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老守墓人

罗拉回到警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把饼干盒和证物袋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自动感应的顶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重案组的夜班留守人员在隔壁房间里打盹,键盘上的屏保图案在黑暗中无声地旋转。

她端着咖啡回到座位上,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很久。证物袋的透明塑料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泽,把火漆印章衬得格外清晰——蛇缠绕在权杖上,吞食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永无止境的圆环。

正常的取证程序要求她等到明天早上,由鉴证科的人当着至少两名见证人的面打开这个信封。但罗拉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等。老守墓人没等到她,卡洛琳没等到救援,拉斯洛·瓦尔贝克没等到正义。现在这个信封在警局的证物架上也许能安全地待到天亮,也许不能——毕竟福斯的律师今天下午才刚刚走进过总督察的办公室。

她戴上手套,撕开了证物袋的封条。

火漆在压力下碎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红色的碎屑落在桌面上像凝固的血滴。信封里装着的不是信,而是一本薄薄的手工装订的记录册。封面是用厚牛皮纸裁成的,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诺瓦消融系统——原始实验记录及设计草图。著者:拉斯洛·瓦尔贝克。1979年9月至10月。”

罗拉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她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仍然清晰。那是拉斯洛的手迹——她在档案室调阅过的旧档案里见过他的签名——一种倾斜的、带着学者气的字体,每个字母都写得一丝不苟。记录册的前十页是对子宫内膜消融技术的理论推导,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释铺满了整页纸。从第十一页开始,出现了铅笔绘制的设计草图。一个带有旋转刀片的细长手柄,刀片角度经过了精密计算,既能切除病变组织又不会损伤子宫壁的健康肌层。手柄底部有一个蛇杖标志——那是拉斯洛为自己想象中的产品设计的商标。

这个设计与福斯医疗后来推出的“诺瓦消融”设备的相似度超出了巧合的范围。罗拉翻到第三十页,发现了一张折叠的蓝色复写纸。她打开它,是一份专利申请书草稿。申请人是拉斯洛·瓦尔贝克。发明名称:“一种用于子宫内膜消融的旋转式微创手术器械”。日期是1979年10月13日。

第二天,拉斯洛就死了。

罗拉把记录册放在桌上,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把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收集到的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卡洛琳在储藏室里发现的未登记样本——那一定是拉斯洛四十年前留下的病理切片。她认出了那些样本的签名,开始追问拉斯洛的名字,然后就“被抑郁”了。三年后,有人决定让她彻底闭嘴。艾伯特·诺德斯特伦保存了拉斯洛的记录册四十年,在终于决定交给警方的时候,被人抢先一步灭了口。

每一步都走在同一条血迹斑斑的轨迹上。这条轨迹的尽头,站着同一个人。

罗拉的手机在寂静中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凯恩探长。”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从容,“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我是马格努斯·古斯塔夫森,福斯集团的法律顾问。我们下午在警局见过面。”

罗拉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古斯塔夫森先生,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知道。但在法律界,时间从来不是什么障碍。”古斯塔夫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打电话是想约您见个面。福斯先生很想和您亲自谈谈。”

“关于什么?”

“关于您正在调查的案子。以及,关于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历史资料。”古斯塔夫森顿了顿,“福斯先生认为,作为卡洛琳·埃克达尔的前雇主,我们有责任协助警方的调查工作。同时,他也想澄清一些可能正在被误读的事实。”

罗拉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桌上的记录册,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看着四十年前一个死去的年轻人留下的字迹。

“时间和地点?”她问。

“明天上午十点。福斯集团总部,福斯先生的私人会客室。如果您方便的话。”

“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后,罗拉坐了很久。她不知道福斯为什么主动邀请她。也许是想试探她掌握了多少信息,也许是想用他的名望和财富施加压力,也许是更高明的策略——在调查初期就主动示好,以配合的姿态来消解警方的敌意。无论哪种可能,这都不是一场轻松的会面。

她把记录册重新放回证物袋里,锁进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然后她拿起车钥匙,离开了警局。

她没有回家。而是驱车前往诺德维克东区,卡洛琳·埃克达尔生前租住的那栋老公寓。

公寓是一栋六层砖楼,外墙刷着褪色的米黄色涂料,楼道里的灯有一半不亮。罗拉在管理员那里出示了警徽,拿到了备用钥匙。卡洛琳的房间在五楼,门牌号是502。

推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书架上塞满了医学期刊和专业书籍,按年代和学科分类排列,一丝不苟。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茶面上已经长了霉斑。冰箱里的食物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酸腐味。看来卡洛琳在去世前几天就不太正常地生活着——她还在喝茶,还在看书,但冰箱里的食物已经开始变质,像是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吃完它们了。

罗拉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那应该是卡洛琳的姨妈和她自己。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伴侣。这个世界留给卡洛琳的最后联系,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罗拉的视线落在床下。那里有一个塑料收纳箱,盖子半敞着,露出里面的文件夹。她拉出箱子,打开第一个文件夹,发现里面全是打印出来的医学期刊文章。每篇文章的标题都包含同一个关键词:子宫内膜消融。每一篇文章的发表时间都在2017年之前。

她在追溯某项技术的源流。

第二个文件夹里夹着一叠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但略显紧张,像是一个人在试图保持理性但情绪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状态下写下的。笔记的第一页写着:“拉斯洛·瓦尔贝克——1979年溺亡。当时被认定为意外事故。但是他的实验记录从未被找到。而福斯在1980年提交的专利申请与拉斯洛硕士论文中的描述高度一致。巧合?”

下面是一行小字,用力很大,几乎把纸戳破了:“不是巧合。”

罗拉继续往下翻。卡洛琳在三年里做了大量的调查工作。她查到了拉斯洛的导师,查到了当年的实验室同事,查到了1979年值夜班的护士。她把每一个人的名字、地址、联系方式都记录在册,然后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个人的状态——绿色表示“愿意沟通”,黄色表示“回避”,红色表示“拒绝回答”。

名单上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是红色和黄色。只有一个名字是绿色的:艾伯特·诺德斯特伦。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2020年3月通话。他说他保留了一样东西。他害怕,但他愿意在我需要的时候拿出来。”

那行小字的日期是去年三月。卡洛琳没有等到艾伯特拿出来。或者,她知道了艾伯特手里有东西,反而加速了她的死亡。

罗拉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值班警员从局里打来的。

“凯恩探长,有人来报失踪。”值班警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在,“报案人说他的邻居已经两天没有出门了,门口的牛奶没人取,报纸还插在信箱里。”

“这种事不是应该找社区巡警吗?为什么打到重案组?”

“因为失踪人的名字在您的调查名单上。”警员顿了顿,“艾格尼丝·林德奎斯特。七十八岁,退休护士。1979年在圣约瑟夫医学院附属医院值夜班。她原定今天去养老院的医疗中心做定期检查,但是没出现。邻居报了警。”

罗拉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那个名单上的名字,那个卡洛琳笔记里标注为“黄色”的人。那个在拉斯洛溺亡当晚值班的护士。她已经两天没有出现了。

“地址。”罗拉说,声音发紧。

警员报了地址。那是一家位于诺德维克南郊的养老院,名叫“落日花园”。罗拉冲出公寓楼,发动了引擎。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凌晨三点十五分。距离她与福斯的会面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罗拉的车速表指针一直在往右偏,引擎在寂静中发出嘶哑的轰鸣。但当她驶入落日花园养老院的停车场时,她看到了一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车——一辆银灰色的默赛德斯,车灯熄灭,车窗里暗得什么都看不到。

罗拉踩下刹车。车轮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默赛德斯的车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不是古斯塔夫森,而是一个更老、更瘦、更笔挺的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银发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他站在车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老朋友。

奥德里克·福斯。

罗拉下了车。两个人隔着二十米远的停车场空地相互对视。养老院门口的LED招牌在两人之间投下惨白的光。

“凯恩探长。”福斯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个空旷的凌晨清晰地传到罗拉耳中,“看来我们都来晚了。”

罗拉没有接话。她大步走向养老院的大门,福斯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得不像是年近七十的老人。门口的值班护士看到警徽后慌忙打开了门禁。

艾格尼丝·林德奎斯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虚掩的。罗拉推开门,房间里很温暖,暖气开得很足。床头灯还亮着,枕头上的凹陷显示出不久前还有人躺过的痕迹。被子掀开了一半,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

艾格尼丝不在床上。

罗拉走进房间,环视四周。窗户关着,锁扣完好。衣柜半开着,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水杯还有半杯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

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个东西。

一个注射器。空了的注射器,针头还套着保护帽,放在一本翻开的《圣经》上面。《圣经》摊开的那一页是《诗篇》第139篇,第7节到第12节。罗拉的视线落在那几行字上:“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我往哪里逃躲避你的面?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

艾格尼丝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她不会自己注射胰岛素——邻居在报案时提到,她身体状况良好,虽然有轻度糖尿病,但从不需要注射胰岛素。她只需要口服降糖药。而这个注射器里残留的液体,在灯光下呈现出胰岛素特有的透明色泽。

福斯站在门口,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是个好护士。”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当年她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发现病人状况变化的人。我那个时候还是住院医师,从她那里学到了很多。”

罗拉转过身,盯着他的眼睛:“您怎么知道她今晚会出事?”

“我没有。我只是来拜访一位故人。”福斯说,“今天下午,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她在四十年前写的护理记录。我想亲自还给她。现在看来,我来晚了。”

“您什么时候到的?”

“大约二十分钟前。”福斯迎上罗拉的目光,没有丝毫闪烁,“我看到门虚掩着,就站在门口等您来。我知道您一定会来。”

罗拉的手攥紧了。她知道福斯在撒谎,但她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推翻他的说法。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可能是计划的一部分——用他的存在来污染现场,让任何对他不利的物证都变得不再可靠。如果她逮捕他,他有一整栋大楼的律师团队等着。如果她不逮捕他,他就能继续以“故人”的身份站在这里,用那双做过无数台手术的手,把证据一件一件抹掉。

“福斯先生,”罗拉说,“请您不要离开诺德维克。我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需要和您进一步谈话。”

“当然。”福斯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舞会上回应一位女士的邀请,“我一直很乐意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这也是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节奏,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尽头。过了片刻,楼下传来引擎发动的低响,那辆银灰色的默赛德斯驶出了养老院的大门,尾灯渐行渐远。

罗拉站在艾格尼丝的房间里,看着那个注射器和那本《圣经》。她拨通了法医部的电话。

“我需要一个完整的现场鉴证团队。落日花园养老院,二楼,走廊尽头房间。一名女性失踪,现场发现疑似用于谋杀的医疗器械。”她顿了顿,“另外,我要求对艾格尼丝·林德奎斯特的房间进行彻底搜查,尤其注意寻找与1979年拉斯洛·瓦尔贝克溺亡案相关的任何文件。”

挂掉电话后,罗拉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掀开床单。床底下放着一个鞋盒,上面写着“旧照片”。她打开盒子,里面确实有一些老照片,但最上面压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用钢笔写着:“1979年10月14日——值夜记录”。

那是拉斯洛溺亡当晚的值班记录。

罗拉翻开笔记本。艾格尼丝的记录一丝不苟,每一个病人的姓名、床号、用药时间、生命体征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但在记录的最后一页,凌晨三点十五分那一栏,她写下了一行与护理记录完全无关的话:

“三点十五分。福斯医师从员工通道离开,推着一辆推车。他说车里是待处理的废弃器材。但他忘了,那天的废弃器材在下午就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了。我不敢跟上去。我应该跟上去。我有罪。”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新,墨水颜色更亮,是最近几年添上去的:“四十年来,每个夜晚我都在问自己:如果那天我跟上去,拉斯洛是不是还活着?主啊,求您原谅我的懦弱。”

罗拉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一个年轻的护士站在值班室的窗口,看着一个年轻医生推着推车穿过无人的走廊,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她感到不安,但她选择了沉默。四十年后,一个老人试图用一本《圣经》和一个注射器来回答那个永恒的追问。

鉴证科的车队已经到了。罗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新邮件提醒。她打开一看,档案室的回复到了:“关于您调阅的1970年至1985年间非正常死亡案件记录——经过初步筛选,在此期间共有七起与圣约瑟夫医学院或福斯医疗相关人员的非正常死亡案件。其中三起在福斯集团成立后第一年内发生,均被认定为意外事故。是否确认调阅详细案卷?”

罗拉回复了两个字:“确认。”

然后她走出养老院,站在凌晨的冷风里。东方地平线上已经透出了一线微弱的光,像是黑暗的幕布被撕开了一条细缝。但那条缝还太窄,照不到地面上的人。

她知道天亮之后等着她的是什么——与福斯的会面,与古斯塔夫森的交锋,与总督察瓦伦纽斯的解释,可能还有来自更高层的压力。但此刻,她只想着那个护士在凌晨三点十五分写下的话。

“我不敢跟上去。我应该跟上去。我有罪。”

罗拉发动引擎,驶向警局。后视镜里,落日花园养老院的灯光渐渐缩小,变成黑暗中的一个白点。那个白点像极了忏悔室里摇曳的烛火——微弱,但倔强地不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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