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比恩学院的主楼是一栋新哥特式建筑,尖顶、拱窗、灰石墙面,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像一座被掏空了信仰的教堂。心理学系在地下一层,这个布局本身就像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研究人类心灵的人被埋在地下,头顶上是几百个踩着他们走路的学生。
马登和奥丽薇亚到达的时候是上午九点。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其中一盏在闪烁,把走廊尽头的墙壁照得一明一暗。地下一层的指示牌上挂着一张打印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心理学系实验中心由此向前”,箭头指向走廊更深处。
“B12在最里面。”奥丽薇亚说。她今天换了一身便装,深绿色夹克,牛仔裤,但她腰间那把手枪的位置和穿制服时一样精确。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门上嵌着小块磨砂玻璃窗,透出来的光是冷白色的。大多数房间是空的,偶尔能透过玻璃看到里面摆着电脑、文件柜和落满灰尘的脑电图仪。门牌号从B01开始,依次排列。经过B08的时候,马登停下脚步,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牙科椅,扶手上缠着皮制束带,束带已经干裂了,但金属扣环依然锃亮。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旧精神病房,”奥丽薇亚看着走廊尽头,“六十年代这里是一家州立精神病院,后来州政府砍了预算,把病人转去了两百公里外的新机构。阿尔比恩花了很少的钱把这片地买了过来,地下部分几乎没动,直接改成了实验室。”
“所以他们在地下室里做心理学实验。”
“在曾经的禁闭室里。”奥丽薇亚补充道。
B12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是关着的,门牌旁边钉着一个黄铜名牌,刻着“朱利安·克劳利博士,终身教授”。名牌是新的,或者至少被精心擦拭过,和黄铜门把手上斑驳的氧化痕迹形成了鲜明对比。
马登敲了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
克劳利的办公室很大,至少比走廊里那些实验室加起来还要大。它原本可能是一间多人病房,后来被打通了隔断墙。房间的左侧是一排书架,塞满了心理学专著、期刊合订本和用旧了的DSM诊断手册。右侧的墙面上挂着一张巨幅海报,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的男性面孔,表情严肃,目光从镜片后面直视前方。海报下方写着一行字:“斯坦利·米尔格拉姆,1933-1984。”再下面,是另一行小字,被裱在相框里:“权威即边界。”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大橡木办公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文件、一支万宝龙钢笔、一台老式拨盘电话和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朱利安·克劳利大概五十五岁左右,头发灰白,整齐地向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花呢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牛津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五官是那种让人觉得“应该是教授”的长相:眉毛很浓,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柔和,下巴线条干净。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是被反复稀释过的蓝色墨水,看人的时候一动不动,像在观察一个样本。
“警探,”克劳利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他是友善的,“请坐。我今早接到你们局里的电话,说想了解一些情况。”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挑选的,没有多余的语气词,也没有任何仓促。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马登和奥丽薇亚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硬木的,没有扶手,坐上去比看起来更不舒服。这个细节马登注意到了。克劳利自己的椅子是带软垫和滚轮的真皮办公椅。
“我们想了解的是‘界限计划’。”马登说。
克劳利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微微抬了一下,又落回原处。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但马登注意到了。
“‘界限计划’,”克劳利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很久没吃的食物,“那是我的一个研究项目。规模很小,性质属于预实验阶段。去年年底已经暂停了。请问这个项目和贵局的调查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一名死者的遗物里找到了这个项目的招募材料。”奥丽薇亚说。
克劳利转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死者?”
“梅丽莎·沃斯。”
沉默。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微妙地变重了。克劳利靠进椅背里,双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两个人的位置。“梅丽莎,”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里掺入了一种经过精准控制的情感,听起来像惋惜,也像遗憾,“她曾经是我的学生。一个很有潜力的女孩。听说她退学后一直过得不顺,我对此感到遗憾。她和本案有关系?”
“她是本案的被害人。”马登说。
克劳利闭上眼睛,停了两秒,然后睁开。“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的尸体昨天早上在萨利希保留地和市镇交界处被人发现,”奥丽薇亚说,“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前一天凌晨。她在死前曾经参加过你的研究项目。”
克劳利用手指摩挲着钢笔的笔帽,缓慢地点了点头。“我理解你们的调查需要。我会尽我所能配合。不过在我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能否让我先联系学院的法务办公室?这是学院的规定,任何涉及学生信息的外部调查都需要有法务在场。”
“她不是学生,”马登说,“她已经退学一年多了。”
“但她曾经是我的学生。”克劳利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分机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起来。克劳利简短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挂断。“法务顾问十分钟后到。这期间我们可以先聊聊。你们想了解‘界限计划’的哪方面?”
“全部,”奥丽薇亚说,“从目的开始。”
克劳利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讲课的语调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个句子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在把一段精心组织的文字读给观众听。“‘界限计划’是一个探索性的社会心理学研究项目,旨在考察不同社会角色在面对模糊边界时的行为反应。我招募了一小组被试者,设计了一系列情境任务,观察他们如何处理规则与道德之间的冲突。研究的理论框架建立在米尔格拉姆的服从实验和阿希的从众实验基础之上,但方向不同。我不研究人们如何服从,我研究的是人们为什么服从。”
“有什么区别?”马登问。
“好问题。”克劳利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但那个微笑没有延伸到眼睛里。“服从实验告诉了我们一个事实:大多数人在权威面前会选择服从。但‘为什么’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被充分回答。是恐惧?是信任?是对秩序的渴望?还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比如,被社会拒绝的人,是否会在服从中找到一种被接纳的幻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给马登。文件夹里是一份研究提案,标题下方印着“朱利安·克劳利博士”和一个项目编号。马登快速浏览了摘要部分,措辞和克劳利刚才说的基本一致,但有一行字被他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被试者筛选标准:社会边缘化程度。优选无稳定社会关系、无长期就业记录、无亲属联系的个体。”
他把文件夹递给奥丽薇亚。她读完那一行,抬起眼睛看着克劳利。“你专门找孤独的人。”
“我找的是‘不被关注的人’,”克劳利纠正道,语气依旧温和,“这不仅是从研究设计的角度出发——社会边缘群体确实在服从行为上表现出与主流人群不同的模式——也是出于一种我认为算得上是人文关怀的考虑。这些人长期缺乏关注,缺乏结构化的生活,缺乏被需要的感觉。参加研究至少可以给他们一种临时的归属感。我们付报酬,我们和他们谈话,我们告诉他们,他们的参与对于理解人类行为至关重要。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他们几个月来第一次被认真倾听。”
“听起来像是在做慈善。”马登说。他的语气里没有讽刺,但也没有任何温度。
克劳利看着他,脸上的微笑终于变淡了一些。他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警探,我知道我的研究方向在某些人看来是有争议的。东海岸的同行们已经用行动表达了他们的看法。”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真实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轻蔑。“但学术自由从来不是在舒适区里完成的。如果我想研究服从,我就必须找到那些最容易服从的人。这不是剥削,这是科学。”
“你招了多少人?”奥丽薇亚问。
“五个,”克劳利说,“包括梅丽莎在内。”
“他们的名字。”
克劳利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个文件夹,头发盘得很紧,表情像是被熨斗烫过的衬衫。她自我介绍是学院法务顾问,姓帕尔默。她坐下来之后,克劳利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坐姿更直了,语调更正式了,每一个回答的开始都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给自己留出审核措辞的时间。
在法务顾问在场的情况下,克劳利交出了四份档案。每一份档案都包括姓名、联系方式、签署的知情同意书和一份简短的心理评估报告。四个名字分别被写在四个牛皮纸信封上:埃迪·桑切斯、佩珀·林奇、罗恩·克劳斯、以西结·杰克逊。
“我们可以访谈这些人吗?”马登问。
“知情同意书的范围不包括外部访谈,”法务顾问帕尔默抢在克劳利前面回答,“如果你们需要接触这些被试者,需要走正式的传票程序。”
马登看着克劳利,克劳利只是微微耸了耸肩,像是要表达“对不起,我爱莫能助”。
“还有一个问题,”马登从证物袋里拿出梅丽莎的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展示给克劳利看。那一页上画着五个符号,梅丽莎自己的符号在右下角,另外四个围成半圆形,所有的线条都指向一个空白的中心。“这个中心是谁?”
克劳利看着那张图,沉默了片刻。
天花板上那根有问题的荧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格外响亮。
“这个中心是实验本身,”克劳利说,“或者说,是实验所代表的权威。所有被试者的行为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完成指令。这是标准的服从模型图形化表达。”他把笔记本推回给马登,手指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每一个符号的笔画都不一样。马登注意到了,奥丽薇亚也注意到了。
访谈结束了。马登和奥丽薇亚走出办公室,身后的门在他们背后轻轻关上。走廊里那盏闪烁的灯还在明灭不定,让墙壁上投下的影子一帧一帧地跳动。
“他在撒谎,”奥丽薇亚说,“至少在一半的事情上。”
“哪一半?”
“所有带着人文关怀那一半。”
他们走出地下室的楼梯,回到地面。阿尔比恩学院的主楼大厅空荡荡的,几个学生坐在靠窗的长椅上,头戴耳机,目光涣散地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没有人注意到两个陌生人从地下走出来,也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的某个房间里,五个被挑选出来的孤独灵魂,曾经围坐在一起,等着一个灰色眼睛的男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而在克劳利的办公室里,法务顾问帕尔默收拾好文件夹,离开了房间。克劳利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台灯的绿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五张照片,梅丽莎·沃斯在最上面。她笑得很浅,嘴唇微微抿着,和她的学生证上是同一个表情。
克劳利拿起一支红笔,在梅丽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括号,写上几个字,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写的是:“样本淘汰。服从率:已完成阶段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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