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第二天。纽斯特德市联邦法院。
旁听席在早上八点半就坐满了。昨天玛格丽特·福斯特的证词被《纽斯特德先驱报》以头版头条刊登——"麻醉师之妻作证:保险柜里的秘密"——整个城市都看到了。今天来的人比昨天更多,走廊里站满了进不去的市民,法警不得不临时增设了安检通道。
艾琳·卡特在八点四十五分走进法庭。她今天传唤的证人是罗伊·坦纳——麦格雷戈镇警局的警长,七年前伊莎贝尔·霍桑死亡案的现场勘查负责人。坦纳穿着一套棕色的旧西装,领口有些紧,脸在法庭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他在证人席上坐下时,手指在扶手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摸一件已经用了三十年、磨光了漆面的旧工具。
艾琳的直接询问进行得很简洁。她引导坦纳确认了伊莎贝尔案的基本事实:暖炉排气管被落叶堵塞、一氧化碳回流、死者颈部有横向瘀痕。然后她拿出了暖炉检修报告。
"坦纳警长。这份检修报告是伊莎贝尔·霍桑死亡前三天由麦格雷戈镇暖通公司出具的。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备注——'排气管外部防护网完好,未见破损。'您当时在调查中看到过这份报告吗。"
坦纳接过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看到过。"
"您有没有追查防护网为什么会在检修后三天内脱落。"
"我当时认为那是树枝掉落砸落的。麦格雷戈镇十二月的风很大。那种事情不罕见。"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您,伊莎贝尔在死前两周曾经因右前臂骨折去圣心医院急诊科就诊,接诊医生怀疑骨折是由外力扭转造成的——您的调查会不会有所不同。"
坦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目光从艾琳脸上移开,落在法官席上方那架铜质天平上。
"会。"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如果我有那些信息,我不会让那个案子在两周内结案。"
克莱因在交叉询问中没有追问太多。他问了坦纳警长当时是否按照标准程序进行了调查——是的。是否独立做出了意外死亡的判断——是的。是否受到了任何外部压力——没有。然后他坐下。
但艾琳注意到,克莱因没有问坦纳是否在七年前联系过纽斯特德市警察局的任何人。他没有触及那个话题。因为一旦触及,就会打开伯克警监那扇门。而克莱因显然不打算在庭审中主动打开任何他无法完全控制的门。
坦纳走下证人席时,与旁听席上的维罗妮卡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维罗妮卡微微点了点头。坦纳低下头,走过了过道。
上午十点半,艾琳站起来,她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比昨天更沉稳。
"原告方传唤下一位证人——卢卡斯·肖恩。"
法庭的门被推开。卢卡斯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步伐很稳,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被停职、被起诉、在证物保管室关了两个月之后才会有的、把所有情绪都压缩到骨头里的平静。
他在证人席上坐下。法警递上宣誓词卡片。他举起右手。
"我宣誓:我在本次作证中所提供的证词均为事实,全部事实,且仅为事实。"
艾琳走到证人席前。
"肖恩先生。您在今年九月莉莉安·霍桑死亡当晚,是纽斯特德市警察局重案组的值班警探。您是否第一个到达现场。"
"是。"
"请描述您到达现场时看到的情况。"
卢卡斯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法庭的空气中。
"我到达时大约是午夜十二点。安德鲁·霍桑医生在门口等我。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衬衫袖口湿到肘部。急救人员已经宣布死者死亡。死者莉莉安·霍桑躺在二楼浴室的浴缸里,头部滑入水面以下。浴缸边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酒液表面没有任何水花溅入的痕迹。"
"您还注意到了什么。"
"死者左手食指指甲断裂。断裂面参差不齐,不像自己咬断的。我在浴室门框内侧发现了一道新鲜的指甲划痕——与死者断裂的指甲高度一致。死者的右手掌心里有一小根淡青色的织物纤维,与她所穿羊绒衫的材质一致。"
"这些迹象在您看来意味着什么。"
克莱因站起来。"反对。证人不是专家证人,他不能对现场迹象做出推断性解释——"
"肖恩先生是拥有十四年重案组经验的警探。"艾琳没有转头,"他的现场观察属于事实证人证词,不是专家推断。"
哈尔西法官从眼镜上方看了克莱因一眼。"反对驳回。证人可以回答。"
卢卡斯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迹象表明——莉莉安·霍桑在失去意识之前,曾经挣扎过。她在挣扎中扯到了自己的袖子。她的手在门框上抓出了一道划痕。而浴缸边缘那杯没有溅水痕迹的红酒,说明水面从未剧烈波动。她没有机会挣扎。她被控制住了。"
"肖恩先生。您在现场是否看到了一把银质餐叉。"
"看到了。"
"请描述那把餐叉。"
"那是一把银质餐叉,放在餐厅的托盘里。手柄上刻着字母H,周围有月桂枝叶纹样。在餐叉的齿缝之间,我观察到了一小片淡青色的织物纤维——肉眼可见,与死者羊绒衫颜色一致。"
"您是否提取了那把餐叉作为证物。"
卢卡斯沉默了两秒。法庭里的空气又收紧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搜查令。我到现场时是午夜。签发搜查令的地方法官在凌晨两点之前无法联系。我决定等到天亮拿到搜查令之后再提取。但在我拿到搜查令之前——案发后大约五个小时——霍桑家已经被专业清洁公司清理。餐叉上的织物纤维消失。门框上的指甲痕被擦掉。浴缸被消毒。"
"清洁公司是谁聘请的。"
"安德鲁·霍桑。"
"您在案发后是否继续调查此案。"
"我试图继续。但在案发后第四十八小时,我的上级雷纳德·伯克警监要求我终止调查。法医报告被定性为意外死亡。我被调离重案组,转调到证物保管室。不久之后,霍桑医生的律师莫里斯·克莱因对我提起了恶意起诉的联邦民事索赔。"
"肖恩先生。"艾琳从证据桌上拿起一沓文件——卢卡斯从内部系统下载的调度记录和伯克的调阅日志,"在您被调离重案组后,您是否继续从内部系统中关注与此案相关的档案调阅记录。"
"是。"
"您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雷纳德·伯克警监在联邦法院证据开示启动之后,调阅了伊莎贝尔·霍桑七年前死亡案的完整档案。伯克警监在案发第二天就要求我终止调查。但他在证据开示启动后,突然对七年前的旧案产生了兴趣。"
"伯克警监的调阅记录和安德鲁·霍桑的手机通话记录之间是否存在时间上的关联。"
克莱因站了起来,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反对。法官阁下,肖恩先生在被停职后通过内部系统下载了涉及他上级的机密信息,这些信息是否合法获取本身就存疑——"
"克莱因先生。"哈尔西法官摘下眼镜,"肖恩先生在被停职前是证物保管室管理员,拥有内部系统权限。他的调阅行为是否违规属于纽斯特德市警察局内部纪律问题,不影响他在本庭作为事实证人的资格。反对驳回。"
卢卡斯回答:"伯克警监在调阅伊莎贝尔档案的当天,用私人手机与安德鲁·霍桑有过两次通话。通话时间和调阅时间之间的间隔,分别为调阅前四十分钟和调阅后二十五分钟。"
法庭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在笔记本上疯狂地划着。后排角落里那几个圣心医院的护士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进一步问题了。"艾琳说。
克莱因站起来。他走到卢卡斯面前,这次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近——离证人席只有一米的距离。
"肖恩先生。您在莉莉安·霍桑死亡当晚没有提取那把餐叉。您没有在第一时间对门框划痕拍照存档。您没有在安德鲁·霍桑律师到达之前对他进行标准化询问。您承认这三点吗。"
"承认。"
"那么——您今天在法庭上对那把餐叉的描述,没有照片佐证。对门框划痕的描述,没有照片佐证。对霍桑医生袖口湿痕不对称的描述,没有记录佐证。对吗。"
"对。"
"所以。"克莱因转过身,面对旁听席,"您今天告诉法庭的每一个关于现场细节的观察,都只存在于您的记忆里。没有物证。没有照片。没有录像。没有第三方目击。"
"对。"
"肖恩先生。您在被停职后、被调离重案组后、在被起诉后——有没有在任何时间,对艾琳·卡特律师提供过任何与本案相关的信息。"
卢卡斯看着克莱因。他的眼神没有躲闪。
"有。"
"您是否意识到,您——一个被您的前上级停职的警探——与原告律师之间的非正式接触,在联邦证据规则中属于不当接触。您向卡特律师提供的任何信息,都可能被视为被污染的证据,其目的是——"
"克莱因先生。"卢卡斯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到克莱因的话被截断了,"我知道您要问什么。您要问我是不是因为被停职而心怀怨恨。是不是因为被起诉而想报复。是不是因为职业生涯毁了而想拖所有人下水。"
法庭里一片寂静。
"我可以回答这些问题。但我先回答另一个问题——您没有问的那个。"卢卡斯向前倾了一点点,他的双手在膝盖上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您没有问我,为什么在那天晚上站在莉莉安·霍桑的浴室门口时,我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冲上去抓人,而是站在原地计算搜查令的时间。您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警探的直觉,会被程序捆得动弹不得。您没有问我——这十四年里,我办过多少因为程序问题而无法结案的无头案。因为您知道答案。"
他停了一拍。他的声音在法庭的橡木墙壁之间回荡,像是被放大了。
"程序应该保护人。不是保护凶手。当程序被用来系统性地阻挠正义时,站在程序背后的人——不管他们穿的是律师的西装还是警监的制服——都不是在维护法律。他们是在用法律杀人。"
克莱因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反对",但哈尔西法官已经敲了一下法槌。
"证人不需要进行陈述性评论。但肖恩先生的回答与交叉询问的主题直接相关。反对不予记录。"
克莱因合上了文件夹。"没有进一步问题了。"
中午休庭时,艾琳在法院走廊里被记者包围了。《纽斯特德先驱报》的市政记者把录音笔举到她面前,问她卢卡斯的证词是否足够推翻"意外死亡"的结论。她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她只是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
卢卡斯站在她身边。他从贩卖机里取出一罐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克莱因没有追问伯克。"他说。
"我知道。"
"他在保护伯克。为什么。"
"因为伯克和你不一样。"艾琳看着走廊窗外的灰色天空,"你不是主动帮安德鲁的。伯克是。如果克莱因把伯克推到证人席上,伯克在交叉询问中可能会崩溃。克莱因在庭审中的唯一策略,就是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序上——而不是人。伯克太脆弱了。克莱因不会冒这个险。"
"但伯克还是会被传唤。"
"会。但不是今天。"艾琳转过身,靠在墙上,"今天是玛格丽特·福斯特的丈夫。"
下午两点,法庭重新开庭。
爱德华·福斯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灰色长裤走进法庭。他的脸比几天前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他没有看安德鲁。安德鲁也没有看他。
"福斯特医生。"艾琳站起来,"您是否在莉莉安·霍桑死亡之前,收到过安德鲁·霍桑写给您的备忘录。"
爱德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了被告席上的安德鲁一眼。安德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仍然平放在膝盖上,手指稳定。但爱德华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艾琳在整个庭审中第一次在证人身上看到的。
不是恐惧。是空白。一种被某种东西吞噬之后留下的真空。
"是的。"爱德华说。
"请告诉法庭备忘录的内容。"
爱德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了。他的手在镜腿上微微发抖。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是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上面写着——'莉莉安开始私自减少药量。她的心悸加重。如果她继续这样,可能需要一次彻底的休息。我会处理。你不用参与。但如果有任何急诊科的记录涉及到她,请帮我留意。'"
"福斯特医生。您如何理解'彻底的休息'这个词。"
爱德华的手指在纸面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我理解——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们在一起工作了十九年。我知道他在手术室里怎么说话。他说'彻底的休息'不是住院。不是治疗。是——"
"反对。"克莱因站起来,"证人不能对他人言论的意图进行主观推断。"
"反对成立。"哈尔西法官敲了法槌。
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我无法在法庭上解释他的意图。但我知道那个词的意思。"
"福斯特医生。"艾琳走近了一步,"您的妻子玛格丽特昨天在法庭上作证——您的保险柜里有圣心医院的麻醉记录单副本,记录了安德鲁·霍桑在三年前一次手术中的失误导致患者死亡,而您把死因改成了麻醉过敏反应。这是事实吗。"
爱德华的呼吸声在法庭的静默里清晰可闻。一下。两下。三下。
"是事实。"
"您为什么要把这把餐叉——物证一号——锁在您的保险柜里。"
爱德华沉默了很久。久到哈尔西法官准备开口催促。然后他回答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因为安德鲁在莉莉安死后第二天来到我家。他把这把餐叉给我。他说——'这是保险。如果将来有一天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你会记得这把餐叉。如果你不记得——这把餐叉会记得你。'"
"您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他在告诉我——我们被绑在一起了。无论是三年前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患者,还是莉莉安,还是伊莎贝尔——我们之间的秘密太多,没有人可以独自游泳。如果一个人沉下去,另一个也必须沉。"
"福斯特医生。"艾琳的声音很轻,但她知道法庭里每一个人都在听她说的每一个字,"您有没有对您的妻子玛格丽特施加过暴力。"
爱德华的手在老花镜上停住了。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突然变红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扒开之后的赤裸。
"有。"
"您后悔过吗。"
爱德华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法庭,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那里没有人。玛格丽特已经作证完毕,她不在今天的旁听席上。但爱德华看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很久。
"我后悔的不是被揭露。我后悔的是——我从来没有在她还相信我的时候,停止过。"
法庭安静了整整五秒。
艾琳合上了文件夹。"没有进一步问题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原告席。在她身后,哈尔西法官宣布休庭。明天将是最后一天的庭审——双方结案陈词。然后是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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