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安排在黑鸥湾市法院的三号法庭,一个用橡木饰板和白灰墙装点起来的房间。房间不大,旁听席只有四排长椅,但开庭那天早晨,四排长椅坐满了人。部落长老会来了三个人,穿着深色正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光线把他们的侧脸勾成沉默的剪影。阿尔比恩学院派了两位行政代表,坐在旁听席最左边,膝盖上放着没有打开的文件夹。梅丽莎·沃斯没有家属到场——她的母亲在她父亲跳楼后第二年死于乳腺癌,她在世上没有别的亲人。罗恩·克劳斯的前妻没有来,但她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他曾经是一个好领班。”信被马登放在证物桌的边缘,信封朝着法官的方向。
朱利安·克劳利坐在被告席上。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系着一条灰色领带。他的灰发梳得很整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铐已经被取下。他的坐姿和在办公室时几乎一模一样——脊背挺直,肩膀放松,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听一场不太有趣的学术报告。他的辩护律师是一个从州府请来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窄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每一个音节都经过预先称量。
检察官是一个更年轻的男人,姓卡拉汉,红头发,雀斑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他站起来做开场陈述的时候,手指按在讲台边缘,指尖微微发白。“尊敬的法官,陪审团的各位成员,本案不是关于学术自由。本案是关于一个人利用知识、权威和系统性的心理操控,引导、教唆、并直接导致了两名被害人的死亡,一名被害人的非法拘禁,以及对另外两名被害人的精神虐待与身体伤害。我们将向你们展示证据——书面记录、证人证言、被告本人的笔迹——证明朱利安·克劳利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以科学研究的名义运行了一个操控性的心理实验,而这个实验的代价是人的生命。”
他停了一拍,然后说出了梅丽莎·沃斯的名字。然后是罗恩·克劳斯。然后是佩珀·林奇。然后是埃迪·桑切斯。然后是以西结·杰克逊。五个名字,每一个都念得很慢,每一个都像一块被放进水里的石头,等着涟漪扩散到整个沉默的法庭。
马登坐在检察官身后的旁听席第一排,穿着他唯一一套干净的深灰色西装。奥丽薇亚坐在他旁边,制服笔挺,雷鸟臂章在法庭的冷白色灯光下熠熠生辉。以西结坐在奥丽薇亚的另一侧,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克劳利的侧脸。
第一个出庭作证的是埃迪·桑切斯。
他穿着拘留所的统一灰色囚服,手腕上还留着手铐的浅红色印痕。他走上证人席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玻璃碎片。他宣誓之后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面前的栏杆上。
卡拉汉检察官走到证人席前面。“桑切斯先生,你能告诉法庭你是如何认识被告的吗?”
“在退伍军人援助中心,”埃迪说,声音沙哑但稳定,“他在候诊室里坐在我旁边。我当时在自言自语。他说我需要新的命令。然后他给了我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了什么?”
“‘界限计划’。招募信息。他说这是一个行为观察实验,参加的人可以得到报酬,也可以得到心理评估帮助。”
“你在实验中做了什么?”
埃迪沉默了几秒。旁听席上有人在咳嗽,但咳到一半就停了。“第一次任务是在超市门口辱骂路人。第二次是去便利店里威胁一个店员。第三次是跟踪罗恩·克劳斯。第四次——”他停下来,咽了一口唾沫,“第四次是去梅丽莎的拖车。教授说她是威胁源。说她要毁了实验。说如果她成功了,所有人都会失去归属的地方。他让我把她闩在拖车里,等回收组来处理。”
“你做了吗?”
“做了。”
“你当时知道回收组是什么意思吗?”
埃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让自己不知道。”
法庭里安静得像一间被抽掉空气的房间。卡拉汉检察官转向陪审团,然后转回来。“法官大人,我请求将检方证物十七号——‘界限计划’第四次任务指令卡——作为证据提交。”
任务卡被投影在法庭的屏幕上。那张卡上的字迹和以西结收到的一模一样:“清除污染源。目标:梅丽莎·沃斯。授权级别:最高。执行者:埃迪·桑切斯。”陪审团席位上,一个中年女人用手捂住了嘴。
辩护律师站起来做交叉质询。她的声音冷静而锋利。“桑切斯先生,你在军队服役了九年,被部署到三个冲突地区。你在战场上杀过人,对不对?”
“对。”
“你在军队里接受过命令。你执行过命令。克劳利教授给你的指令和你在军队里接受的命令,在你看来有什么不同吗?”
埃迪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军队的命令是为了保护人。他的命令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他自己。”
辩护律师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节奏。“桑切斯先生,你在给警方的口供中说,你‘让自己不知道’回收组的意思。这是否说明克劳利教授从来没有直接告诉你要杀害梅丽莎·沃斯?”
“他没有用‘杀’这个字,”埃迪说,“他从来不用那个字。他用‘清除’。用‘回收’。用‘淘汰’。他发明了一套词汇,让杀人听起来像做实验。”
“他有没有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当着你的面,明确指示你实施谋杀?”
埃迪沉默了。卡拉汉检察官站起来反对,但法官已经让辩护律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他没有,”埃迪最终说,“他不需要。他知道我在军队里被训练成了什么。他知道只要把命令包装成‘保护家人’,我就会做。他研究了我。他研究了我们所有人。”
第二个证人是佩珀·林奇。
她走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深绿色毛衣,袖子盖过了手指,头发剪短了,齐耳,发梢还带着剪刀不够锋利造成的分叉。她的脸比在地下室时更苍白了,但她走上证人席的脚步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稳。她坐下来之后,第一眼不是看向检察官,也不是看向克劳利。她看向旁听席上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老妇人——以西结的祖母。老妇人微微点了点头。佩珀把双手放在栏杆上,开始说话。
“他告诉我我是最特别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整个法庭都在听,“他说在所有被试者里,我是最被需要的。他说被需要就是被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发光。我以为那是爱。后来我在B10的床上醒过来,手臂上贴着胶布,他告诉我血液检测没有问题。我问他那个杏仁味是什么。他说是溶剂。他说我很安全。他说完就走了。”
“你在B10里待了多久?”卡拉汉检察官问。
“从档案室火灾之后,到马登警探来开门。大概十八个小时。我不确定。里面没有钟。没有窗。只有一个输液架,一台心电监护仪,一个保温箱,和一把牙科椅。他不让我出去。”
“你为什么要放火烧警局档案室?”
“因为他说那是在保护我们所有人。他说那些文件会毁掉实验。他说实验是我们唯一的家。如果实验毁了,我就会回到洗车店的储物间里,回到没有人需要我的地方。”佩珀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继续说下去。“我问过他一句话。在他把我关进B10之前。我说:‘教授,你在乎我吗?’”
“他回答了什么?”
“他说他选择了我。他没有说在乎。我后来才发现,他从来不回答他不打算回答的问题。他只是换一个词。让你以为他回答了。”
辩护律师站起来。她的语气比交叉质询埃迪时更柔和,但问题同样精准。“林奇小姐,你在洗车店工作期间有没有接受过任何心理治疗?”
“没有。”
“你在寄养系统里有没有被诊断过任何心理疾病?”
“没有被诊断过。但他们说我‘适应性障碍’。意思是我不够听话。”
“克劳利教授有没有在任何时候对你进行过物理上的强制?”
佩珀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他没有碰过我。但他让我碰了别人。他让我送任务卡。让我给埃迪送。让我给罗恩送。让我给以西结送。那些卡上写的什么,我从来不问。因为问了就不是服从。问了就不是被需要。我不想再被退货了。”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过于宽大的毛衣袖子里。法庭上没有人说话。
第三个证人是马登。
他坐在证人席上,后背贴着实木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稳地陈述了他从界碑到锯木厂的全部调查过程。他描述了奥克伍德营地的火灾,描述了档案室被烧毁的现场,描述了在旧档案室B12-03保险箱里找到的皮面日志。检方将那本日志作为核心证物提交的时候,法庭的投影屏幕上打出了其中一页——加布里尔·沃斯的编号,1988年,服从率81%,状态栏里写着“崩溃”。翻过几页,另一页——梅丽莎·沃斯的编号,2023年,服从率83%,状态栏里写着“样本淘汰”。两页之间隔了三十四年。笔迹换过墨水,但字体的工整程度几乎完全一样,同一个人的手在不同年代记录了父亲和女儿的结局。
辩护律师站起来。“马登警探,你在调查过程中是否曾在未经法院授权的情况下调取阿尔比恩学院内部网络的数据?”
马登看着她。“是的。但我调取的不是学院内部数据。是克劳利教授远程访问警局电脑系统的记录。他的IP地址。他的用户名——字母C。他在监控我们的调查进度。”
“你是否利用了非法手段获取了被告的私人档案?”
“被告的私人档案没有在法庭上作为证据提交。提交的是他放在学院公共旧档案室里的一本日志。旧档案室是学院的财产,不是被告的私人空间。我们有钥匙。有搜查令。”
辩护律师合上了文件夹。她知道这个问题踢到铁板了。
第四个证人没有坐在证人席上。他坐在轮椅上。
以西结·杰克逊被法警推到证人席旁边的时候,整个法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的腿没有受伤——他没有坐轮椅的必要。但他要求了。卡拉汉检察官在开庭前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要让他看着我坐着。他让我站了太多次。在他的办公室里,站在他面前。在他的实验室里,站在被指定的位置。在锯木厂里,站在他和我祖母之间。这次他坐着,我也坐着。我们平了。”
他宣誓之后,检察官问了他第一个问题:“杰克逊先生,你加入‘界限计划’多久了?”
“三年。从去年十一月算起是两年半。但克劳利教授在法庭上说的一直是三年——他在我第一次去阿尔比恩学院蹭暖气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我了。他给了我面试的纸条。他选了我,因为我在法学预科申请书里写过一句话:‘我活在两个世界的边界上。两边都不想要我。’他后来告诉我,是这句话让他决定选我。他说边界是他的研究方向。我是他的研究对象。”
“你在实验中经历了什么?”
以西结把三次任务依次说了一遍。恐吓长者、偷窃图书、站在杂货店门口说“你挡到我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朗读一份别人写的记录,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当他讲到他在长者院子里跪下来的时候,他的语调出现了唯一一次波动——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感激的震颤:“他没有报警。他扶我起来。他说迷失的孩子不应该被惩罚,应该被找回来。”
“克劳利教授在锯木厂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完成应急预案。他说所有的实验痕迹都会被清除。包括被试者——包括我——包括我的祖母。他把备用钥匙扔进了火里。然后他说:‘应急预案已经完成了。’”
“他为什么要把你祖母带到锯木厂?”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一个人去。他知道我需要一个理由。他用她当那个理由。但他算错了一件事。”以西结停了一下,转过头,直接看向克劳利。这不是一个原告看被告的眼神。这是一个曾经相信过被告、现在不再相信了的人在看一个他曾经以为是门但现在知道是墙的东西。“他没有算到,我的祖母不是我的弱点。她是我的界碑。她没有告诉过我该往哪边走。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我知道那边有一条线,线的另一边是她的家。我一直都可以回去。不是因为我服从了。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
克劳利在西以结的目光下微微动了动——不是转头,不是低头,只是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抬了一下,又落回原处。马登认得那个动作。他在克劳利的办公室里见过。那是克劳利在识别一个意料之外的变量。
庭审持续了五天。第二天,学院医学院提交了克劳利近五年内申请使用的人体样本研究记录。记录显示,他在“界限计划”启动后三个月,以“生物标记物与行为服从的相关性研究”为名,向学院伦理委员会提交了一份血液样本采集申请。申请被驳回。他没有重新提交。但从B10保温箱里找到的样本盒上贴着的标签日期,恰恰是申请被驳回后的第二周。他在没有批准的情况下继续做了。
第三天,法医出庭作证,确认梅丽莎·沃斯的直接死因是颈部受压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与被放在界碑上的时间相差约两到三个小时。她的血液中没有药物痕迹,但脚踝上的白色印记被确认为静脉穿刺后的愈合痕迹——有人在某个时间点从她的踝部静脉抽取过血液。样本盒里的血型与梅丽莎的完全匹配。
第四天,罗文大学一九九零年的火灾报告被联邦探员从尘封的档案中调了出来。报告里夹着一张没有写进正式结论的现场照片——火被扑灭后,有人在档案室的一个铁皮柜里发现了一个没有被烧毁的文件夹。文件夹封面上写着:“门阶项目——部分原始数据——J.C.”照片里,那个文件夹被放进了证物袋,但后来的移交记录显示它在从消防局移交到大学行政办公室的途中“遗失”了。遗失日期是克劳利离开罗文大学前一周。
第五天,陪审团退庭商议。他们用了不到三个小时。
朱利安·克劳利被裁定犯有一级教唆谋杀罪——针对梅丽莎·沃斯的死亡;二级教唆谋杀罪——针对罗恩·克劳斯的死亡;非法拘禁罪——针对佩珀·林奇的监禁;纵火罪——针对警局档案室及奥克伍德营地两处火灾;毁灭证据罪;绑架罪——针对以西结祖母的非法运送。法官在宣读判决的时候,声音平稳,但读到最后一项罪名时,她的手指在判决书上停了一下。那项罪名的最高刑期是终身监禁,她判了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克劳利被法警带离法庭的时候,经过旁听席。他走得很慢,手铐在他身前轻轻晃荡。他经过佩珀的时候,她低下了头。他经过埃迪的时候,埃迪站了起来,但没有说话。他经过以西结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你的第四次任务,”克劳利说,声音很低,只有以西结和坐在他旁边的奥丽薇亚能听到,“我还没有评分。”
“不需要了。”以西结说。
克劳利看了他两秒,然后被法警带走了。那两秒里他的灰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失望,而是更接近于一个研究者终于看到自己的假设被证伪之后的那种干涩的空白。
佩珀被从轻量刑——法院考虑到她在所有犯罪行为发生时处于被操控的心理状态,且主动配合了警方的调查,判处她在州立青年心理康复中心接受两年的强制性心理治疗和监管。宣判之后,她站起来,对法官说了一句话:“谢谢。”然后她对旁听席上的祖母也说了一句话:“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
埃迪·桑切斯因在梅丽莎·沃斯死亡案中的直接参与,被判处十五年监禁,但因他主动供述、提供对克劳利不利的关键证词并配合检方,法官建议在服刑期间给予心理治疗和酌情减刑的可能。他被带走之前,和马登对视了一眼。马登点了一下头。埃迪也点了点头。不是原谅。不是和解。是两个曾经在同一片雪地里站过的人,承认了那片雪的重量。
以西结·杰克逊被裁定无罪。法官在裁定书上特别加了一句话:“被告杰克逊在本案中的行为,均发生在其被操控状态下,其本人亦为被害人。”他把裁定书折好,放进祖母给他缝的布口袋里。那口袋上绣着绿松石的珠子。
奥丽薇亚开车送他回家。碎石路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河面上的雾散了,水声比平时更大,因为上游的雪已经开始融化。苹果树的枝头光秃秃的,但那辆没有轮胎的老福特皮卡还在树下,车斗里的野草枯了,被风吹得簌簌响。门廊上的摇椅还是三把。老妇人已经坐在其中一把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手织毛毯,收音机里正在放一首四十年前的乡村老歌。
以西结下了车,走向她。她站起来,把毛毯叠好放在摇椅上,然后伸出双臂,把他拉进怀里。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收音机里的歌放完了,主持人开始用萨利希语播报明天的天气——晴,西风,河面会有薄冰。
马登没有跟他们一起去。他在警局里,坐在从杂物间搬来的那张旧桌子前面,面前摊着克劳利的皮面日志。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不是门阶项目的结束,而是克劳利在界限计划启动的第一天写下的第一行字。那行字写得很轻,笔迹和之前那些工整的记录完全不同,像是写的人在落笔的那一刻犹豫过:
“被试者001号加入。编号S-01。今日服从率:0%。状态:未知。”
S-01。梅丽莎。
马登看着那个零,看了很久。窗外,黑鸥湾的天空已经放晴了。界碑还在那里,站在那条没有名字的土路上,一半朝着保留地,一半朝着市镇。它的花岗岩表面被冬天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新老划痕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缓慢生长、不发出声音的雕刻。没有人再被放在上面。但每一个开车经过的人都知道,它还在那里。在两个世界之间,在两条永远不会完全交汇的管辖权之间,在所有被拒绝过、迷失过、又被找回来的灵魂经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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