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阿尔比恩学院地下一层的走廊里,荧光灯管的嗡嗡声和往常一样响着。其中一盏的闪烁频率似乎比前几天更快了,像是某种被压抑的脉搏正在加速。
以西结·杰克逊站在B12门口,手指关节离门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悬在空中没有落下。他已经站了将近一分钟。走廊里没有人,但拐角处偶尔传来别的实验室里隐约的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那是研究生和助教们在忙他们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瘦瘦的原住民青年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前一动不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三下。停顿。三下。那个节奏他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请进。”克劳利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平稳,温和,没有任何意外。
以西结推门进去。办公室和他凌晨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书架、米尔格拉姆海报、橡木办公桌、绿色台灯。唯一不同的是办公桌上多了一个银色的保温杯,杯盖放在一边,里面冒出的热气带着红茶的味道。克劳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他那个万宝龙钢笔,面前摊着一份正在批改的论文。他抬起头,灰色眼睛从镜片上方看着以西结,嘴角微微扬起。
“以西结,”他说,“你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我在休息室里待得不太舒服,”以西结说,这句话不是编的,“我想早点过来。”
“坐。”克劳利用钢笔指了指那把硬木椅。
以西结坐下。椅子的硬度和以前一样,但这一次他不觉得那么不舒服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也许是因为他不再需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扮演一个服从者上——他只需要把一小部分注意力放在那里,剩下的大部分都在冷静地观察。
“你说你想看看自己的档案。”克劳利说。
“是的。”
“为什么?”
以西结准备过这个答案。他知道克劳利会问。教授对每一个被试者都问同样的问题——不是因为他在乎答案,而是因为他想听你怎么回答。“因为我完成了阶段四,”以西结说,“我做了你让我做的所有事情。我想知道我的数据是什么样的。我想知道我在这个实验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位置。”克劳利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茶,“你的位置很好。服从率百分之九十一,在所有被试者里排第三。梅丽莎是百分之八十三,罗恩是百分之七十八——在他们退出之前。埃迪是百分之九十六。佩珀是百分之九十八。”他把钢笔放下,双手指尖相对,搭成一个帐篷。“你想看自己的数据,这是合理的。但档案里还有一些东西——评估笔记、行为预测、触发条件分析——这些内容对于被试者本人来说可能不太容易接受。你确定你想看?”
“是的。”以西结说。他的声音很稳。
克劳利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他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向书架旁边那个灰色铁皮抽屉柜。以西结的目光追着他的手。他看到了那根银链子——它从克劳利的腰带环上垂下来,末端挂着一把很小的银钥匙,随着克劳利的步伐轻轻晃动。克劳利走到抽屉柜前,弯腰,捏住那把钥匙,插进最上面一格抽屉的锁孔里,转动了一下。
抽屉滑开了。
里面不是档案。里面是一排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大小和克劳利之前给以西结看过的那本“门阶”项目册子一样。克劳利从里面拿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然后他关上第一个抽屉,蹲下来,打开第三个抽屉。
档案在第三个抽屉里。五个文件夹,依次排列,每个文件夹封面上都贴着一张照片。和B15里那些原始档案不一样,这些文件夹看起来是经过重新整理的,封面更整洁,标签更规范。克劳利抽出最里面的一份——标签上写着“杰克逊,E.”——然后关上抽屉,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他没有把档案直接递给以西结。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档案放在自己面前,翻开。
“我会给你看一部分,”克劳利说,“不是全部。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有权利决定哪些数据对被试者开放。你理解吗?”
“理解。”以西结说。他的目光从档案上移开,扫过克劳利腰带上的银钥匙。钥匙重新挂回了链子上,在克劳利的髋骨旁边轻轻晃动,离桌沿大约半米的距离。
克劳利把档案翻到某一页,转过来让以西结看。那是一张表格,上面列出了他的每一次任务、完成时间、完成质量评分和服从波动指数。前两次任务的数据很详细,第三次任务的评分栏里画着一个问号,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执行状态存疑。口头报告与外部观察不一致。建议追加验证任务。”第四次任务的评分栏是空的,只有一个红色的日期戳,日期是今天。
“第四次任务还没有评分。”以西结说。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完成了,”克劳利说,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怀疑,而是更接近于期待的某种试探,“你说你完成了,埃迪也‘去了西海岸’。但埃迪没有回来汇报。你回来了。所以我相信你的版本。不过我需要确认细节。”
他合上档案,把它放在一边,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这个动作让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和以西结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十几厘米。
“以西结,埃迪在把猎枪交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问题来得很快,但不突然。克劳利的问话方式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钓鱼者——他知道什么时候收线,什么时候放线。
以西结让自己停顿了恰当的两秒钟。不能太快,太快像背诵;不能太慢,太慢像编造。“他说他不属于任何地方。他说军队让他学会了服从,但他从来没有学会属于。他说完就把枪放下了。”
“他没有哭?”
“没有。”
“他有犹豫吗?”
“有。他站在锯木厂的三楼平台边上,看着河,站了很久。大概十分钟。我以为他会跳下去。”
克劳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不是满意,不是失望,而是更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了一步意料之外但可以接受的棋。“他没有跳。”
“没有。”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走了。我说我会告诉教授任务完成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克劳利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档案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他的手腕移动得很快,笔迹流畅,但以西结注意到他写字的时候右手食指比平时更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教授,”以西结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在梅丽莎退出之后,你真的希望她回来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重了。克劳利停止了写字。他把钢笔盖上,放在桌面正中,和保温杯平行。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以西结,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右手的手指微微内扣,指甲划过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梅丽莎的父亲,”克劳利说,“是我第一个实验的第四号被试者。他的名字叫加布里尔。他在实验结束三年后跳了楼。梅丽莎来阿尔比恩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姓氏。我可以不收她进项目。但收她进来,她就成了唯一一个和项目历史有基因关联的被试者。这对于研究来说是不可替代的价值。所以我收了她。”
“你知道她会退出。”
“我知道她会试图退出。她和她父亲一样——理性服从者。服从一段时间,然后用思考推翻服从。推翻之后有两种可能:崩溃,或者逃跑。加布里尔崩溃了。梅丽莎选择了逃跑。”
“所以你让她跑了。”
“我没有让她跑。”克劳利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温度下降了几度,“她跑了。我给了她一个机会回来。她拒绝了。被试者拒绝返回实验,实验本身就会受到威胁。你知道一个实验受到威胁的时候,研究者应该怎么做吗?”
以西结没有回答。他不需要。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研究者应该保护实验,”克劳利说,声音恢复了平稳,“这是每一个研究者从第一天进入这个领域就必须学会的优先级排序。实验大于被试者。数据大于个体。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排序,你就不能做科学研究。这不是残忍。这是方法。”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从桌面上收回去,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那个动作让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腰间的银钥匙随着姿势的变化轻轻撞在了椅子的金属扶手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当。
以西结的瞳孔捕捉到了那个细节:钥匙离他并不远。如果克劳利站起来,走到书架那边去拿什么东西,钥匙就会暴露在完全无人阻挡的位置上。如果他能够再待一会儿,找到一个让克劳利离开办公桌的理由,他就有机会。
“教授,”他说,“我能看看梅丽莎的档案吗?我只是想知道她最后写了什么。”
克劳利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个请求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他在评估——评估这是不是一种合理的情感需求,还是别的什么。
“你为什么想看?”
“因为她退出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对她说。我本来可以说的。我没有。我想知道她最后在想什么。”
沉默持续了五秒。然后克劳利站起来,走向书架。他没有去拿灰色抽屉——他去了书架的另一侧,从一排期刊合订本后面抽出了一本薄薄的黑皮册子。以西结认出那就是今天凌晨克劳利给他看过的那本——门阶项目的旧册子。
“梅丽莎的档案不能给你看,”克劳利背对着以西结,翻着那本册子,“但她的父亲在这里。如果你想知道梅丽莎最后在想什么,你应该先看看她的起点。”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准备走回办公桌。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膝盖撞到了书桌旁边的废纸篓。废纸篓倒了,里面揉皱的纸团滚了出来,散在地板上。克劳利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册子夹在腋下,弯腰去捡那些纸团。
他的背部完全对着以西结。
腰带上的银钥匙在弯腰的姿势下微微垂下来,离锁链的距离拉长了不到两厘米。但在一个安静地坐在硬木椅上的原住民青年眼里,这两厘米已经足够了。
以西结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在克劳利弯腰的那一秒里,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他之前从未看到的细节。废纸篓里散出来的纸团中,有一张没有被完全揉皱的纸片摊开了一半。纸片上打印着一行字——不是克劳利的字迹,而是一个更正式的、像是某种官方表格上的字体:
“阿尔比恩学院人体研究伦理委员会——项目编号ABN-2023-047——状态:不予批准。理由:被试者筛选标准存在歧视性风险,实验设计涉及不可逆心理伤害。”
日期是去年九月。梅丽莎·沃斯退出实验的前一个月。
克劳利已经把纸团捡起来,塞回废纸篓。那个纸片被重新揉成一团,和其他纸团混在一起。他转过身,把册子放在办公桌上,翻开给以西结看。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以西结刚刚看见了什么。
但以西结看见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了一下,然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的脸上仍然挂着那个服从者的表情——温和的、渴望被认可的、无害的表情。
克劳利的实验没有得到学院伦理委员会的批准。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科学。他在废纸篓里揉了那张不予批准的通知,然后继续招募被试者,继续发任务卡,继续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他设计好的轨道。不是因为他相信科学。是因为他相信别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在门阶项目的灰烬里埋了二十年,在罗文大学的档案室里被烧干净了,但他把它重新种在了阿尔比恩学院地下一层,用五个被社会拒绝的人当土壤。
以西结看了克劳利给他看的那一页。那是加布里尔·沃斯的数据记录。最后一栏里用黑笔写着:“服从率:81%。状态:崩溃。后续:退出后第三年自行终止生命。”
“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克劳利问。
这个问题让以西结愣了一下。“我没有父亲。”
“你有。每个人都有父亲。你的父亲在你十四岁时去世了。档案里写着酒精中毒。但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在去世前对你做了什么。”
以西结觉得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克劳利在第一次面试时问过他关于父亲的问题,但他只说了“酒精中毒”四个字。他没有说过更多。
“我没有告诉你,”以西结说,“因为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克劳利说,“每一个被试者的服从模式都根植于他们最早接触到的权威——父母。梅丽莎的服从模式根植于她父亲的缺席。埃迪的根植于军队。佩珀的根植于十一个拒绝她的寄养母亲。你的根植于一个你既害怕又渴望的男人。他在你九岁到十四岁之间对你做了什么,我猜得到。但我希望你自己说出来。”
以西结没有说。他坐在硬木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看着克劳利的灰色眼睛,第一次不再觉得那双眼睛像是稀释过的蓝色墨水。它们更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薄薄的冰层下面,黑色的水在缓慢流动,水里有他不知道的生物在游动。
“我不需要说出来,”以西结说,“你已经写进档案里了。你一直在用。”
克劳利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不算笑,但确实在嘴角的位置出现了一丝弧度。“你确实进步了。不再是那个坐在图书馆外面长椅上连外套都不穿的男孩了。你学会了观察。不过,以西结,观察和行动之间有一条线。你现在坐在我这里,说你完成了任务,说你想看自己的档案。我相信你。因为我想相信你。但你有没有想过——”
桌上的电话响了。
克劳利看了电话一眼,没有接。铃声是老式拨盘电话的机械铃,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响了四声之后停了。停了两秒,又响了。这次是内线——短促的两声。
克劳利接起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以西结听不到,只能听到一个模糊的、快速的说话节奏。克劳利的表情在接听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在缓缓收紧。十秒后,他挂断了电话。
“有人来找你,”克劳利对以西结说,声音平稳得不正常,“说是你的祖母。她在学院正门。门卫不让她进来。你需要去处理一下。”
以西结的心跳突然加速,但他不能表现。他站起来,点了点头。“我马上去。”
“回来后我们继续。”克劳利说。他的灰色眼睛紧紧盯着以西结的脸,像是要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秒里从他的表情中挤出任何可能的破绽。
以西结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荧光灯还在闪烁。他走出办公室,把门在身后带上。然后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手指间攥着一张被揉皱的小纸片。
是克劳利弯腰捡废纸篓的时候,滚到他脚边的那张。他没有全部偷走——他撕下了一个角。那个角上只印着几个字:
“……不予批准……”
他把纸片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快步走向电梯。他需要立刻打电话给马登。不是关于那张纸片。是关于克劳利接的那个电话。
克劳利接电话的时候,手指虽然在收紧,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那不是被冒犯的表情。那是准备好的表情。他在等这通电话。他知道有人会来。而他说祖母在正门——但以西结没有告诉他任何人他今天要回阿尔比恩,更没有人应该知道他祖母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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