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ATA[“塞壬号”安静地泊在阿瓦隆游艇俱乐部的六号码头，船身被黎明前的细雨打湿，柚木甲板泛着一层黯淡的水光。德尔·蒙特在清晨五点四十分抵达现场时，海风正从东面吹来，带着鱼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码头上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两名穿制服的警员站在浮桥入口处，其中年轻的那个脸色发青，显然刚吐过。
“探长，最好您亲自看看。”他咽了口唾沫，把强光手电递过来，“血迹不大，但量不少。”
德尔·蒙特接过手电，弯腰穿过警戒线。他五十六岁，在港口警局干了二十一年，见过溺水者发胀的尸身、船难后漂散的残骸、以及酒馆斗殴中被船钩开膛的醉汉，但每次踏上这样一艘出事的游艇，他的胃还是会条件反射地收紧。他不确定这是出于职业警觉，还是某种更古老的直觉——对海水索要活人祭品时留下的那种气味本能的厌恶。
“塞壬号”是一艘四十英尺长的双体帆船，贾斯帕·福斯特在不到两年前购入，船身通体雪白，舷窗擦得锃亮，缆绳整齐地盘在系缆桩上，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甲板上的血迹集中在驾驶舱到船舷之间，约莫一个手掌大小，呈不规则的喷溅状。法医组的闪光灯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明灭，照出那摊深褐色污迹的表面已经开始凝固结壳。
“没有拖拽痕迹，落水点也不明显。”一名技术员蹲在血迹旁，手套沾满铁锈色的残留物，“如果他是从这里坠海的，应该会撞到船舷，但栏杆上没有任何擦痕或者纤维残留。”
“你是说血在这里，人不在这里。”
“我是说，这堆血看起来更像是——”技术员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德尔·蒙特的脸色，“更像是有人放在这儿的。”
德尔·蒙特没有回应。他蹲下身子，用手电贴近甲板侧向照射，让光线在木纹表面形成低角度的阴影。血迹边缘呈现出一种轻微的放射状分布，中心密集、向外渐稀，每一滴都近乎完美的圆形。这种形态通常意味着血液是从静止状态垂直滴落的，而不是随肢体动作甩出或击打形成的喷溅。一个受伤的人在甲板上站立或者跪下，血液从某一高度坠落到甲板，没有风、没有移动、没有挣扎。
他把手电关掉，站起来，望向船舷外的海面。潮水正在退去，码头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色石板。如果贾斯帕·福斯特真的是从这里落水的，他不可能不在栏杆上留下任何痕迹，也不可能不让这摊血迹被涂抹或者稀释。这摊血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被精心布置的布景。
船舱内部维持着基本整洁。沙龙区的桌上摆着两只咖啡杯，其中一只杯沿残留着口红印，另一只干干净净。一部黑色加密手机放置在餐巾纸旁边，屏幕已锁，外壳上隐约可见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白色盐渍。德尔·蒙特用证物袋小心地将手机装好，然后拉开了驾驶台下方的小抽屉。里面有一把备用船钥匙、一本2021年版的阿瓦隆群岛水域图、以及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保险合同。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拍下来，然后打开保险柜——里面是空的，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这本不该引起特别注意。游艇主人不在保险柜里放贵重物品是常见做法。但德尔·蒙特注意到保险柜内部的不锈钢壁上有三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或细小金属工具匆忙刮擦过。他拍下这些划痕，随后把注意力转向那部手机。
“这手机需要送到网络安全科。”他把证物袋交给助手时语气平淡，“但我打赌里面的东西比这艘船值钱。”
“值钱到值得杀人？”
“值钱到值得把血洒在甲板上，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德尔·蒙特把嘴里的口香糖换了个位置，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你知道真正让我纳闷的是什么吗？不是血，也不是手机。是这艘船太干净了。一个成功的风险投资人，经营着数百万资金流动的公司，办公室里一定堆满了文件和合同。但这艘船呢？连一张加油收据都没留下。”
上午九点，消息已经在阿瓦隆港传开。当地新闻网站率先发布了一则简讯，标题措辞谨慎——“当地商人于游艇失踪，海岸警卫队展开搜救”。但社交媒体上的风头远比官方声明来得汹涌。伊莱莎·福斯特清晨发布的那条视频已经突破了八十万次播放，她在镜头前裹着一条米色羊绒披肩，身后的背景是自家别墅客厅的壁炉，声音沙哑而克制：“现在警方正在尽一切努力寻找他。请为我们祈祷。请不要相信任何未经证实的传言。”
评论区几乎是一边倒的同情。粉丝们自发组织起了线上祈祷活动，有人画了贾斯帕和伊莱莎的卡通头像，配文“爱情终将战胜黑暗”，被转发了数万次。只有极少数人提到几天前直播中那张被删除的截图，但这些声音迅速被举报或者淹没在主流的哀悼浪潮中。
德尔·蒙特刷到伊莱莎这条视频的时候，正在港口警局二楼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把声音调到最低，没有听她说什么，只是看她的表情。她的眉毛在微微皱起时，眉尾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弧度；嘴唇轻颤，但每次停顿都恰在句子的自然间歇处；她垂下眼睛时会有一个微小的侧头动作，这个动作让披肩从肩头滑落半寸，露出锁骨上方一粒小小的黑痣。一切细节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这是一个被痛苦撕裂但努力保持尊严的女人。
但德尔·蒙特注意到另一件事。视频背景中壁炉上方的镜框里有几张照片，他暂停画面放大，在右下角那张照片里看到了“塞壬号”。那是某次航行中伊莱莎坐在甲板上晒太阳的画面，她穿着比基尼，手中的酒杯刚好遮住半张脸，笑容明亮无害。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应当是坐在她对面或者身旁的人举着手机拍的。贾斯帕拍的。但这张照片被裱好挂在壁炉上的位置，却比两人的合照更显眼。
一个人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他的妻子在家中接受了全国媒体的电话采访，在一间满是他痕迹的房间里对全世界说“请为我们祈祷”。这一切太快、太得体、太像一个预期之中的环节。
中午十二点，网络安全科传来了初步报告。贾斯帕的加密手机里存储着大量商业往来记录，其中大部分围绕一家名叫“海伯利安资产管理”的离岸公司。这家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持股结构层层嵌套，最终的受益人是一家在卢森堡挂牌的信托基金。报告里附了一份简明结构图，德尔·蒙特盯着那些箭头和虚线看了十分钟，然后在最底层的受托人一栏里看到了一个让他停住呼吸的名字。
那家信托基金的日常管理，是由一家叫做“沃尔辛厄姆与合伙人”的律所负责的。这个名字德尔·蒙特不陌生。五年前，他经办过一桩涉及遗嘱伪造的案子，当时对方聘请的律师就来自沃尔辛厄姆律所。那场官司最终以诉辩交易收场，律所全身而退，但德尔·蒙特一直记得那个律师在走廊上接电话时的表情——胜券在握，近乎轻蔑。
他翻开旧案卷宗，找到了那个律师的名字：塞巴斯蒂安·艾恩伍德。三十二岁，沃尔辛厄姆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擅长利用仲裁条款的漏洞让对手在开庭前就丧失主动权。他打赢的仲裁案件，有七成以上从未进入正式审理，因为对手在进入仲裁程序之前就选择了和解。
德尔·蒙特把塞巴斯蒂安的照片打印出来，钉在办公桌对面的软木板上。照片里的男人西装笔挺，下巴微扬，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颜色极淡的蓝眼睛。他的表情里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傲慢，但德尔·蒙特不讨厌傲慢，傲慢的人会犯错。他真正担心的是另一种东西——那个藏在法律文书和仲裁条款后面的智慧。那种智慧不需要傲慢，只需要耐心。
下午，他驱车前往阿瓦隆港北岸的榆树街，找到了一家名叫“盐鳕鱼”的网吧。网吧开在一家海鲜加工厂的隔壁，空气里弥漫着虾壳发酵的氨水气味。他找到网管，出示了那张匿名邮件的打印件，询问是否有人认识这个发件人。网管是个戴厚框眼镜的年轻人，看了一眼打印件，说：“这人在我们这儿包过夜，用的是现金，没留名字。不过他喜欢坐在靠墙那排第七个机位，因为那台机器显卡最好，剪辑渲染快。”
“他长什么样？”
“二十来岁吧，瘦，总穿一件灰色的连帽衫。”网管回忆着，“但是——有件事挺奇怪的。他从来不在我们这儿点吃的，只喝自己带的保温杯。有一回我从他背后经过，看他屏幕开着好几个直播画面，全是同一个女人。我还以为他就是那种狂热粉。”
“是哪一个女人？”德尔·蒙特问，尽管他已经知道答案。
“你打开任何热门平台，第一个页面上肯定有她。就那个——住在海边豪宅里，做菜跟拍电影似的，叫什么来着的？对——福斯特夫人。”
德尔·蒙特走出网吧时，太阳正沉入港口的起重机背后，把天空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他拉开车门，在方向盘前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仪表盘。然后他发动引擎，向福斯特家的别墅驶去，决定在传唤任何人之前，先用自己的眼睛看一眼那位福斯特夫人生活的地方。
别墅坐落在海崖上，地中海式白墙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暗金色。铁艺大门紧闭，门禁摄像头上的红灯规律地闪烁。他按下门铃，等了很久没有回应。正准备转身时，门禁对讲机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响，随后是伊莱莎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德尔·蒙特警探。”她的语气不是疑问句，“我知道您会来。”
铁门缓缓滑开，暮色在门后铺开一条碎石车道。主屋的门虚掩着，门缝漏出一线冷白的光。远处，海浪撞击崖壁的声响低沉而规律，像有人在深水中敲打着某种缓慢的节拍。德尔·蒙特把手按在腰间配枪的皮套上，犹豫了一秒，然后推开了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壁炉没有生火，伊莱莎早晨视频中的那条披肩搭在沙发扶手上，壁炉上的照片仍在，包括那张“塞壬号”甲板上的比基尼照。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部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十个视频文件，文件名以日期和编号标注，最早的可追溯到三年前。
德尔·蒙特俯身看过去。那是伊莱莎所有直播录像的存档，从最初的零散试播到近期动辄百万播放的爆款内容，一条不差。但这不是他关心的部分。他关心的是文件夹底部一个被命名为“测试素材”的子文件夹。
他点开它，手指定在了半空。
那个子文件夹里的每个文件，都记录了直播画面在不同参数设置下的掉帧效果——卡顿时长、撕裂程度、画面割裂的位置。视频缩略图里，伊莱莎的脸一次次从微笑变成静止，像一面被打碎又拼回去的镜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德尔·蒙特转过身，看到伊莱莎从楼梯上走下来。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居家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仿佛这个傍晚和任何一天的傍晚没有区别。
“警探，您想要一杯吗？”她把茶杯举高了些，视线越过杯沿看过来，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色，“还是说，我们直接开始谈那些您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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