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伍德营地还在烧。
马登和奥丽薇亚赶到的时候,消防车刚刚撤离,只留下一辆留守的皮卡和一个满脸烟灰的消防队长。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塑料和化纤织物的刺鼻味道,混杂着一种更深的、更让人不舒服的气味——那是蛋白质燃烧后的余味。马登在底特律闻过太多次,他知道那是什么。
十二辆拖车烧掉了九辆。剩下的三辆也被熏得面目全非,铝制外壳在高温下扭曲成波浪形,窗户玻璃融化后重新凝固成不规则的琥珀色团块。梅丽莎的那辆拖车——第八号——烧得最彻底,几乎只剩下一副钢铁骨架,骨架中间那张铁架床被烧得发红,正在空气中缓慢冷却。
“尸体在哪?”马登问消防队长。
“不是一具,”消防队长用下巴指了指营地最靠里的位置,“是两具。”
马登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两具尸体分别位于不同的拖车里。第一具在四号拖车,也就是梅丽莎的拖车隔壁。消防员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遗骸,被压在翻倒的床垫下面,烧得几乎无法辨认性别。第二具在营地另一端的十一号拖车,尸体保持相对完整——至少法医是这么说的,意思是他们能看出来那是一个成年男性。
奥丽薇亚蹲在警戒线旁边,盯着四号拖车的残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试图从刺鼻的焦味里分辨出别的什么。“四号拖车是谁的?”她问。
“罗恩·克劳斯,”马登说,他翻出手机里的营地登记记录——那是他在来之前从市镇住房管理局的数据库里调出来的,虽然是三年前的版本,但营地的人口流动很慢,大部分人搬进来之后就没再搬走过。“根据记录,他一个人住。”
“十一号呢?”
马登往下滚动页面。“坎迪斯·维拉。女性,五十二岁,无固定职业。不在我们名单上。”他停了一下,“她不是被试者。”
奥丽薇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十一号拖车旁边,站在烧焦的门框外面往里看。法医团队正在里面取证,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正用镊子从地面上夹起一小块什么东西放进证物袋。奥丽薇亚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
“她不是目标,”她说,“她是附带损伤。”
马登明白她的意思。放火的人不在乎谁住在里面。十一号拖车离四号很近,风向也对上了——昨晚的风从西南吹向东北,正好把四号的火舌推向十一号。坎迪斯·维拉可能只是碰巧住在了错误的拖车、错误的位置,在错误的时间睡着了。
“罗恩是目标,”马登说,“坎迪斯是意外。或者不是意外,只是放火的人不在乎。”
“他们越来越不在乎了。”奥丽薇亚说。
法医的初步报告用短信发到了马登手机上。四号拖车里的遗骸——也就是被确认属于罗恩·克劳斯的那一具——在被烧之前已经死了。死因是外力导致的颈部骨折。法医用了“外力”这个词,而不是“钝器”或者“坠落”,说明他在措辞上留了余地。但马登能读懂法医的谨慎:罗恩·克劳斯在火烧起来之前,已经被杀了。
“凶手先杀了他,再放火,”马登把手机递给奥丽薇亚,“逻辑很清楚:罗恩知道一些事情。有人想让他闭嘴。或者他做了一些事情——某种他不该做的选择。”
“比如拒绝服从?”奥丽薇亚说。
马登没有回答。他走进四号拖车的残骸,小心地跨过烧焦的横梁和碎玻璃。消防员已经把大部分废墟翻开过了,地面上露出一个倒扣的储物箱,材质是铁皮的,虽然被烧得变了形,但没有被烧穿。马登蹲下来,戴着手套把储物箱翻过来。
里面是一个笔记本。
不是梅丽莎那种黑皮笔记本。这本是廉价的活页本,塑料封皮已经融化了一半,但里面的纸页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边缘烧焦但中间的字迹还能辨认。笔迹不是一个人写的——至少有两种不同的字体交替出现。一种是工整的印刷体,马登认出那是罗恩·克劳斯在知情同意书上的签名风格。另一种更稚嫩,字距忽大忽小,像是写字的人在激动和犹豫之间来回摇摆。
两种笔迹像是在对话。
印刷体写着:“我想退出。这个实验已经走得太远了。”
稚嫩字体回答:“你不能退出。他会生气的。”
印刷体:“他生气不是我的问题。我签的同意书上写的是行为观察实验。不是这个。”
稚嫩字体:“你签了,你就是同意。他说过,服从是一张没有退路的车票。”
印刷体:“梅丽莎退出了。”
稚嫩字体:“你看她的结果。”
马登翻到下一页。印刷体和稚嫩字体的对话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更长的文字,只有罗恩的笔迹,写得很急,没有分段,像是一口气完成的:
“我今天跟踪了埃迪。克劳利让我做的,他说这是‘同伴监测任务’,所有被试者都要轮流对其他被试者进行行为记录。我跟着埃迪去了东郊的废弃罐头厂,他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我进去看,发现里面有一把椅子,地上有碎玻璃。不是意外。他现在做的事和我做的事不一样。我做的事也不干净。我不知道我们谁更值得害怕。”
又翻过几页,笔迹变得更乱了,有些地方被涂改液盖住了,有些地方被直接撕掉,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根。
“佩珀昨天来找我。她说她很害怕,但害怕的同时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重要过。她说克劳利教授昨天和她单独谈了一个小时,告诉她她是整个项目里‘情感接受度最高’的被试者。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但笑得让我觉得冷。我问她梅丽莎退出之后你有没有见过她。她说没有,但她很快又补了一句:教授说梅丽莎不是退出,是背叛。背叛需要后果。我问她‘后果’是什么意思。她没有回答。”
马登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烟雾熏得他的眼睛发酸。他走出拖车残骸,把笔记本的内容转述给奥丽薇亚。
“三个人还活着,”奥丽薇亚说,扳着手指逐一清点,“埃迪·桑切斯——他在做更糟糕的事。佩珀·林奇——她被克劳利说服了,正在变成他的复制品。以西结·杰克逊——他在保留地躲着,但任务卡说下一个是他。罗恩死了。梅丽莎死了。这像是一场淘汰赛。”
“不是像,”马登说,“就是。”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助理从十一号拖车方向急匆匆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部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手机外壳烧焦了一半,屏幕碎裂,但显然还能开机,因为屏幕正在发出微弱的蓝光。
“我们在十一号拖车外面找到的,”法医助理说,“离坎迪斯·维拉的尸体不远。不是她的手机——她的手机在她的床头柜上找到了。这部手机掉在拖车外面的碎石地上,应该是有人匆忙中掉落的。它刚刚震动了一下。有人在发消息。”
马登接过证物袋。透过透明的塑料膜,他看到了手机屏幕上最新的一条消息通知。发件人的号码被加密了,显示为一串星号和井号,但消息内容不是加密的。只有一行字,屏幕上亮着白色的光:
“任务更新:目标位置已暴露。保留地祖母住宅。今晚执行。E。”
E。
这个字母像一枚图钉钉进马登的大脑皮层。埃迪。埃迪·桑切斯的名字以E开头。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他抬起头,和奥丽薇亚对视了一眼,发现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以西结,”她说,“他们知道了他的位置。”
马登已经拔出了自己的手机,拨打了以西结留下的座机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第三次,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以西结。
是那个老妇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和在摇椅上时一模一样,但她说的话让马登的血一瞬间凉了下去。“以西结不在屋里。”她说,“刚才来了一辆车,停在苹果树旁边。以西结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然后从后门走了。他说他认识那辆车。他说那是罗恩的皮卡。但他认识的另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
“多久之前?”
“十分钟。可能更少。他往河边跑了。”
“往哪个方向?”
老妇人沉默了一秒,然后用那个马登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个词。然后她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太阳落下的方向。”
西边。
马登挂断电话,把证物袋塞进奥丽薇亚手里。“你开车,”他说,“比我先赶回保留地。我联络部落警察局让他们派人去河边搜。你知道这条河在哪里——你应该知道。”
奥丽薇亚已经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枪从腰间拔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我知道的不止是河,”她说,“我知道他要去哪里。保留地的孩子藏起来的时候都去同一个地方——老锯木厂。那地方在我出生之前就废弃了,但每一代孩子都知道。”
她的越野皮卡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箭一样射出了营地。
马登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看着皮卡的红色尾灯在弯曲的土路上越来越远。他的脑海里拼接着刚刚得到的所有信息:罗恩的笔记本、罗恩的皮卡、埃迪的名字以E开头、佩珀正在被驯化成克劳利的影子、以西结的名字出现在第四阶段的清除名单上。每一个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但这个结论的边缘还缺了一块。
缺了什么。
他低头看向那部烧焦的手机。屏幕上的消息通知还在闪烁。他按下手机的开关键,屏幕亮了起来。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五个年轻人站在一起,背景是地下室的灰色墙壁。梅丽莎站在最左边,笑得很浅;罗恩站在她旁边,站姿僵硬,像是在拍入职照;佩珀站在正中间,笑得最用力,眼睛亮得不太自然;以西结站在右边靠后的位置,表情空白,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这张照片里;最右边,肩膀和佩珀几乎贴在一起,是一个寸头男人,颅骨侧面有一道淡粉色的旧伤疤。
埃迪·桑切斯。
但照片的构图让马登注意到一件事:每个人都微微朝向佩珀的方向倾斜。不是朝克劳利——克劳利不在照片里。是朝佩珀。那个十九岁的、渴望被认可到几乎可以为此燃烧自己的女孩,站在正中间,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其他四个孤独的星球不由自主地围绕着她旋转。
而现在这个小太阳正在被克劳利彻底吸收,变成他投射的影子。
马登打开自己的手机,搜到了佩珀·林奇的档案里记录的唯一一个联系电话——洗车店的号码。他拨过去,一个疲惫的女声接了,背景是高压水枪冲击车身的巨响。
“我找佩珀·林奇。”
“她今天没来,”那个女声说,“她昨天早上打电话请假,说有一个重要的项目要完成。你是她什么人?”
“一个需要她帮忙的人。”马登挂断了电话。
他上了自己的巡逻车,发动引擎,往保留地西边的方向开去。收音机里传来调度中心的例行呼叫,说有人报告在保留地河岸区域听到两声类似枪响的声音,正在核实中。
两声。
马登把油门踩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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