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录像带

阿尔比恩学院正门没有祖母。

以西结从地下一层跑上地面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从铅灰色转成了更深的铁青色。下午三点的光线像是被一层脏玻璃过滤过,照在学院主楼前那片枯黄的草坪上,把草叶染成了一种接近铜锈的颜色。正门的铸铁栅栏关着,门卫室里的值班老头正在看一台便携电视,屏幕上放着什么游戏节目,笑声被玻璃隔成了模糊的嗡嗡响。

栅栏外面没有人。没有矮小的银发老妇人,没有深紫色的棉布裙,没有褪色的绿松石胸针。只有一条空荡荡的人行道,和一辆停在路边的深绿色环卫卡车,引擎没有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以西结站在正门内侧的石阶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张被他撕下来的纸片边缘。他的心跳在从地下室跑上来的过程中已经加速到了嗓子眼,现在正在慢慢往回退,但退得不够快。

克劳利说祖母在正门。这是假的。克劳利接的那个电话——那个让他的手指收紧、让他的嘴角弧度保持不变的电话——不是关于祖母。是关于别的什么东西。克劳利编了一个理由把他支开。

为什么?

以西结转过身,看向主楼通往地下的楼梯口。那扇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地下一层走廊的荧光灯光,一明一暗地闪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和克劳利单独待在办公室里整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他看到了灰色抽屉的位置,看到了银钥匙挂在克劳利腰带上的样子,看到了废纸篓里那张被揉皱的伦理委员会不予批准通知。但克劳利也在观察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在记录,在把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写进大脑里那个不会给任何人看的账本。

而现在克劳利把他支开了。

他必须通知马登。他掏出手机,拨了马登的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马登在通话中。他挂断,发了一条短信:“教授知道有人要来找我。他用假消息把我支开了。你在哪里?”发完短信他等了三秒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开始往回走——往地下一层的方向走。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新的打印纸。不是旧的海报,不是课程通知。纸张很新,边角平整,墨迹干净。上面印着一行字,字体和“界限计划”招募海报上的一模一样:

“阶段四完成确认会议。地点:B10。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参加者:所有剩余被试者。迟到者视为数据无效。”

下午三点十五分。现在是什么时间?以西结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三点零七分。他还有八分钟。

B10是佩珀所在的房间。埃迪说B10里有静脉输液架、心电监护仪、保温箱和一台老式电休克治疗仪。克劳利把“整合阶段”放在B10。而他现在通知所有剩余被试者——佩珀已经在里面了,他自己是其中之一,埃迪不可能来,所以这个会议要么是假的,要么是陷阱,要么两者都是。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让自己想清楚。克劳利把他支开,然后又用一张打印纸叫他去B10。这个逻辑链条不通顺。除非——克劳利不是要把所有的被试者集合起来。克劳利是要把他和佩珀放在同一个房间里。

为什么?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个可能让他的后背贴着的墙壁突然变得很凉。埃迪在锯木厂交出的第四张任务卡上写着:“执行者:埃迪·桑切斯。”但埃迪没有完成任务。克劳利在办公室里反复问以西结关于埃迪的细节——埃迪有没有犹豫,有没有哭,有没有试图跳河。克劳利在确认埃迪的状态。如果埃迪没有完成任务,那么按照克劳利的逻辑,清除污染源的任务仍然是未完成的。需要有另一个人来完成它。

而那个人已经在B10里了。

佩珀。

佩珀·林奇,服从率百分之九十八,状态“转型——研究助理”,克劳利说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什么?准备好做埃迪没有做到的事。

以西结从楼梯间的墙壁上弹起来,转身往地下室跑。不是往B10的方向——是往B12的方向。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跑到B12门口,门半开着,里面的台灯还亮着,但克劳利不在。办公桌上摆着两样东西:那个银色的保温杯,盖子已经拧上了,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黑皮账本。

以西结走进办公室,低头看向账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佩珀·林奇的名字。名字下面是一行刚刚写完的钢笔字,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台灯下反射着湿润的蓝光:

“最终整合方案:被试者林奇执行阶段四清除任务(替代桑切斯)。目标:杰克逊,E.。地点:B10。方法:物理消除。完成后即刻启动电休克巩固程序,消除执行记忆,固化服从模式。预计结果:被试者林奇转型为完全稳定型研究助理,可独立承担未来被试者招募与管理工作。”

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是“管理”,克劳利写的时候用力太大了,钢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以西结站在办公桌前,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十秒钟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佩珀要杀他。不是因为她恨他,不是因为她是坏人,而是因为克劳利告诉她这是“完成项目”的一部分。杀完之后,她会躺在那台电休克治疗仪上,让电流通过她的大脑,把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全部烧掉。然后她醒来,变成克劳利的复制品——一个永远不需要命令、永远在服从、永远在把下一个孤独的灵魂拉进地下室的女人。

他拿出手机,对着账本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退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B12到B10之间有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三十米,中间隔着八扇门,包括B08那间旧精神病房。走廊里没有人,但头顶上的荧光灯还在嗡嗡作响,其中一盏还在闪烁,把整条走廊照得一明一暗,像某种被编码的警告信号。

三点十一分。他还有四分钟。

他往B10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他不能一个人进去。如果他进去了,佩珀就在里面,克劳利可能也在里面,或者可能在某个地方通过监控看着。他需要等马登和奥丽薇亚。但他的短信发出去已经好几分钟了,马登没有回。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是否拿到了埃迪的口供,是否拿到了搜查令,是否已经在来学院的路上,或者还在警局里被法务顾问帕尔默的第四封邮件拦住。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灰泥墙壁,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跳。走廊尽头的电梯突然响了一声——那是电梯到达地下一层的提示音。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来的不是马登,不是奥丽薇亚。

是法务顾问帕尔默。

她穿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手机,头发盘得很紧,表情比上次更冷。她往B12的方向走了几步,看到以西结站在走廊中间,停下了脚步。

“杰克逊先生,”她说,声音干练而疏远,“克劳利教授通知我,有一些关于你参与的研究项目的文件需要你签署。请到办公室来。”

“克劳利教授不在办公室。”以西结说。

“他在B10。他让我带你去。”

以西结看着帕尔默的眼睛。她的眼睛是褐色的,很锐利,但和克劳利的浅灰色眼睛比起来,少了一层什么——少了那种能把人从里到外翻开的穿透力。帕尔默不是克劳利。她是学院派来保护学院的人。她可能完全不知道B10里面有什么。

“好,”以西结说,“我跟你走。”

帕尔默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以西结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然后放慢了步伐。他在心里数着每一步。经过B08的时候,他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看到了那张牙科椅的模糊轮廓。经过B09的时候,他听到门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像是某种泵在工作。经过B10的时候,帕尔默没有停——B10的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帕尔默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人。

马登,和奥丽薇亚·雷德霍克。马登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法院文件,奥丽薇亚手里按着腰间的枪柄。他们的表情让帕尔默往后退了一步。

“帕尔默女士,”马登举起那份文件,“我们拿到了阿尔比恩学院地下一层B10、B12、B15室的搜查令。签发的法官说,如果你对此有异议,你可以现在打电话给他。这是他的私人号码。”

他把文件递过去。帕尔默接过来,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越来越白。看完最后一页之后,她把文件合上,往旁边退了一步。

“B10的钥匙,”奥丽薇亚说,“谁有?”

“克劳利教授,”帕尔默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只有他。”

马登转向以西结。“他在里面?”

“我不确定。但佩珀在里面。克劳利的账本上写了,要让佩珀对我执行清除任务,然后用电休克消除她的记忆。会议时间是三点十五分。”以西结把手机里那张账本照片翻出来,给马登和奥丽薇亚看。

马登看完照片,抬头看向B10的门。门是厚重的防火铁门,和档案室的门一模一样——电子密码锁,没有钥匙孔,只有一个刷卡面板和一个数字键盘。克劳利在里面。或者不在里面,但门被从里面锁上了。无论哪种情况,他们需要开门。

“三点十四分,”马登看了一眼手表,“奥丽薇亚,你去找学院设备处,让他们立刻派人来开门。以西结,你留在这里,不要靠近那扇门。”

奥丽薇亚点了点头,转身跑向楼梯。马登走到B10门口,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哭,而是一个女孩在轻轻地哼着什么歌。旋律模糊,断断续续的,像是收音机调频时从两个电台之间漏出来的片段。

佩珀。

他试着敲了敲门,三下。“佩珀,我是马登警探。你听到我吗?”

哼歌的声音停了。然后是沉默。然后是佩珀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比哼歌时更清晰,但带着一种过于平静的语调:“马登警探。教授说你会来。他说你是一个问题。但他也说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佩珀,把门打开。”

“我不能。教授说会议三点十五分才开始。以西结到了吗?教授说他必须到。教授说这是最后一步。完成了这一步,我就可以永远属于某个地方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马登的后背发凉——不是疯狂,不是恐惧,而是幸福。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幸福,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回家路的迷路孩子。

“佩珀,”马登说,声音放得很慢很轻,“你指甲缝里的东西,是谁帮你洗掉的?”

沉默。

“罗恩在笔记本里写过你的名字,”马登继续说,“他说你来找他,说你害怕。他说你害怕的同时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重要过。他说你笑得让他觉得冷。佩珀,罗恩已经死了。梅丽莎也死了。你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吗?”

还是沉默。但沉默的质量变了。从门后传出来的不是刚才那种平静的沉默,而是一种正在破裂的东西——像玻璃在受力,还没有碎,但裂纹已经开始蔓延。

“教授说他们是背叛者,”佩珀的声音终于响了,但调子变了,低了一些,慢了一些,“教授说背叛需要后果。我不想要后果。我只想被喜欢。”

“被喜欢不需要后果,”马登说,“那不是喜欢。那是交易。”

门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佩珀的回答,而是另一种声响,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某个器械被碰到了,或者被拿了起来。马登把耳朵贴得更紧,听到了佩珀的低语,声音很小,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说你是不一样的。他说他选择了你。他说你是所有人里最特别的。”

“他对我也是这么说的。”另一个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

是以西结。他走到B10门口,站在马登旁边,对着门缝说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伪装的平静,而是真的平静。那种在暴风雨最中间的风眼里才会有的平静。

“佩珀,我是以西结。克劳利教授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潜力的被试者。他说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别人没有的东西。他说他选择了我,因为我是被两个世界同时拒绝的人,所以我会永远感激那个愿意给我归属感的人。这些话他也对你说过,对不对?可能措辞不一样,但意思一样。”

门后面没有回答。

“他有一个灰色抽屉,”以西结继续说,“抽屉里有五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都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写着一个词。你猜你那张照片上写的是什么?”

“什么?”佩珀的声音变得很轻,像羽毛落在地板上。

“‘可用’。我的也是‘可用’。埃迪的也是。罗恩的也是。梅丽莎的也是。我们都是材料。不是家人。是材料。”

门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碰撞——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或者是什么人坐在了地上。

然后门锁响了。

电子密码锁的面板上,红灯跳成了绿灯。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佩珀·林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袍,脚上是一双医院里的纸拖鞋,左臂弯里还贴着医用胶布。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她看着以西结,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多年但一直没有真正看清的人。

“他说我是所有被试者里最特别的,”她低声说,“他对你们都这么说了。所以我不是最特别的。”

“你是,”以西结说,“但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理由。”

佩珀往后退了一步。在她身后,B10的冷白色灯光照亮了房间里的陈设——一张窄床、一个输液架、一台推车式心电监护仪、一个放在角落里的灰色保温箱,以及一把靠在墙边的牙科椅。那把椅子看起来和B08里的那把一模一样,扶手上缠着皮制束带,金属扣环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然后走廊里的电梯门响了。所有人都转过头。

电梯里站着奥丽薇亚,旁边是学院设备处的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男人。但奥丽薇亚的表情不像拿到了钥匙。她没有往前走,只是举起手里的一样东西——一部手机。

“马登,”她说,“克劳利不在B10。也不在B12。也不在楼上。他的车从停车场消失了。门卫说十五分钟前有一辆深绿色环卫卡车从学院侧门开出去,没有登记。卡车开往东边。”

东边。

马登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保留地”。然后另一个词——“祖母”。

他掏出手机,拨打了以西结祖母家的座机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第三次拨过去,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老妇人。

一个温和而平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红茶的味道和淡淡的微笑。

“马登警探。你比我预计的晚了几分钟。”

“克劳利。”马登说。

“以西结的祖母正在给我泡茶。她说这是一种萨利希传统——客人来了要喝鼠尾草茶。我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我很欣赏这种仪式感。你不觉得仪式的本质就是一种服从吗?祖先传下来的规矩,你照做了,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照做。但你还是做了。因为你属于这里。”

马登把手机按成免提,让走廊里所有人都能听到。以西结的脸在他听到“祖母”这个词的时候变成了一片空白。

“你要什么?”马登问。

“我要的东西和一直以来一样,”克劳利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我要完成我的研究。你打断了我的整合阶段。你从我身边拿走了佩珀。但你拿不走数据。数据不在这里。数据在我的灰色抽屉里,而灰色抽屉的钥匙还在我的腰上。所以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让以西结完成他的第四次任务。真正的任务。让他来找我。如果他能在今晚十二点之前找到我,我可以交出所有数据——包括门阶项目的原始数据,包括罗恩的淘汰判定,包括梅丽莎的死亡记录,包括佩珀的转型方案。如果他没有找到我——那么我会启动应急预案。”

“什么应急预案?”

克劳利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是在朗读一个实验协议里的条款:

“预案代号‘门阶’。内容:清除所有实验痕迹,包括被试者、数据,以及研究者本人。这不是威胁。这是科学。一个没有数据的研究,等于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会确保一切都从来没有存在过。”

电话断线的忙音在走廊里响了很久。

佩珀站在B10门口,白色的薄袍在走廊的微风中轻轻飘动。以西结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但眼神已经不再发抖了。奥丽薇亚把手机放下来,看着马登。马登转向帕尔默,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学院的那辆深绿色环卫卡车——它是用来运什么的?”

帕尔默的嘴唇动了动,颜色比刚才更白了。“医疗废物。”

马登和奥丽薇亚对视了一眼。她点了点头,转身跑向楼梯。马登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在他们身后,B10的冷白色灯光仍然亮着,照着一个被搁置的保温箱、一把缠着皮带的老式牙科椅,和一个刚刚开始意识到自己被爱过也被骗过的女孩。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合上,然后开始上升。数字面板上的红灯一格一格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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