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直播杀人夜

贾斯帕·福斯特被关进港口警局拘留室的第三天,一场秋季风暴如期抵达了阿瓦隆港。风速在黄昏时分增强到每小时四十五海里,防波堤上的探照灯被吹得剧烈摇晃,码头管理员紧急疏散了所有停泊在露天泊位上的中小型船只。海浪撞击海崖的轰鸣声穿透了警局建筑的混凝土墙壁,在走廊里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像远处有巨兽在反复撞击地壳。

德尔·蒙特在傍晚七点打开了拘留室的铁门。贾斯帕坐在行军床上,背靠着墙壁,手里捏着那张从保险箱里取出的信纸——伊莱莎留给他的那封。他已经读了很多遍,信纸的边缘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但他每次放下不到十分钟又会重新拿起来。

“你妻子找到了吗?”贾斯帕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

“还没有。”德尔·蒙特在铁门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把一杯自动售货机的热咖啡递给他,“海岸警卫队搜索了海崖沿线,直升机在海面上发现了她的发带,但没有发现其他痕迹。她知道怎么消失。这是她练习了半辈子的技能。”

贾斯帕把信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接过咖啡但没有喝。窗外的风雨声越来越大,拘留室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随着电压波动明灭了一次,两人在短暂的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贾斯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嫁给我的时候,到底多大程度上是想报复我,多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她父亲。”

“你觉得是哪一个?”

“都是。”贾斯帕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我岳父用尺子和红笔教育她成为一个完美的作品,我用数据和风险评估把她当成一个变量。我们都在丈量她。区别只在于,他打她的手臂,我打的是她的全部人生。”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但你知道吗——她是唯一一个丈量回来的人。她用了六年时间,把我看得比我自己更清楚。”

德尔·蒙特没有接话。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行军床边。

“这是什么?”

“帕里什在死前公证的那套文件。诺亚从帕里什的邮件服务器里恢复出来的。他交给我已经好几天了,但我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给你看。”德尔·蒙特把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帕里什在死前三天,给塞巴斯蒂安发了一封加密邮件,抄送栏里有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址。”

贾斯帕凑近文件,扫了一眼抄送栏。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地址属于伊莱莎。不是她常用的社交账号,而是一个加密服务商的邮箱,用户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乱码。但帕里什在邮件里称呼这个收件人为“Mrs. F.”。

“帕里什知道你妻子在看。”德尔·蒙特说,“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知道但不在乎的是——她把每一封抄送都看了。然后她把自己的回复发给了帕里什,没有抄送给任何人。”

他翻到文件的下一页。那是伊莱莎发给帕里什的单独回信,日期是帕里什死前两天。信的措辞极其克制,读起来几乎像一份商业备忘录,但内容让贾斯帕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

“尊敬的帕里什先生,感谢您的抄送。我已仔细审阅了您与艾恩伍德先生之间关于信托条款修订的全部往来。有一事希望您确认:您在原定仲裁裁决书中关于血亲继承的条款,是否已明确排除了配偶在任何情况下的受益权?如果是,我需要一份书面确认,以便在我丈夫失踪或去世后向法院申请遗产管理权时,作为仲裁已达成的前置依据提交。”

贾斯帕把这段话读了三遍。“她问帕里什要了一份书面确认——一份证明她自己拿不到任何遗产的书面确认。”

“对。”德尔·蒙特说,“她不是想拿钱。她是要确保没有任何人能用‘为钱杀人’的动机来指控她。她知道帕里什和塞巴斯蒂安的勾结会崩溃,她知道自己最终会被调查。所以她提前制造了一份铁证——不是证明她有罪,而是证明她没有动机。”

贾斯帕闭上眼睛,整个人靠回墙壁。窗外的风声像某种尖锐的哨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一直在替自己制造无罪的证据。”他说,“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确保我不会杀她——或者确保如果有人杀了她,所有线索都会指向我。我们从结婚第一天起,就不是夫妻。我们是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互相设防的囚徒,而那个屋檐被外面的人称为‘完美婚姻’。”

德尔·蒙特站起来,走到拘留室的小窗边,透过铁栏望向窗外翻涌的海面。风暴中的海浪在探照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浪尖被狂风撕碎,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道白色的飞沫。

“贾斯帕,我要问你一个我在这个案子里问过很多次的问题。”他说,没有回头,“你爱过她吗?”

拘留室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变了一轮方向,从东面转向北面,把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我不知道。”贾斯帕最终说出了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从牙缝里凿出来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她的每一个微表情代表什么情绪,可以告诉你她每一次眨眼频率变化和撒谎之间的统计学关系,可以告诉你她在镜头前的微笑弧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如果你问我——在这些数据的下面,有没有一个瞬间,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她快乐——我没有答案。我用六年时间分析她,但我从来不敢分析自己。”

他站了起来,走到铁栏前,两只手攥住冰冷的铁条,指节发白。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她离开那天晚上的直播,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想找我,你知道我在哪里’。这句话不是说给观众听的。是说给我听的。而我知道她在哪里。不是因为我聪明,不是因为我有数据。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在我所有风险评估中找到漏洞的人。”

“她在哪里?”

贾斯帕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德尔·蒙特从未在这个精于计算的男人脸上见过的表情——那不是确定,不是不确定,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痛苦的清晰。

“灰崖镇。她父亲的老房子。那块地皮在火灾后一直空着,没有人重建,因为镇上的居民觉得那里不吉利。但她在结婚第二年的时候,用她自己直播赚来的钱,把那块地买了下来。”

德尔·蒙特想起来了——在灰崖镇公墓的墓碑前,那束干枯的矢车菊和系着深蓝色丝带的纸条。以及她在纸条上写的那句话:“爸爸,一切都已就绪。”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块地的事。”贾斯帕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我查得到。我能查到她的每一笔消费,每一个银行账户,每一个房产登记。她当然知道我查得到。所以她用直播收入买地——那笔钱我永远摸不到来源,因为她每一笔直播打赏都是独立于家庭共有账户的私人资产。她让我看到结果,但看不到过程。”

“就像她让你看到掉帧,但看不到她在看什么。”

贾斯帕点了点头。风雨声中,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值夜班的警员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份传真。

“探长,灰崖镇警署刚刚发来的——他们在克莱蒙特家火灾遗址上发现了一个人,女性,身高和特征吻合福斯特夫人的描述。她没有试图离开,也没有反抗。她对当地警员说了一句话:‘我知道阿瓦隆港会有人来。告诉他,我在炉子旁边等他。’”

德尔·蒙特接过传真,扫了一眼,然后把它递给贾斯帕。贾斯帕看完后,把传真纸折好,放在了那封信的旁边。

“炉子旁边。”他重复了一遍,“他父亲的壁炉。火灾的起点。她把地点选在那里,不是因为纪念,是因为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火焰烧掉所有东西的地方。而她现在站在那里,等着我来。”

“你想去吗?”

“我没有选择。”贾斯帕说,“不是法律上——是我这十年欠她一次面对面的对话。不是隔着镜头,不是隔着保险箱,不是隔着律师和侦探和加密邮件。是两个人,站在那个烧焦的地基上,把该说的话说完。”

德尔·蒙特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住了。

“风暴明天中午会减弱。我安排一辆车。你和我一起去。不是以自由人的身份——是以在押嫌疑人的身份。你在灰崖镇说的话,每一个字都会记录在案。但我不会阻止你说。”

贾斯帕抬起头,看着老警探的背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德尔·蒙特沉默了几秒。走廊的灯光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冷色。

“因为我在这个案子里看了太多信。诺亚的信、塞巴斯蒂安的供词、帕里什的邮件、你的坦白书、她的直播告别。每一个人都在写给别人,但每一个人都不敢真正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出口。我不欠你们任何人一个结局——但我想亲眼看看,当你们终于站在对方对面的时候,究竟还会不会继续维持那份体面。”

他推开门,走廊尽头的窗户被暴风震得嗡嗡作响,雨水从窗框的缝隙中渗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迹。

凌晨四点,港口的备用电源启动,警局大楼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又在一秒后重新亮起来。德尔·蒙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诺亚那张关系图,在贾斯帕和伊莱莎之间的连线上画了一个新的符号——不是实线,不是虚线,而是一个双向箭头。箭头的一侧写着“她知道”,另一侧写着“他知道她知道”。在箭头的中点,他用红笔轻轻点了一个圆点,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他们都选择了继续。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没有人能比自己更理解对方的罪行。”

他把笔放下,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暴仍在肆虐,但他知道明天会是晴天。灰崖镇在海湾的另一端,车程两个小时。在那片被烧过的地基上,有一个女人站在炉子旁边,等着一个她等了十年的话。

而他这辈子破过的所有案子,没有一件像这个一样——证据都找齐了,凶手都认罪了,法律程序走到尽头了,但他仍然无法确定,这两个人之间,到底谁是施害者,谁是受害者。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这个案子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一段被精心编排的婚姻中,你可以把真相拆解成一千份数据、一万帧截图、十万字口供——但你永远无法拆解的是,他们在深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对方呼吸时,各自在想什么。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