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伍德营地在地图上标注为“临时居住区”,但实际上它只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十二辆拖车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中间是一块被踩实的泥地,泥地中央竖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上面没有旗帜。营地上个月被断了电,因为业主——一个住在三个州之外的有限责任公司——已经连续六个月没交电费。但住在这里的人没有搬走。他们只是点起了蜡烛,用电池供电的台灯,用沉默对抗着被切断的秩序。
马登的巡逻车在营地入口停下时,天已经开始暗下来。奥丽薇亚的越野皮卡停在第八辆拖车前面,车门开着,车内灯亮着。她站在拖车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束在拖车内部缓慢扫过。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慢。”她说,没有回头。
“被一个交通罚单绊住了。”马登走到她身边,闻到了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陈旧的烟味。拖车的门半开着,门板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驱逐通知,日期是三个月前。
梅丽莎·沃斯的拖车是营地最靠里的那一辆,紧挨着一排枯死的榆树。拖车外壳原本是米白色的,但多年没有清洗,已经变成了灰褐色,车厢接缝处生着绿色的苔藓。轮胎瘪了两个,车身微微向右倾斜,像是累了,想要倒下来休息。
马登跨进车门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确实是那面墙。
整面后墙被海报贴满了。同一张海报,印刷粗糙,白底蓝字,设计简陋得像是用办公软件模板改的。海报上方是一个类似迷宫的几何图形,线条纠缠在一起,找不到入口也找不到出口。下方只有一句话:“你在寻找一个属于你的地方吗?界限计划——我们正在等你。”最底下是一个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但剩下的数字显示,这个号码属于阿尔比恩学院的校内分机。
“她贴了不止二十份。”奥丽薇亚说。她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壁,照亮了海报之间的缝隙。那些缝隙里填满了手写的笔记,有些写在便利贴上,有些直接写在墙面上。字迹密集而潦草,但马登能辨认出重复出现的几个词:“被看见”、“服从”、“归属”、“第三阶段”。
“这些笔记是你进来之前就有的?”马登问。
“我什么都没动。”
马登走近那面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开始逐条抄录墙面上的文字。有些笔记看起来像是日记片段,有些则像是课堂记录,还有一些像是某种自我催眠式的口号。他抄到第三行的时候,手突然停住了。
那张便利贴上写着:“他说我们是被选中的,因为没有人会找我们,没有人会在意我们,所以我们可以成为任何他想让我们成为的人。”
便利贴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符号,像是某种标记。马登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是一个变形的字母——C。
“克劳利。”他低声说。
奥丽薇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正在用手电筒照亮床垫旁边的一个塑料储物箱。储物箱是透明的,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文件、笔记本和一沓装订好的论文打印稿。最上面那份论文的封面印着一行标题:《被社会拒绝者的服从倾向:一项预实验设计》。作者:梅丽莎·沃斯。导师栏里是空白的。
“她在写论文。”奥丽薇亚说。
“或者说她试图写。”马登接过那份论文,快速翻阅了几页。内容大致是说,被社会边缘化的人——无家可归者、长期失业者、社交障碍者——在面对具有权威感的角色时,服从倾向显著高于普通人群。论文的文献综述写得很扎实,方法部分也有模有样,但数据部分只有三页,最后一项数据的统计表下面,用红色墨水写着两个字:“被拒。”
“她提交了这篇论文,”马登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钉着一封格式化的退稿信,来自阿尔比恩学院心理学系学术委员会,“她的导师说这个选题‘研究方向存在严重的伦理风险’,不同意她继续做下去。”
“然后她就退学了?”
“从时间线上看,论文被拒是在去年三月,她的学生证五月到期,没有续期记录。退学之后她搬到了这里。”
马登把论文放回储物箱,继续往下翻。在几本普通的心理学教材下面,他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硬皮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梅丽莎清秀的字迹:
“‘界限计划’第一次见面会。地点:阿尔比恩学院心理学系地下实验室B12。时间:晚上九点。克劳利教授说,这不是一个实验,这是一个家庭。我说我相信了。”
奥丽薇亚关掉了手电筒。拖车里陷入短暂的昏暗,只剩下一盏用电池的小台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她说她相信了,”奥丽薇亚的声音在暗处听起来更沉了一些,“用过去时。”
“过去时说明她后来不信了。”马登翻开笔记本的第二页。
第二页的记录时间大约在一周之后。笔迹变得凌乱,和第一章海报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如出一辙:
“第一次任务完成了。我站在超市门口,对着每一个经过的人说‘你们看不到我’。没有原因,没有解释。克劳利说这会帮助我理解‘社会隐形’的概念。我照做了。有人在笑,有人绕道走,有人假装在打电话。一个带着女儿的母亲经过的时候,小女孩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妈妈说:‘别看,那种人脑子有问题。’我是哪种人?”
马登翻到第三页。
“第二次任务:在公共图书馆里撕掉一本书的二十页。指定的书是《社会心理学导论》,作者是克劳利的前同事。我撕的时候手在抖,但我做完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件事让我感到兴奋。我害怕这种兴奋。”
第四页只有两行字,用力极大,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他说我是所有被试者里进步最快的。他说我天生就适合这个。他说‘适合’这个词的时候,眼睛在发光。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真的属于某个地方。”
后面还有更多记录,但马登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进证物袋里。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拖车里的空气沉闷而压抑,那面贴满海报的墙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张巨大的、被反复书写又被反复涂抹的草稿纸。
“她不是唯一一个被试者。”马登说。
“你怎么知道?”
“笔记本里她提到了‘其他被试者’,复数。而且墙上的笔记里,她在角落画了一些符号。我数了一下,一共有五个不同的符号,她自己的那个画在右下角,另外四个分布在周围。她在试着把其他人画进一张地图里。”
奥丽薇亚走近墙壁,仔细看了看那些符号。她伸出手,但没有碰墙面,只是让指尖悬在距离海报一厘米的地方,沿着符号之间的线条虚虚地画了一条线。“五个被试者,”她说,“梅丽莎是其中之一。另外四个是谁?”
“还有克劳利,”马登说,“第六个人。他不在这张地图上,但所有的线条都指向他。”
就在这时,拖车外面传来一阵声响。
那不是风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地面上,刻意放轻了力道,但碎石在压力下碾动发出的嘎吱声在安静中清晰可辨。脚步声停在了拖车门外三米左右的地方。
奥丽薇亚反应比马登快。她关了台灯,整个拖车陷入彻底的黑暗。她微微弯下腰,右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身体贴着拖车的铝制墙壁,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看。
马登蹲在另一侧,透过门缝的间隙往外看。
营地旗杆旁边站着一个身影。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出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穿着一件带兜帽的深色外套,站立的姿势很放松,像是正在等人。那个人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小小的,发着微弱的绿光。
是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绿光变成了白光,照亮了那个人的下半个脸——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微笑。那个人把手机举到耳边,等待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营地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教授,他们找到她的笔记了。”
停顿。
“明白。我会处理好。”
那个人挂断电话,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身走向营地的出口。步伐不紧不慢,没有奔跑,没有慌张,甚至经过马登的巡逻车时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车牌号码。然后消失在枯死的榆树林后面。
奥丽薇亚松开了握枪的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马登站起身来,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问道:“你看到车牌了?”
“没看清全貌。但车尾贴着一张学院停车场的通行证。”
“又是阿尔比恩。”
马登拿出手机,再次拨打了奥丽薇亚的号码。她接起来的时候,他说道:“明天我们去学院,把克劳利的档案全部调出来。”
“他会拒绝。”
“那就看他用什么理由。”马登挂断电话,转头看了一眼拖车。那扇半开的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门板上的驱逐通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贴满海报的那面墙在黑暗中沉默着,那些手写的文字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被写上去的名字。
马登走出营地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十年前在底特律,当他站在一个被枪杀的少年身旁,看着搭档若无其事地收起枪的时候,他也有过同样的感觉。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一种确信——他正在面对一个精心设计的系统,而系统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说:“我别无选择。”
他发动引擎,驶向市区。后视镜里,奥克伍德营地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黑暗中的几个模糊形状。
拖车里,那盏被关掉的台灯突然自己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电池耗尽,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没有人看到这一刻,也没有人知道那面墙上最角落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体和之前所有笔迹都不一样。
“第四阶段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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