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ATA[阿瓦隆港以北六十英里,灰崖镇。
这个镇子小到在大多数地图上只是一个黑点,夹在海岸山脉和一片废弃的磷酸盐矿场之间。镇中心只有一条主街,沿街排列着一家加油站、一家兼营邮政业务的杂货店,以及一座外墙斑驳的浸信会教堂。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被阳光烘烤过的泥土气味,海风到了这里已经失去了咸味,只剩下燥热。
德尔·蒙特在杂货店门口停下车,从保温杯里倒出最后一口凉咖啡。根据他让警局档案员查到的信息,伊莱莎·福斯特——原名伊莱莎·克莱蒙特——在十九岁之前一直住在这个镇上。她的家庭档案薄得像一张纸:母亲在她九岁时因胰腺癌去世,父亲卢西安·克莱蒙特曾是灰崖镇中学的历史教师,七年前死于一场火灾。那场火烧掉了克莱蒙特家租住的老房子,也烧掉了伊莱莎在这个镇上最后的痕迹。
杂货店的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胖妇人,名叫多萝西,胳膊上晒出了密密麻麻的雀斑。她听德尔·蒙特说明来意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打量了他好一阵。
“你是第二个来打听伊莱莎的人了。”她说。
德尔·蒙特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第一个是谁?”
“大概两年前吧,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开银色轿车来的,说是做背景调查的。问的问题和你差不多——伊莱莎小时候什么样,她爸怎么死的,那场火到底怎么烧起来的。”多萝西拿起一块抹布擦着柜台,动作不紧不慢,“我告诉他,我们家在这镇上开了三代店,什么人没见过?但像克莱蒙特家丫头那样让人记住的孩子,不多。”
“她小时候什么样?”
“乖。”多萝西吐出这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在嚼一枚味道古怪的橄榄,“特别乖。那种乖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你懂我意思吗?她跟你说话的时候永远看着你的眼睛,永远用敬语,笑起来露出八颗牙,不多不少。所有邻居都说卢西安教了个好女儿。但我不这么看。一个人把乖表现得太完美,一定是因为她在藏别的什么东西。”
德尔·蒙特在柜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多萝西显然很久没有遇到这么认真听她说话的听众了,于是倒了两杯冰柠檬水,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讲述。
灰崖镇的居民至今记得1999年的夏天。那年整个南海岸遭遇了三十年不遇的旱灾,克莱蒙特家院子里的草坪枯成了黄色。卢西安·克莱蒙特先生是那种在小镇上格格不入的人——他读过大学,能说三种语言,在课堂上引用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却不得不窝在一所只有六个教室的乡村中学里教一群对历史毫无兴趣的青少年。他妻子死后,他把全部心血倾注在独生女身上,教她识字、弹钢琴、用法语读《小王子》。邻居们说他不是在养女儿,而是在打造一件艺术品。
伊莱莎十二岁那年,学校的美术老师发现她左臂上有一排整齐的淤青,像是被某样细长的东西反复抽打过。老师报警后,儿童保护机构派了一名社工来走访。伊莱莎当着社工的面,用那双清澈的灰眼睛平视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楼梯上摔下来的。”社工在报告里写下了“无可疑迹象”,因为那孩子的表情太过坦然,没有任何受惊吓或者撒谎的迹象。
但美术老师不相信。她私下去找多萝西,说伊莱莎在画画时有一种习惯——她总会在画纸的角落画一扇很小的门,门后面露出两只眼睛。没有人脸,只有眼睛。老师问那眼睛是谁的,伊莱莎微笑着说:“是我自己的。”
“后来那位老师怎么样了?”德尔·蒙特问。
“辞职了。”多萝西把抹布拧干,挂在龙头旁边,“她说她教不了这个孩子。不是孩子不好,是她教不了。这话我琢磨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让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害怕了,不是靠威胁,是靠那个笑。她笑得让你觉得自己才是被看穿的那个人。”
火灾发生的那一年,伊莱莎十七岁。起火点在克莱蒙特家客厅的壁炉附近,火势蔓延极快,等消防车赶到时整栋房子已经烧得只剩骨架。卢西安·克莱蒙特的遗体在卧室废墟中被找到,法医判断他吸入了过量浓烟导致窒息。调查结论是壁炉灰烬未完全熄灭引发火灾,属于意外。
但多萝西记得一个细节。火灾发生前三天,伊莱莎来过杂货店,买了整整三罐打火机燃料。她说父亲要给院子里的树桩做烧荒处理。多萝西当时觉得奇怪,因为克莱蒙特家院子里根本没有树桩。
“你把这件事告诉调查人员了吗?”
“告诉了。”多萝西叹了口气,给自己也倒了杯柠檬水,“但他们说那丫头当时未成年,而且现场没有发现纵火剂的痕迹。再说——谁会怀疑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女孩子呢?她那天抱着父亲的遗照站在烧焦的门框前面,哭得撕心裂肺。全镇的人都哭了。谁要是怀疑她,全镇的人都会恨你。”
德尔·蒙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辆拖拉机突突地驶过,扬起一路尘土。
“你还记得两年前来调查她的那个律师——他说过自己的名字吗?”
“没说名字,但给了张名片。我可能还留着。”多萝西弯下腰在柜台下面的杂物箱里翻找了很久,最终掏出一张微微卷边的名片,递了过来。名片上印着一行烫金字体——沃尔辛厄姆与合伙人律师事务所,塞巴斯蒂安·艾恩伍德,合伙人。名片背面用手写体写了一个字:贾斯帕。
德尔·蒙特把名片翻过来,盯着那个名字。贾斯帕·福斯特两年前就派人调查过自己的妻子。而执行这项调查的,正是他现在的法律顾问塞巴斯蒂安。
“那张名片,”多萝西观察着他的表情,“对你很重要?”
“非常重要。”德尔·蒙特把名片装进证物袋,“因为它告诉我,一个男人在结婚四年后,开始秘密调查他枕边人的过去。这通常意味着两个可能:他发现了什么,或者他害怕发现什么。不管是哪一种,这个男人现在失踪了。”
离开灰崖镇前,德尔·蒙特去了一趟镇公墓。卢西安·克莱蒙特的墓碑立在墓园最边缘的一棵橡树下,碑石不大,上面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份,没有任何墓志铭。墓碑前的草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小束已经干枯的矢车菊靠在碑座上,花茎上系着一条褪色的深蓝色丝带。
他蹲下来查看那束花。花束下方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面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但仍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那是一行用圆珠笔写下的法文,笔迹纤细而倾斜,和他从伊莱莎家中书桌上见过的便笺笔迹完全一致。
“Papa, tout est en ordre.” ——爸爸,一切都已就绪。
德尔·蒙特把纸条摊平,拍照,然后放回原处。他站起身来望向远处的海岸线,灰崖镇的下午阳光炽烈,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网络安全科的号码。
“探长,我们找到了。”值班员的声音夹着电流噪音,听起来很兴奋,“那个叫‘盐鳕鱼’的发帖人——他的真实身份是诺亚·库珀,二十四岁,阿瓦隆大学计算机科学系肄业生。上周三深夜他从家里出门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家在哪里?”
“自由港区,远洋路117号。离帕里什的仲裁庭办公室不到八百米。还有一件事——他的笔记本电脑留在家里,没关机。我们的人在硬盘里找到了大量伊莱莎·福斯特的直播录像分析文件,以及一段他写的日记。日记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上周二,也就是他发帖的前一天,上面只有一句话:‘她不是假的,她是真的。这才是最可怕的。’”
电话挂断后,德尔·蒙特站在墓园里久久没有动。诺亚·库珀发现了什么,在帖子里暗示了什么,然后他的帖子被删除,账号被封,人消失在自由港区的深夜中。而那个被他逐帧分析的女人,此刻正坐在海崖别墅里,面对着数百万粉丝送出飞吻和美食,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值得她慌乱的事情。
他重新发动汽车,向阿瓦隆港方向驶去。夕阳在他身后沉入山脉,公路两侧的风景从干燥的牧场逐渐过渡为潮湿的滨海湿地。他一边开车一边整理着脑海中散落的碎片——甲板上两种血型、被测试过三十二次的掉帧效果、两年前就开始的秘密调查、消失在凌晨三点的银色特斯拉、还有那张纸条上冰冷从容的法文句子。
进入市区时,他忽然想起多萝西最后说的一句话。那是在他临出门前,胖妇人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像在传递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
“警探,还有一件事。火灾之前那个夏天,有个男孩喜欢伊莱莎,经常放学后在她家院子外面转悠。后来男孩家突然搬走了,走得很急,家具都没带全。有人说是因为男孩的父亲换了工作,但男孩的妈妈私下告诉过邻居——是克莱蒙特家那个女孩威胁了他们家孩子。她没具体说怎么威胁的,只说她让那孩子怕到夜里不敢关灯睡觉。”
德尔·蒙特当时问她,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多萝西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说只记得他姓艾恩伍德,家里好像有亲戚在外地当律师。
塞巴斯蒂安。艾恩伍德。
这个姓氏像一根针,无声地扎进了德尔·蒙特的脊椎。如果多萝西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伊莱莎和塞巴斯蒂安在少年时代就已经相识——比他们后来在贾斯帕的婚宴上重逢早了整整十几年。而这两个人在接受他询问时,都默契地选择了对此只字不提。
他猛打方向盘,把车拐进通往福斯特别墅的沿海公路。车灯劈开夜色,照亮了路旁嶙峋的礁石和下方翻滚的白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踏入这个案件的第一刻起就一直在被别人引导——那张匿名寄来的掉帧截图、那本恰到好处出现在书桌抽屉里的法律书、那个完美配合又巧妙隐瞒的律师、那个在镜头前精准落泪又精准止住的女人。每一条线索都把他推向同一个方向:伊莱莎有罪。但问题是,谁在推他?而那个推他的人,又想让他忽略什么?
别墅的铁门敞开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德尔·蒙特减速驶入车道,看到主屋的门也虚掩着,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泻出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狭长的光带。他把手按在配枪皮套上,推门走了进去。
伊莱莎不在客厅。茶几上的平板电脑仍在播放着什么,画面无声地闪烁。他走近一看,那是一段正在直播中的画面——但不是在福斯特家的厨房,而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镜头的视角很低,像是被放在地板或者某个架子上,画面的边缘有明显的暗角。画面中央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形和轮廓酷似贾斯帕·福斯特。那人一动不动,胸口起伏极为微弱。
屏幕底部,弹幕正在疯狂滚动。有人报了警,有人在哭,有人在截屏放大画面中模糊的细节。一个用户发了一条红色置顶弹幕,被重复刷屏了上百次:“这个直播间的主页显示的设备是福斯特家的备用手机。账号是伊莱莎的。是她登的。”
德尔·蒙特抄起平板电脑冲出客厅,顺着走廊跑到尽头,一脚踢开了主卧室的门。卧室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窗帘紧闭,梳妆台上摆着伊莱莎常用的那几瓶护肤品。但在梳妆台旁边的墙角里,有一台正在运行的小型摄影设备,镜头正对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画面仍在直播。弹幕仍在滚动。而画面中的那张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从更近的距离看去——身下有一片深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扩散,渗过床单,滴落到画面下方的地板边缘,在直播镜头的边缘形成了一线暗红。
德尔·蒙特把平板电脑翻扣在床面上,掏出手机拨通了紧急频道。
“这里是警探德尔·蒙特,编号PK-2017。要求立即对远洋路117号诺亚·库珀住所进行紧急核查,并请网安科锁定当前正在直播的账号ID——它使用的信源设备可能在自由港区范围内。通知海岸警卫队,启动夜间热成像搜索海崖附近水域。”
他挂了电话,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根深蓝色的丝带,和他两小时前在灰崖镇公墓墓碑上看到的那条一模一样。丝带的末端沾染着一小块未干的泥土。
窗外,海崖下方的浪声突然变得巨大,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深水中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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