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福斯专利案

维克托·埃里克森坐在审讯室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互相摩挲。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北脸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从坐下到现在不过五分钟,他已经看了三次手表。罗拉透过单向玻璃观察了他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埃里克森先生,抱歉让你再跑一趟。”她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他面前,“有几个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

“我早上都说过了。”维克托的声音有些紧,“我在笔录上签了字。”

“我知道。但有些细节在笔录里没有。”罗拉在他对面坐下,翻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你说你每天五点准时沿湖岸跑步。今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你跑步的时候有开头灯吗?”

维克托愣了一下:“有。我有头灯。”

“那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湖里的尸体的?”

“大概……五点十分左右。我跑到北岸的时候,头灯扫到湖面上有一团深色的东西,不像是石头。我走近看了看,发现是人,就马上报警了。”

罗拉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你认识卡洛琳·埃克达尔吗?”

维克托的手指停住了。

“谁是卡洛琳·埃克达尔?”他问。

“就是今早湖里的那个女人。”罗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天气,“她是福斯医疗的前研究员,三年前离职。她的公寓离你晨跑的路线只有两个街区。”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我不认识她。”维克托说,然后补了一句,“我跑这条路线已经三年了,沿途住的人我基本都不认识。”

罗拉没有接话。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的照片,推到维克托面前。照片上是卡洛琳的尸体被发现时的画面,她仰面躺在浅水里,头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草。

“你报警的时候说,你看到的是一团深色的东西。”罗拉指着照片,“但卡洛琳当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在深色的湖水背景里应该非常显眼。你说她的头发是深色的,没错,但她的外套应该比湖水浅得多。为什么你会觉得她是一团深色的东西?”

维克托的下颌肌肉跳了一下。

“我……”他顿了顿,“天很黑,头灯的光线有限。我可能看错了。”

“或者,你在她下水之前就见过她。”罗拉的声音仍然很轻,“比如,昨天晚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维克托站了起来,“我已经配合了调查,如果你要指控我什么,请叫我的律师来。”

罗拉看着他,没有起身阻拦。她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张照片,放在第一张旁边。那是一张监控截图的打印件,画面上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湖边的小路上。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你的手机信号,”罗拉说,“在今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段内,先后连接了湖岸区域的三座通信基站。你在跑步吗,埃里克森先生?凌晨三点?”

维克托的脸色变了。他重新坐下来,双手握紧咖啡杯,指节发白。

“我失眠。”他说,“我有严重的睡眠障碍。半夜出门散步是我的习惯。”

“那你为什么在第一次笔录里说你整晚都在家睡觉?”

这一次,维克托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逐渐变凉的咖啡。审讯室里只剩下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罗拉等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关上了笔记本。

“埃里克森先生,我不打算现在逮捕你。”她说,“但我建议你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不要离开诺德维克。而且如果有什么事情你想告诉我,随时可以打电话。”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维克托的声音。

“我不是唯一在湖边的人。”

罗拉回头。维克托仍然低着头,但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看到一辆车,”他说,“停在湖岸东边的观景台上。灰色的轿车,关着车灯。我跑过去的时候它开走了。我没有看清车牌。”

“为什么第一次笔录里没提?”

维克托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镜片后面是一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因为那个开车的人,”他说,“是古斯塔夫森。福斯集团的首席律师。我认识他的车,整个诺德维克只有三辆那种型号的银灰色默赛德斯。他在新闻上出现过无数次。”

他深吸一口气。

“我还有个八岁的女儿。我不想惹麻烦。”

福斯集团总部大楼的第十七层,法律事务部的会议室里,马格努斯·古斯塔夫森挂断了一个电话,然后拿起另一个。

“院长先生,非常感谢您的配合。”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像一个深夜电台的主持人,“福斯先生对圣约瑟夫医学院的未来发展非常关注。那笔捐赠的数目可以再商量,但我们希望学校能在专利听证会之前,出具一份关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早期研究成果归属的内部审查报告。只是一份形式上的确认文件,确认那些年实验室里的研究工作都是在福斯先生的指导下完成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含混的附和声。古斯塔夫森微笑着挂断电话,在面前的名单上又划掉了一个名字。

名单很长。上面列着圣约瑟夫医学院自建校以来所有在职超过三十年的行政人员和退休教授,以及他们的住址、联系方式、家庭状况、经济状况。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不同的颜色:绿色代表“已协调”,黄色代表“需进一步接触”,红色代表“存在风险”。

红色的名字有七个。

古斯塔夫森的笔尖悬在其中一个红色名字上方停留了很久。那是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守墓人,住在诺德维克北郊一座废弃教堂旁的破旧砖房里。名字叫艾伯特·诺德斯特伦。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关于那个老守墓人,我需要你去确认一件事。”古斯塔夫森压低声音,尽管他的办公室隔音效果是全楼最好的,“他上个月是不是托人给报社写过一封信?没有发表?好,把原稿拿到手。另外,他最近有没有联系过诺德维克警局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重案组的罗拉·凯恩?”

挂断电话后,古斯塔夫森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那是一张精心保养的中年面孔,轮廓分明,鬓角修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丝破绽。

他今年五十三岁,为福斯集团工作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来,他处理过的法律纠纷不下数百起,从商业合同纠纷到专利侵权诉讼,从员工雇佣纠纷到产品责任索赔。没有一起输过。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风险不在法庭上。

他回到桌前,从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那是四十年前诺德维克市警局的内部调查报告,封面盖着“结案”的红色印章。报告的标题只有一行字:“拉斯洛·瓦尔贝克溺水事故调查(1979年10月)”。

古斯塔夫森已经把这十页纸翻来覆去读过至少五十遍。他几乎可以背出每一个字。尸检结论是不慎落水导致的意外溺亡,酒精检测显示死者血液中含有高浓度乙醇,目击证人——当时值夜班的护士艾格尼丝·林德奎斯特——在证词中说,死者当晚独自离开宿舍时步态不稳,明显处于醉酒状态。

完美的意外。完美的档案。完美的结案。

但这世界上的完美,从来都不持久。

古斯塔夫森打开名单上最底部的那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多岁,金发,灰色眼睛,穿着一件白大褂,正弯着腰在显微镜前工作。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卡洛琳·埃克达尔。

旁边的备注栏里写着:2017年3月,在清理旧实验室储藏室时发现了未登记的病理学切片样本。同月向实验室主管询问过拉斯洛·瓦尔贝克这个名字。2017年5月,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休病假六个月。2017年12月,办理离职手续。此后未再就业。

古斯塔夫森将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然后又翻过去。三年前,当卡洛琳第一次在储藏室里打开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皮柜子时,她不会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她只是做了一个称职的研究员应该做的事:发现未登记样本,记录,上报。

但那些样本不该出现在那里。它们是四十年前留下的,出自一个人的手。一个本该被彻底遗忘的人。

古斯塔夫森拿起手机,拨通了奥德里克·福斯的私人号码。

“先生,我刚和圣约瑟夫医学院的院长通过电话,捐赠协议已经初步谈妥。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您亲自确认。”他顿了顿,“艾伯特·诺德斯特伦。您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福斯的声音平静地传来:“那个守墓人。他还活着?”

“目前还活着。我想他知道一些事情。不过,我会处理的。”

“不需要。”福斯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亲自去见见他。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电话挂断了。古斯塔夫森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温度低了许多。

诺德维克警局二楼,罗拉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刚收到的法医报告。报告很长,她逐字逐句读了两遍,然后用荧光笔标出了几个关键段落。舌骨骨折,喉部软组织挫伤,药物残留浓度异常。死亡方式:他杀。

她关掉报告,打开另一个文件。那是她让人从人口登记系统里调出来的信息。卡洛琳·埃克达尔,三十七岁,独居,无直系亲属在威斯兰。父母在她十二岁那年死于一场车祸,她由姨妈抚养长大,但姨妈也在七年前去世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

没有亲人,就意味着没有人会追问她的死。

罗拉又打开了卡洛琳的就业记录。卡洛琳从医学院毕业后直接进入了福斯集团的病理学实验室,工作了六年,表现出色,连续四年获得内部研究基金。然后在2017年底,突然离职,理由是健康问题。之后三年,她没有再正式就业,靠储蓄和社会保险金生活,偶尔在社区大学的图书馆做志愿者。

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抑郁症患者逐渐走向自我封闭的轨迹。但罗拉知道,卡洛琳的离职,距离她在实验室储藏室里发现那些未登记样本的时间,只隔了两个月。

那些样本是什么?为什么一个勤恳工作了六年的研究员会因为发现了一批旧样本而断送职业生涯?又为什么,在三年后,她会被人灌下大量药物,丢进冰冷的湖水里?

罗拉拨通了法医部的电话。

“是我。那个金属碎片,就是嵌在死者牙缝里的那个。我需要你们做一个更精确的成分分析,尤其是微量元素方面。对,跟福斯医疗设备的材质做交叉比对。”

挂掉电话后,她又给档案室发了一封邮件,申请调阅1970年至1985年间诺德维克市所有与福斯医疗、圣约瑟夫医学院以及任何相关人员的非正常死亡案件记录。

发完邮件,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午班的同事们陆续到岗,键盘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但罗拉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她的直属上司——重案组总督察阿克塞尔·瓦伦纽斯——的办公室里,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那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花白但浓密,正隔着玻璃门与瓦伦纽斯低声交谈。

罗拉认出了那张脸。她在新闻上见过他。马格努斯·古斯塔夫森,福斯集团首席法律顾问。

古斯塔夫森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只有一眼,很快就转了回去。但就在那一瞬间,罗拉捕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神情——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礼貌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展品。

然后古斯塔夫森与瓦伦纽斯握了握手,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再看罗拉一眼,径直穿过走廊,消失在电梯口。

罗拉站起身,走到瓦伦纽斯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瓦伦纽斯抬头看到她,表情有些不自然,“凯恩,正好有事找你。”

瓦伦纽斯是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头发稀疏,总是穿着不太合身的衬衫。他在重案组做了二十年管理者,为人圆滑,擅长在各种势力之间维持平衡。他不坏,但也算不上一个好警察。

“冰湖那个案子,”瓦伦纽斯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法医判定为他杀?”

“是。舌骨骨折,喉部软组织压迫伤,药物浓度异常。被人灌药后丢进湖里。”

“有嫌疑人吗?”

“目前没有。”罗拉说,“但有一些值得追的线索。”

瓦伦纽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福斯集团那边很关心这件事。卡洛琳是他们的前员工,福斯先生本人表示愿意提供任何必要的协助。他希望我们能尽快找出真相。”

罗拉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接。

“刚才古斯塔夫森律师来,就是为了这个?”她问。

瓦伦纽斯没有否认:“他们是合法经营的企业,关心前员工是正常的。但我要提醒你,这个案子涉及到的人物很有影响力。查案的时候,步子要稳,证据要确凿,不要让警局因为不成熟的猜测而陷入被动。”

“我从不做猜测。”罗拉说,“我只找证据。”

瓦伦纽斯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罗拉知道,他那句“步子要稳”的意思是“不要冒犯不该冒犯的人”。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了新收到的法医补充报告。金属碎片的成分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碎片材质是高等级医用不锈钢316L型,含有钼和镍的特殊配比,与福斯医疗2018年推出的新一代“诺瓦消融”设备手柄的金属外壳完全吻合。

这个发现本身并不奇怪。作为前雇员,卡洛琳可能接触过公司的任何设备。但让罗拉真正在意的是报告的最后一句话——

“碎片断面分析显示,该碎片并非因外力破坏而脱落,而是被人为从主体上切割下来。切割痕迹呈线性单向划痕,与标准牙科探针的刃口特征吻合。切割面氧化程度显示,该碎片被截取的时间距今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也就是说,有人在卡洛琳死前最后七十二小时内,用一把牙科探针,从一台福斯医疗的设备上切下了一小块金属碎片。然后,将它塞进了卡洛琳的嘴里。

这不是凶手的疏忽。

这是一个信号。

罗拉关掉报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她决定现在就去找那个老守墓人——艾伯特·诺德斯特伦。档案室刚发来的邮件里提到,这个名字曾出现在1979年拉斯洛·瓦尔贝克溺亡案的调查记录中,当时他提供了部分信息,但未正式作证。

而更重要的是,这个老人还活着。按照记录,他住在诺德维克北郊,一座废弃教堂旁的老砖房里。

罗拉的车驶出警局停车场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诺德维克十月的夜晚来得早,五点刚过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她打开车灯,向北驶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驶出停车场三十秒后,一辆银灰色的默赛德斯轿车无声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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