北方节奏:“卑尔根警局有我的老同事。我可以在明天中午之前找到她的住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让我参与。这个案子——从1979年的溺亡到2020年的焚化炉——我一直在跟进。我管辖的约克莫克保留区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萨米女人到现在还没有办法接受正规的子宫内膜疾病筛查。四十年前一个叫拉斯洛的年轻人答应过她们会有的。我答应过她们会弄清楚为什么没有。”

罗拉握着电话,目光落在桌上的饼干盒上。盒子里有拉斯洛的补充协议原件,上面是他和福斯两个人并排的签名。福斯签了,承诺了,然后毁约了。那份技术等了四十年还没有走进保留区的公立诊所。

“明天下午,”罗拉说,“我会到卑尔根。”

挂掉电话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键盘声、电话铃声和同事们压低了的交谈声在她周围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很近,但她听到的却是另一个更遥远的声音——玛丽安娜录音带里苍老的萨米语,在阁楼的斜顶下反复回荡:“他答应过的。”

罗拉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她没有回家。她驱车穿过诺德维克傍晚的街道,经过宪法广场——专利法院的灯光还亮着,几个记者仍然坐在台阶上吃着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等着一篇新报道的素材。她经过福斯集团总部大楼——大堂的灯也亮着,但旋转门后空无一人。她经过老城区那家蓝调地下室酒吧——它还没开门,霓虹招牌在灰紫色的暮色中静静闪烁。

她把车停在了落日花园养老院门口。艾格尼丝房间的灯亮着。

罗拉走上三楼,敲了敲门。艾格尼丝开了门。她还没睡,身上还穿着白天去法院那身深灰色套装。她看到罗拉,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还来,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罗拉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把饼干盒放在腿上。

“艾格尼丝,”她说,“我明天要去卑尔根。去找一个叫莉娜·奥斯特贝里的女人。她是福斯集团的前数据录入员,1986年离职。她可能掌握着伪造临床数据的证据。”

艾格尼丝在床边坐下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褐色的斑痕。但她把手放得很稳。

“然后呢?”她问。

“然后去波兰,去找马茨·埃克达尔。卡洛琳的父亲。他还活着。”

艾格尼丝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闪过某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惊讶,悲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微弱的宽慰。她曾经和卡洛琳在图书馆里见过无数次面,讨论过拉斯洛的实验数据、福斯的罪行、那个被历史删掉的名字。但她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卡洛琳的父亲。也许卡洛琳没有告诉她。也许卡洛琳自己也是到最后才知道的。

“她还活着的时候,”艾格尼丝轻声说,“从来没提过她父亲。我以为他和她母亲一样,死在那场车祸里了。”

“也许她是怕你知道。她怕你知道她找拉斯洛的真相,不只是为了公义。”

艾格尼丝低下头。窗外桦树林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她抬起头,看着罗拉,“你想让我做什么?”

罗拉从饼干盒里取出那支铜质钢笔,放在艾格尼丝手中。

“七个人。四个国家。我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开口的理由。不是一张警徽,不是一份欧洲刑警组织的协查请求。是一个能让他们对着录音笔说出那些他们藏了三十二年的话的理由。”

她顿了顿。

“你能帮我录一段话吗?就现在。”

艾格尼丝看着掌心里那支钢笔。铜锈在她掌心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绿痕。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罗拉拿出录音笔,按下红色的录音键,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录音笔的红灯在暮色的房间里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一个微小但顽固的心跳。

艾格尼丝握紧那支钢笔,把嘴凑近录音笔。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清晰,像是四十年的沉默正在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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