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天使投资人

<![CDATA[沃尔辛厄姆与合伙人律师事务所占据了港湾大道那栋玻璃幕墙大厦的整个二十二层,从落地窗望出去,阿瓦隆港的弧形海岸线尽收眼底,仿佛整座城市都匍匐在那些真皮转椅的脚下。德尔·蒙特在电梯里嚼完了最后一口口香糖,把包装纸塞进口袋,对着镜面不锈钢门板整理了一下领带。他不喜欢这栋楼。这里连空气都是被过滤过的,带着一种无菌的清冷,让人想起私立医院的太平间。

前台接待员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她请他在会客区稍等,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子底部垫着一张印有律所徽章的纸巾。德尔·蒙特注意到会客区的茶几上摆着几本精装画册,翻开的那一页是十九世纪某位荷兰画家的海景油画,画面中一艘商船正驶入风暴将至的港口。他觉得这个比喻有些过于直白了,但大律所从来不屑于含蓄的修辞。

塞巴斯蒂安·艾恩伍德在七分钟后推开了会客室的玻璃门。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颧骨棱角分明,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淡蓝色眼睛带着一种礼貌的审视。深灰色定制西装剪裁得无可挑剔,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白金链扣,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经过了计算——不远不近,刚好在握手时能保持一个让对方略微前倾的距离。

“德尔·蒙特警探。”他的握手力度适中,掌心干燥而凉,“久仰。请到我的办公室谈。”

办公室比会客室大三倍,墙上挂的不是画,而是一幅装裱精美的海图,标注着十七世纪加勒比海域的航线。书架上排列着烫金书脊的法律典籍,但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照片——塞巴斯蒂安本人与某位联邦巡回法院法官的合影,两人手持雪茄,在一条游艇的甲板上对镜头微笑。德尔·蒙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回到塞巴斯蒂安脸上。

“贾斯帕·福斯特。”他开门见山,“你认识他多久了?”

“六年。我是他公司的法律顾问,也是他的私人朋友。”塞巴斯蒂安在办公桌后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这两天我一直在等您的电话。说实话,我以为您会更早联系我。”

“为什么?”

“因为贾斯帕的商业事务大多经过我的手。如果他的失踪与生意有关,我大概是最能提供线索的人。”他说这话时直视着德尔·蒙特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但我得先说一句可能会让您失望的话——我认为贾斯帕的失踪和商业无关。”

“那你认为和什么有关?”

塞巴斯蒂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德尔·蒙特,望向外面的海景。午后的阳光把海面切成无数片碎银,几艘帆船在远处缓缓移动,像水面上漂浮的白色花瓣。

“警探,您见过伊莱莎了吗?”

“见过了。”

“那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塞巴斯蒂安转过身来,光线从背后勾勒出他的轮廓,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模糊,“那个女人是一台精密仪器。每一个微笑、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哽咽的停顿,都是被调试过的。贾斯帕娶她的那天晚上,我在婚宴上多喝了两杯,私下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娶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角色。’他不信。现在他失踪了。”

德尔·蒙特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记有R.J.P.缩写的那一页,举起来给塞巴斯蒂安看。

“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塞巴斯蒂安接过笔记本仔细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让助理调出一份客户名单。等待的间隙里,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不慢,像某种思考中的节拍器。助理送来一份打印件,他扫了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R.J.P.,全称是雷纳尔·J·帕里什。他是阿瓦隆港自由港区的仲裁员,专门处理海事商事纠纷。贾斯帕最近的一桩仲裁案,帕里什被指定为首席仲裁员。”

“什么纠纷?”

“一艘货轮的保险理赔案,涉案金额大约一千两百万。贾斯帕的风投公司是那艘货轮的间接持股方之一,他与另外两个投资人之间就理赔款的分配比例产生了分歧。案子本身不复杂,但涉及的管辖权和仲裁条款相当棘手。”塞巴斯蒂安回到座位上,把那份客户名单推向德尔·蒙特,“帕里什这个人在仲裁界名声不太好,有人说他的裁决倾向于出价高的一方。当然,这些话从来没有被证实过。但如果您想查贾斯帕失踪前的最后几条线索,帕里什应该是其中之一。”

德尔·蒙特将那份名单折叠收好,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本《海商法与离岸仲裁实务》的精装书落在柚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塞巴斯蒂安看到封面的瞬间,瞳孔轻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反应极快,但德尔·蒙特捕捉到了。

“这本书是你送给贾斯帕的?”

“是的。”塞巴斯蒂安的语气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送给他的时候是六年前。他说他想多了解一些离岸仲裁的实务知识。”

“题词里写‘愿这些条款永远不要被你用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了一个角度,把他脸上的阴影拉长了一些。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手指摩挲过扉页上自己当年的字迹,然后轻轻合上,推回给德尔·蒙特。

“贾斯帕的生意做得很大,有些时候难免会踩到别人的地盘。我当时的意思很简单——希望他永远不用依靠法律条款来保护自己。这是一种祝福,警探。您没有给朋友写过祝福的话吗?”

“写过。”德尔·蒙特把书收回公文包,“但我通常不会把祝福写在法律教科书的扉页上。”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他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这个姿势看起来像一道无声的逐客令。但德尔·蒙特没有站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上周三晚上到周四凌晨,你在哪里?”

“上周三?”塞巴斯蒂安偏头想了想,“我在办公室加班,处理一桩并购案的交割文件。大楼有刷卡记录和监控,您随时可以去查。不过我猜您真正想问的不是我的不在场证明,而是另一件事——我和贾斯帕失踪当晚,有没有私下见过面。”

“那你有吗?”

“没有。他失踪前一天给我发过一条短信,问我能否把仲裁听证会提前到下个月。我回复说已向帕里什提交申请,但没有收到确认。”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调出那条短信的界面,递给德尔·蒙特看。屏幕上的时间戳和内容都与他所说一致。

“你觉得贾斯帕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塞巴斯蒂安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去,看着德尔·蒙特的眼睛,说出了今天第一个没有经过修辞加工的句子。

“我不知道。但如果您想听实话——如果他死了,我一点都不意外。”

“为什么?”

“因为他在某些事情上压了太重的赌注,而他对自己的运气过于自信。”塞巴斯蒂安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德尔·蒙特的肩膀,望向墙上那幅加勒比海图,“海上的人有一种说法——那些总以为自己能驯服风暴的人,往往死在最平静的浅滩上。”

从律所出来,德尔·蒙特沿着港湾大道步行了十分钟,找了一家面向码头的海鲜排档坐下。他要了一份炸鱿鱼圈和一杯冰茶,把塞巴斯蒂安给的帕里什地址摊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自由港区离这里不远,开车大概一刻钟,那地方白天是仲裁员和航运代理的天下,入夜后就变成另一种光景——赌船、地下汇兑、不记名货柜,什么生意都有。

他用手机查了帕里什的公开资料。雷纳尔·J·帕里什,六十一岁,执业仲裁员,专长海事法和跨境商事纠纷,过去十年经手的仲裁案件超过三百件。在一条行业论坛的旧帖里,有个匿名用户用隐晦的语言描述帕里什的仲裁风格:“他有一种独特的能力,能让不公正的裁决看起来完全合乎规则。”这条帖子发布于四年前,回复数为零。

手机震动,网络安全科发来了一份加密附件。他点开,是“盐鳕鱼”最后一条帖子被删除时访问论坛后台的IP地址记录。那个IP地址的地理位置指向阿瓦隆港自由港区的一栋办公楼——地址和帕里什的仲裁庭办公室在同一个街区。

德尔·蒙特把炸鱿鱼圈推到一边,拨通了警局值班台的电话。

“帮我准备一份对雷纳尔·帕里什的传唤令。另外,通知海岸警卫队,扩大搜索范围,但不要只找尸体——查查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所有从阿瓦隆港出发的私人船只,包括货轮和远洋渔船。失踪的人可能没有掉进海里,而是被人从海里接走了。”

挂断电话后,他站起来付了账,走向停车场。暮色再次降临,港口的路灯依次亮起,码头工人开始下班,酒吧的霓虹招牌在黄昏中闪烁着慵懒的光。他把车开到半路,忽然在路边停了下来。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塞巴斯蒂安·艾恩伍德表现得太配合了。一个顶尖律所的合伙人,面对警方询问时主动提供客户名单、主动展示手机短信、主动提及另一个人的可疑名声——这一切都像一条铺设得过于平整的路,平坦得让人脚下发虚。他想起塞巴斯蒂安在看到那本法律书时的眼神收缩,那不是惊讶,那是认出了一件本该被深埋的东西。他当时问的是题词的含义,但塞巴斯蒂安回答的却是他和贾斯帕的友谊。他偷换了问题,手法娴熟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德尔·蒙特把车窗摇下来,让海风吹进来。然后他重新发动引擎,没有驶向警局,而是掉头朝福斯特家的别墅开去。他忽然有一个强烈的预感——有些事情,需要在那间样板间般的房子里重新审视。那个被测试过三十二次掉帧效果的女人,或许远比那位西装革履的律师更危险,也或许,两个人都在同一张棋盘上下棋,而贾斯帕不过是一枚被吃掉的卒子。

别墅的灯光在夜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铁门关着,门禁摄像头的红灯在有规律的闪烁。他按了门铃,无人应答。正准备打电话时,手机先响了。来电显示是警局法医组。

“探长,甲板血迹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是贾斯帕的?”

“不完全是。”法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血液样本显示有两种血型。主要成分是B型血,和贾斯帕·福斯特相符。但混合在其中的微量血迹是O型血。那个量极少,像是被人仔细擦过了,但渗进了柚木的纹理深处,常规取样根本测不到。”

“所以有两个人在甲板上流过血。”

“对。其中一个被刻意清理了。而且还有一种东西——我们在血迹旁边提取到了极微量的工业清洁剂残留,和血迹里的抗凝成分发生了化学反应。探长,这不是意外受伤留下的血迹。有人在流血之后,用专业手段延缓了血液凝固,以便布置现场。”

德尔·蒙特放下手机,望向铁门内那座灯火通明的白色别墅。远处海崖下方的浪声越来越响,像有人在深水中反复敲打着同一段旋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翻出手机里那张掉帧截图,放大,再放大。这一次他看的不是伊莱莎的眼睛,而是那双眼睛反射出的画面。厨房冷白灯光的反射中,隐约映出了一台黑色手机的轮廓——但那不是架在中岛上的那台直播手机。镜头角度不对。那台手机在更远的地方,正在录像。

有人在拍她。而她知道。

那张截图定格的第三帧里,伊莱莎回望的或许根本不是粉丝的评论,而是那台藏在暗处的镜头。她的凶光,或许不是对着屏幕外的陌生人——而是对着那个她每晚躺在他身边的人。]]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