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ATA[伊莱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片羽毛。她没有坐在德尔·蒙特对面,而是走到壁炉旁,伸手拨了拨那根没有点燃的木柴,仿佛这个房间里的寒意需要某种象征性的温度来驱散。
“您看到那个文件夹了。”她说,没有转身。
“看到了。”德尔·蒙特站在原地,手指仍然停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测试素材’,三十二个文件。最早的一个创建于去年六月,最新的就在上周。你想解释一下吗?”
伊莱莎转过身来,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不是一个被逮到的人该有的表情,更像是一个终于等到开场锣声的演员。
“警探,我每天直播四十分钟,一年超过两百场。您知道直播中最让人害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忘词,不是烧焦了菜,而是卡顿。”她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枚极小的珍珠耳钉,“画面一顿,观众就会流失。所以任何一个专业主播都会测试自己的设备,包括网络延迟、画面掉帧、灯光频闪。那个文件夹,是我的设备测试记录。您需要我提供设备采购发票和网络服务商的维护记录吗?”
德尔·蒙特没有回答。她的话在逻辑上找不出漏洞,甚至可以说过于完整——一个真正清白的人大概不会把自己的辩护词准备得如此周全。他合上平板电脑,走到沙发上坐下,动作缓慢,借此时间观察整个客厅的布局。
这间屋子很大,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两盏黄铜吊灯,墙上挂着抽象画,色调都是精心搭配过的灰蓝与米色。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面一尘不染,角落里放着一台专业级咖啡机,旁边的果盘里柠檬和青苹果码得整整齐齐,像商店橱窗里的陈列品。整个空间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像一套永久在售的样板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人的气息。
“福斯特夫人,您丈夫失踪前的那天晚上,你们做了什么?”
“他去了书房,说不用等他吃晚饭。”伊莱莎在壁炉另一侧的扶手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我下播以后,自己做了一份沙拉,看完一集纪录片就上楼睡了。他几点进的卧室我不确定,我已经睡着了。”
“他最近有什么反常吗?情绪、作息、或者电话?”
伊莱莎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德尔·蒙特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这个细节比之前所有的坦然都有分量。
“他最近总是看手机。”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普通的刷消息那种看法,是那种——有人在另一端,他需要立刻回复。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消息一来他就放下叉子往书房走。我问过他是谁,他说是工作上的事。”
“您信吗?”
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此刻浮现出的神情,德尔·蒙特曾在无数证人脸上见过——犹豫。真正的犹豫。
“起初信的。”她说,“后来不太信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合伙人从来不晚上联系他。我见过那人,典型的老派银行家,晚上九点以后手机就关机。贾斯帕说他在处理仲裁条款,但仲裁纠纷通常不会半夜三更来回发消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还有一件事。他的衣柜里少了一套西装,深灰色的那套,阿玛尼定制。我以为送去干洗了,昨天翻遍了整间洗衣房也没找到。”
德尔·蒙特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点。一个失踪的人可能带走了衣服,这和“意外落水”的故事走向截然不同。但他没有急于追问,而是换了方向。
“您知道‘海伯利安资产管理’这家公司吗?”
伊莱莎的表情没有变化。“知道。贾斯帕去年用这家公司做了一笔投资,具体细节他从不在家说。但我记得这家公司的名字,是因为它和一部科幻小说同名。”
“《海伯利安》。丹·西蒙斯的。”
“您读过?”她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
“读过。关于时间与牺牲的故事。”德尔·蒙特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福斯特夫人,现在我要问一个可能会让您不舒服的问题。您和您丈夫的关系——在最近这段时间,还好吗?”
伊莱莎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整个过程不紧不慢,但德尔·蒙特看到她倒水时手腕微微发颤。
“说实话,”她重新坐下,双手捧住水杯,没有喝,“不太好。不是因为感情破裂那类戏剧化的原因。是另一种——疏离。他躺在你身边,你听着他的呼吸,但你知道他心里装着某个你进不去的地方。那种感觉,像是你们中间隔了一层玻璃,你看得见他,但碰不到。”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嗓音里浮上一丝细小的裂痕,像瓷器内部的纹路,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德尔·蒙特不确定这是否是真实的脆弱,但他承认,这一刻她比他预想的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关于他书房里的私人物品,您知道多少?”
“不多。”伊莱莎摇了摇头,“他不喜欢我进去打扫,书桌抽屉常年锁着。我只知道他有个小保险箱放在书柜后面,密码我从没过问。”
“我能看看他的书房吗?”
伊莱莎站起来,领他穿过走廊。书房在别墅的东翼,窗户朝向海崖。推开门,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木和旧书混合的气味,窗帘拉了一半,夕阳的余晖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书桌收拾得干净,除了一盏台灯和一个笔筒外空无一物。书柜后面的保险箱是嵌墙式的,电子密码锁,上面的红灯仍亮着。
“我们没有动过。”伊莱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警方来的时候我让他们看过,但锁着打不开,需要密码专家。”
德尔·蒙特蹲下检查保险箱面板,上面没有划痕,没有人试图暴力破解。他把手贴在保险箱的金属外壳上,触感冰凉,像一具沉睡在墙里的内脏。
“这台保险箱的型号是沃森-韦斯特的C系列,”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密码输入错误三次就会锁死四十八小时。如果有人真想打开它,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转向书桌,拉开抽屉。大多数抽屉里放着办公用品、过期的商业杂志、几份无关紧要的保险文件。但在最下面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张对折的纸张,打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电话号码列表。字迹潦草,但每个号码旁边都标注了缩写——大部分是公司名或者人名缩写,唯独最下面一行用的是大写字母:R.J.P.,后面跟着一个本地号码。
“R.J.P.是什么人?”他把纸举起来给她看。
伊莱莎走近几步,皱眉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认识。我以前没见过这张纸。”
德尔·蒙特把纸张装进证物袋,然后站直身体环视这间书房。墙上挂着一幅阿瓦隆港的老地图,标注着十八世纪捕鲸航道的路线。书架上除了金融和法律方面的精装书之外,还有一排航海日志。他随手抽出一本翻看,发现贾斯帕记录航海习惯的方式像做账目——时间、经纬度、风速、油耗,每一项都排列得一丝不苟,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感性描写。这是个用数字思考的人,婚姻对他而言或许也是某种需要精确计算的账本。
走出别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海崖下方的浪声比傍晚更沉,风里夹着咸湿的水雾。德尔·蒙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拨通了网络安全科值班员的电话。
“那个号码,R.J.P.,帮我查一下。还有另一件事——”他仰头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别墅二楼亮起的灯光,“我要伊莱莎·福斯特所有直播回放中最原始的数据文件,不是平台压缩后的公开版本,是手机摄像头直出的原片。能找到吗?”
“如果有云端备份的话可以试试,但需要她的账号权限或者法院授权。”
“那就先找可以公开获取的片段。”他把车窗摇下来,让海风吹散车内的闷热,“另外——上次那个叫‘盐鳕鱼’的线人,我联系不上他了。他最后一条帖子被删除的时间是周四凌晨四点十七分,这个时间点你能不能查到当时是什么人向论坛提交了删除请求?”
“法律上需要传票。”
“我知道需要传票。先告诉我技术上能不能查到。”
“能。有IP地址记录。”那边顿了顿,“探长,您觉得那个发帖的人出事了吗?”
德尔·蒙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挂断电话,把车开上沿海公路,后视镜里别墅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夜色中。
他没有直接回警局,而是拐去了码头。夜晚的游艇俱乐部很安静,大多数船只静静泊在浮桥两侧,桅杆灯在微波中轻轻摇晃。“塞壬号”仍被警戒线封锁着,甲板上空的照明灯将白色船身照得惨白。
他打着手电重新走上甲板,沿着血迹的位置蹲下来,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胶袋,里面装着他在书房书桌抽屉最深处找到的一样东西——一枚指纹印。那不是留在纸面上的,而是印在一本精装书的塑料封皮内侧,位置靠近书的脊背,像是有人曾经用拇指用力压住书脊,把书从架子上抽出来过。那本精装书的书名是《海商法与离岸仲裁实务》,作者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法学家,出版于2008年。
他把书从证物袋里取出来,在巡逻灯的照射下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迹,墨水已经微微泛褐:
“给贾斯帕——愿这些条款永远不要被你用到。致以敬意的,S.E.”
S.E.。德尔·蒙特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抬眼望向漆黑的海面。塞巴斯蒂安·艾恩伍德(Sebastian Ironwood)的姓名首字母,恰好也是S.E.。
游艇俱乐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值班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理员,正就着一盏台灯读侦探小说。德尔·蒙特出示证件后,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贾斯帕·福斯特最近一次出海,船上除了他还有别人吗?”
老管理员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慢吞吞地翻出一个登记簿,逐页翻查。最后他在某一行停住了,用指节粗大的手指点了点那页纸。
“他登记的是单人出海,但我那天晚上交班前在停车场看到另一辆车。银色的特斯拉,挂着律所的特权牌照。当时没多想,因为码头律师多的是,谁分得清是哪家的。”
“那辆车是什么时候走的?”
“我记得是凌晨。我巡夜回来的时候车位空了,大概三点左右吧。整条码头连条狗都没有,只有那艘白船轻轻晃。”老人把老花镜放下来,重新看向德尔·蒙特,“警探,那人没掉进海里,对吧?”
德尔·蒙特把登记簿合上,还给老人。
“我没这么说。”
“你没这么说,”老人重新拿起书,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但你也没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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