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路117号是一栋三层的老式砖楼,夹在一家船舶零件专卖店和一间早已歇业的录像带出租店之间。凌晨三点,整条街只有这栋楼的二楼窗户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街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条纹。德尔·蒙特把车停在对面,没有关引擎,让车灯继续照着楼门。
增援组已经在路上,但他没有等。诺亚·库珀失踪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如果直播画面中那张床上的人是他,那么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是致命的。德尔·蒙特从后备箱取出手电和破门器,三步跨上台阶,用肩膀撞开了二楼出租屋的房门。
房间不大,目测不到四十平方米。玄关的灯亮着,鞋架上只有一双运动鞋和一双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客厅兼作工作间,一张宽大的电脑桌上架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两台显示着数据流分析界面,另一台停留在论坛登录页面上,用户名一栏填着“盐鳕鱼”,密码框空白,光标在有节奏地闪烁。
德尔·蒙特沿着走廊往里走,手电光束扫过墙壁。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直播画面截图,每一张都是伊莱莎·福斯特的脸。不同角度、不同光照、不同表情——微笑的、垂眼的、回望镜头的、低头搅拌的、端着蛋糕侧身展示的。但这些照片上都被红色记号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线,连接着额头、眼角、嘴唇、喉部,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时间码和简短批注:“第47分钟,右侧嘴角出现不对称上扬”“第23分钟,眨眼频率异常升高”“掉帧测试素材中的第三帧与第15帧之间,瞳孔收缩速度超出正常情绪反应阈值。”
他把手电对准最中央的一张照片。那是那张著名的掉帧截图,被放大到了覆盖整面墙的尺寸,伊莱莎的灰眼睛在粗糙的打印纸上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深渊。诺亚·库珀在这张截图下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每个字母都写得用力而倾斜:“她对着镜头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她的丈夫就站在画面外两米处。她知道他在拍她。她在笑。但他不知道她在对谁笑。”
卧室门虚掩着。德尔·蒙特用脚尖轻轻推开,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呻吟。房间里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直播画面中的那张床。只有一张单人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认知心理学》,页码停在讲“反社会人格的面部微表情特征”的章节。书页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和墙上如出一辙:“她的表情从来不是伪装,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真实。”
德尔·蒙特缓缓呼出一口气,对着对讲机说:“远洋路117号,搜寻完毕。诺亚·库珀不在住所内。房间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血迹。但需要法医组对整个空间做微量物证提取。”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注释线,“这个年轻人不是消失了。他是躲起来了。他知道自己在追查什么,也知道自己会被发现。”
他正要转身,手电光扫过卧室衣柜上方的一排搁板,照到了一个反射光源的东西。他伸手摸下来,是一个黑色的硬盘盒,外壳上贴着手写标签:“存档·福斯特案·第三阶段。”旁边还有一本线圈装订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诺亚的调查路径。
德尔·蒙特翻开最后一页。日期是诺亚失踪前三天。笔记内容与前文的条理分析截然不同,字迹潦草急切,墨水渍飞溅,像是在极度不安中写下的:
“我今天去了港口档案馆查贾斯帕的船舶登记记录。‘塞壬号’的购买合同显示卖方的代理律师是塞巴斯蒂安·艾恩伍德。这艘船不是贾斯帕自己选的,是伊莱莎通过塞巴斯蒂安推荐购买的。也就是说,从船、到仲裁案、到海伯利安公司的注册,中间都经过同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偶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他贯穿了她生活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接下来一行是更小的字,挤在纸页边缘,像是深夜惊醒后匆忙补充的:
“贾斯帕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猎物?不是婚姻破裂后产生的杀意,而是从他遇见她的第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纳入了一个设计好的闭环。”
德尔·蒙特合上笔记本,站在那面照片墙前,给物证组拍了照,然后把硬盘和笔记本一并装入证物袋。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法医组的简讯只有一行字:“直播画面中那张床上的血,初步判定为鸡血。血小板密度和人类不符。”
他垂下手,望向墙上的照片。直播画面是伪造的。那些让网上观众惊声尖叫的暗红色液体,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戏剧。但问题在于——谁会伪造一场指向自己的罪行?除非她需要公众亲眼看到某样东西,或者,除非她想让人相信某种特定的叙事。
天快亮的时候,德尔·蒙特回到港口警局。值班警员给他递了一杯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热可可,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至少比咖啡更能安抚他那已经连续运转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胃。
网络安全科送来了一份初步报告。直播账号的登录IP指向自由港区的一家网络代理服务器公司,这家公司专门提供匿名上网服务,客户名单中包括几位知名的仲裁律师和至少两家离岸金融机构。换句话说,任何一个在自由港区有门路的人都可以使用这个IP。
但真正让德尔·蒙特在椅子里坐直身体的是下一段信息。网安科复原了诺亚·库珀电脑中的一段被删除通信记录。过去两个月里,诺亚一直与一个使用加密邮箱的线人保持联系。这个线人向他提供了伊莱莎直播的原始数据,包括那些被平台压缩后丢失的帧间信息。而从邮件的遣词造句来看,写信的人受过良好教育,习惯使用法律术语,并在最后一封邮件中使用了“善意第三人”这个词组——这是一个在仲裁领域极其常见的法律概念。
德尔·蒙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但他没有急于下判断,而是拨通了法警办公室的电话,要求调取塞巴斯蒂安·艾恩伍德名下所有车辆的出行记录。挂断电话后,他从证物袋里拿出在灰崖镇杂货店得到的那张旧名片,放在桌面上。名片背面贾斯帕的手写字迹已经褪色,但那个名字依然是清晰的黑色:塞巴斯蒂安。
一个丈夫请自己的法律顾问调查妻子的过去。两年后,丈夫在游艇上失踪,船上有两种血型和一把专门用于仲裁纠纷的法律书。这个法律顾问在凌晨三点出现在游艇俱乐部的停车场。而妻子的掉帧画面,恰好被一个突然消失的年轻人逐帧拆解。每一条线索都通向某个人,又都从那个人身边绕开,像水流绕过礁石。
早晨八点,法警办公室回了消息。塞巴斯蒂安名下有一辆银色特斯拉Model S,车牌号ARB-909。自由港区交通摄像记录显示,这辆车在贾斯帕失踪当晚的凌晨两点四十一分通过了远洋路与码头大道交叉口,方向是从游艇俱乐部向自由港区。两个小时后,同一个路口的摄像头捕捉到这辆车再次经过,方向相反,往阿瓦隆港城区驶去。这两次经过之间相隔一百一十七分钟。自由港区与游艇俱乐部之间的车程是二十分钟。中间缺失的七十七分钟,这辆车去了哪里?
德尔·蒙特把时间线写在白板上:凌晨两点四十一分经过远洋路;凌晨四点三十八分再次经过同一路口。两条时间线之间,贾斯帕的血留在甲板上,诺亚·库珀消失在同一条街上,而塞巴斯蒂安有七十七分钟无从解释的空窗期。
他拿起电话要打给塞巴斯蒂安,但手指刚碰到按键,来电铃声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不属于任何已知联系人,但区号属于自由港区。
“德尔·蒙特警探。”电话那头的声音被处理过,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像是通过某种变声器过滤的结果。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龄,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平坦,“你离答案很近了。但你在问错人。”
“你是谁?”
“一个曾经也相信过她的人。”那个声音说,“你现在看到的一切——血、船、失踪的丈夫、卷进去的律师——都是表面。真正危险的不是你想的那些。是她的耐心。”
电话断了。德尔·蒙特立刻让网安科追踪信号来源。回拨显示是一个预付号码,已关机,定位点自由港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坐标在帕里什仲裁庭办公楼附近。
他把那张灰崖镇的旧名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看着那行烫金字体。然后他从证物袋里重新拿出诺亚·库珀的笔记本,翻到夹在中间的一页折角的笔记,逐字对照那封匿名邮件和笔记本中的线人来信。
同一个拼写习惯。“independant”——在诺亚的线人邮件中,“独立”这个词被拼错了,字母a和e的位置颠倒了。而在诺亚的笔记本中记录的反馈回复中,同样出现了这个拼写错误。
这个拼写错误,德尔·蒙特在翻阅贾斯帕书桌上那一沓文件时,曾在某份仲裁协议修改草稿的边缘见过。那是一份由沃尔辛厄姆律所起草的文件,修改建议使用了手写批注,同样的拼写错误出现在批注者的字迹中。
他把白板上的线索重新整理了一遍。那个在少年时代被伊莱莎吓到举家搬迁的男孩姓艾恩伍德。二十年后,他成为顶尖律师,出现在她的婚宴上,成为她丈夫的法律顾问。他为她丈夫购买的游艇提供了法律意见,也参与了她丈夫最棘手的仲裁案件。他在贾斯帕失踪当晚出现在码头附近,然后又出现在诺亚·库珀失踪的街区。
但现在,德尔·蒙特开始问自己另一个问题:如果塞巴斯蒂安·艾恩伍德二十年来从没有离开过伊莱莎·福斯特的半径,如果他从灰崖镇到阿瓦隆港,从少年到合伙人,始终盘旋在她的引力范围之内——那么究竟谁是猎物,谁是猎手?那个吓得夜里不敢关灯睡觉的男孩,也许从未真正逃离过那个女孩的微笑。
他把车钥匙拿起来,决定再去一趟福斯特家的别墅。这一趟,他不打算提问,他打算等。等她主动开口说些什么——因为无论直播画面中那双眼里的凶光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晰:伊莱莎·福斯特从来不是被调查的一方。她是始终站在所有线索交汇点的那个人,看着每一个人在她设定的迷宫里奔波,而她手中的平板电脑亮着,粉丝数仍在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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