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赫拉的律师

古斯塔夫森被带走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两名穿着监察局制服的调查员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没有给他戴手铐,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姿态示意他跟他们走。古斯塔夫森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拾一次普通会议后的文件。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已经被索德斯特伦标记为伪造的审计报告原件,轻轻放在福斯面前的桌面上。

“福斯先生,这份文件是您上周让我准备的。”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完成的工作,“所有相关的内部备忘录都在文件柜第三层的蓝色文件夹里。”

福斯没有看那份文件。他坐在主位上,双手仍然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冰封住了。只有眼睛在动。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重新校准。他在重新计算面前这盘棋的局面。一个用了三十年的棋子忽然从棋盘上站起来自己走了,这在他的世界里从未发生过。

古斯塔夫森跟着调查员走向门口。经过罗拉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看罗拉,但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第三层,蓝色文件夹。”

然后他走出了会议室。脚步声沿着大理石走廊渐渐远去,电梯门开合的声音遥遥传来,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索德斯特伦站在原地,目光从古斯塔夫森的背影移回福斯身上。她把手中的文件夹合上,声音公事公办:“福斯先生,监察局接下来可能需要调阅福斯集团近三年来的全部内部法律备忘录和对外提交的正式文件。请您配合。”

“当然。”福斯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福斯集团一直是最尊重法律的企业。我们会全力配合监察局的调查。”

索德斯特伦点了点头,带着她的团队退出了会议室。她没有留下来参加所谓的内部听证会——这不是她的职责范围。她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件,已经完成了。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五个人。福斯坐在主位,他的右手边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的身份罗拉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左手边坐着艾格尼丝,她手中的录音笔仍然在无声地运转着。罗拉和马库斯站在她身后,像两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凯恩探长,”福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的盟友比我想象的要多。”

“不是盟友。”罗拉说,“只是你得罪过的人。”

福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对眼前局面表示承认的微小姿态。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又将杯子放回原处。然后他转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埃利亚斯·科瓦奇博士,威斯兰国家医学伦理委员会副主席。他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担任了诺瓦消融设备所有临床安全性审查的独立审核人。我今天请他到场,是为了在听证会上提供一份关于专利原始实验数据的专家意见。”

科瓦奇博士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典型的学术官僚式的谨慎。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显示在倒映的天花板灯光里——“诺瓦消融系统原始实验数据独立审查报告”。

“凯恩探长,”科瓦奇开口,声音温和而带有一种经过学术训练的精确,“我理解您可能对专利归属问题存在一些疑问。但根据我过去十五年来对诺瓦消融设备所有临床数据的审查,该设备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均有充分的数据支撑。原始实验数据虽然年代久远,但其科学结论与现代临床结果完全吻合。无论原始发明人是谁,这一设备所挽救的生命数量本身是不容置疑的。”

罗拉看着他,从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谎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把自己职业生涯的全部正当性建立在某个结论之上的人,面对那个结论可能崩塌的前景时,本能地选择加固自己的城墙。

“科瓦奇博士,”罗拉说,“你不关心躺在解剖台上的那个年轻人吗?”

科瓦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向内收了一下。

“我是医学伦理学家,”他说,“我的职责是评估一项技术对活着的人的影响,而不是还原四十年前的历史真相。”

“所以伦理学的边界,不包括死者。”

科瓦奇没有回答。会议室里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艾格尼丝。她从轮椅上缓缓站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下关节的移动都伴随着轻微的颤抖,但她的脊背是挺直的。她扶着桌面走到科瓦奇面前,把录音笔轻轻放在他的电脑旁边。

“科瓦奇博士,”她说,声音沙哑而清晰,“你想知道四十年前的历史真相吗?听听这个。”

她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的不是数字文件里那段走廊的对话,而是更新的内容——就在今晚,就在这栋大楼里,就在她和福斯被单独留在这个会议室里的那一刻,福斯对她说的那句话。那个声音平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手术刀精确地切开过:“我不会让你消失。因为我不需要。你已经老了。你的记忆正在衰退。再过几年,你连拉斯洛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我只需要你再保持沉默一个月。”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科瓦奇博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从键盘上完全抬了起来。

福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崩塌,而是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肌肉抽搐——在左眼下方,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对于一个四十年来以自制力著称的人来说,那半秒已经足够了。

“艾格尼丝,”福斯说,声音仍然平稳,但已经失去了温度,“你知道这段录音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在威胁我。”艾格尼丝说,“而我在录音。”

福斯转向罗拉:“凯恩探长,我收回我刚才提出的交易。关于配合警方调查两起谋杀案的事,你需要通过我的律师重新谈判。”

“你的律师刚被监察局带走了。”

“福斯集团有八十二名律师。”

“但没有一个是马格努斯·古斯塔夫森。”罗拉说。她故意提了这个全名,不是为了刺激福斯,而是为了观察那个金丝眼镜后面的反应。科瓦奇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显然认识这个名字,而且这个名字对他意味着某些他不愿意在这个场合承认的东西。

罗拉转身对科瓦奇说:“博士,您来到这里是来做什么的?提供一份专家意见?还是有别的事?”

科瓦奇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大脑还在犹豫。

“福斯先生,”他说,“我今晚不能提交这份报告。在监察局对您公司的内部文件启动调查、您的首席法律顾问被带走审查的情况下,我作为独立审核人的立场已经无法保证。伦理委员会的程序规则明确规定,审核人必须在完全没有利益冲突嫌疑的前提下开展工作。现在这个前提已经不存在了。”

福斯缓缓转过头,看着科瓦奇。那目光不是一个老人在看一个背叛者,而是一个棋手在看一枚即将离开棋盘的棋子。

“你怕什么?”福斯问他。

科瓦奇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收好电脑,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见过很多医学伦理案件,”他说,“但我从未在现实生活里听到过一个活人用那样的语气对另一个活人说话。录音里你的语气,福斯先生,不像是一个人试图说服另一个人保守秘密。像是一个人提醒另一个人,她还活着是你给她的恩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四个人了。福斯、罗拉、马库斯和艾格尼丝。

福斯坐在主位上,手边的咖啡杯是空的,手边的文件是古斯塔夫森留下的审计报告,手边没有任何能重新撑起场面的人。他把那份审计报告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放下。

“这份报告确实是伪造的。”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坦然得近乎诡异,“古斯塔夫森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律师。他为我工作了三十年。他知道伪造一份文件会有多严重的后果。所以他伪造得并不高明——三年前注销的空壳公司,两个已经去世的审计师。这更像是他在给什么人递梯子。对吗,凯恩探长?”

罗拉没有回答。她正在用余光计算着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十分。距离专利听证会开庭还有不到四个小时。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不到三个小时。而福斯在古斯塔夫森被带走后的冷静表现,让她感觉到一种更深的警觉。他不应该这么冷静。除非他还有别的准备。

“你刚才说你想把所有的事实摆出来。”罗拉说,“那现在我们摆出第一个事实——拉斯洛·瓦尔贝克在1979年10月14日签署了一份专利转让合同,第二天溺死在湖里。法医判定为意外,但他的肺里没有湖水。尸检报告的副本在档案系统里被删除,唯一的目击证人——你的夜班护士——四十年来一直在等待一个推开那扇门的勇气。你现在想怎么解释这些?”

福斯靠在椅背上。会议室的冷光灯在他银白的头发上打出一圈光晕,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被孤独地供在圣坛上的雕像。

“我不否认拉斯洛的死有问题。”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不会承认我谋杀了他。你有录音,有记录册,有那个老护士的证词。但你仍然没有直接的法医证据。他的尸体在湖里泡了一夜,被你提到的那些细节已经被四十年的水流和时间冲走了。你可以怀疑我,你可以让整个社会怀疑我。但你证明不了。”

“你不怕怀疑?”

“怕。”福斯说,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所以我花了四十年建立名誉。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爱我,而是为了让大多数人——在证据和声誉之间——选择声誉。”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诺德维克的天际线在凌晨的黑暗中仍然沉睡着,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凯恩探长,你知道我现在在等什么吗?”

“什么?”

“等一个电话。”福斯看着窗外的黑暗,“赫拉医疗的董事会主席和我已经就庭外和解进行了三周的谈判。今天早上开庭前,他会做出最后的决定。如果他同意和解,那你的证人就再也没有机会在法庭上说出真相了。专利有效性争议将被封存在保密协议里,艾格尼丝的证词将失去法律上的使用价值。你会有一堆关于四十年前旧案的线索,但你无法让任何一个法庭受理它们。”

罗拉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马库斯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他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赫拉医疗法务部刚刚发来的信息。他看了一眼,脸色变得苍白。

“怎么了?”罗拉问。

“我们公司的首席律师,”马库斯说,声音发干,“二十分钟前发给我的信息——董事会主席已经原则上同意接受庭外和解。条件是福斯集团同意专利共享,双方在欧陆市场各自拥有独家销售权。和解备忘录将在上午八点签署。距离现在,还有三个半小时。”

福斯转过身。他脸上没有得意的表情,也没有紧张被释放后的轻松。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疲惫。

“你看,凯恩探长,”他说,“系统不是为我一个人设计的。但它恰好保护了我。专利法是保护发明人的,但如果有人能证明你不是发明人,它就会反过来咬你。但它设定了证明的门槛——你需要完整的证据链,需要活着的证人,需要在法庭上经受得住交叉询问的证据。而你有的一切,都在那个门槛之下。”

“除非,”罗拉说,“我能找到一样在门槛之上的东西。”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来电显示是法医部的号码。罗拉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急促而压抑。

“凯恩探长,我们在养老院焚化炉里找到的骨碎片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法医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困惑,“那不是艾格尼丝·林德奎斯特。那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们目前无法匹配任何DNA数据库记录的人。但骨龄分析显示,死者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女性,死亡时间大约是二十四小时前。”

罗拉握住手机的手僵住了。

焚化炉里的死者不是艾格尼丝。那么是谁?还有谁在这个夜晚被无声无息地销毁了?是卡洛琳留下的另一个证人?是福斯集团另一个试图开口的前雇员?还是说——艾格尼丝知道焚化炉里烧的是谁,而她至今没有告诉任何人?

罗拉抬起头,看向轮椅上的艾格尼丝。老护士的表情在日光灯下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罗拉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福斯的私人座机在会议桌上响了起来。他走过去按下免提键,接线员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福斯先生,大楼前台报告说有三辆车停在正门口。他们自称是内政部刑事调查局的探员。领队的人说他需要和您面谈。他说是关于1982年约纳斯·穆勒和格雷戈尔·佩特森的案件。”

福斯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按在座机上。他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断裂——不是恐惧,不是意外,而是某种被触及最深处的警觉。1982年,那个三起死亡案件接连发生、福斯集团刚刚成立、所有持不同意见的人都在同一年里“意外”死亡的年份。

罗拉看着福斯的表情变化,缓缓说出了一句话:“看来今晚的电话不止你一个人在等。”

走廊里传来了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沉重的脚步声穿过大理石地面,越来越近。福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天边透出的第一线灰白色的晨光。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而罗拉知道,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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