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誓作证的日期定在十一月十七日。
地点不在联邦法院,而在老城区一栋中立租用的法律办公楼里。六楼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作证室:长条会议桌撤掉了,换成了一张单独的证人椅、一张速记员工作台和几排旁听席。窗户朝北,光线均匀而冷淡,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间没有仪器的检查室。
艾琳·卡特在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到达。她带着三个文件夹,其中两个装着证据开示材料的索引,另一个装着她自己手写的提问大纲。她的大纲不是按线性排列的——不是问题一、问题二、问题三——而是画成了一张树状图。每一个问题后面都分出两个分支:安德鲁如果这样回答,下一个问题是什么;如果他那样回答,下一个问题又是什么。
她把树状图摊在桌上,最后看了一遍。
八点整,速记员到场。一个穿深绿色开衫的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把速记机放在证人椅旁边的小桌上,开始调试。八点十五分,哈尔西法官派来监督宣誓作证的联邦治安法官到场。他是一个瘦高的男人,头发稀疏,表情像一块被晾干的海绵。
八点二十五分,莫里斯·克莱因推门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三件套。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口袋巾是白色的,折叠方式精确得像手术切口。他身后跟着一个助手,推着一辆小型行李车,上面放着六个档案箱。
艾琳看了那六个箱子一眼。
“证据开示补充材料。”克莱因在进门时轻描淡写地说,“卡特律师应该已经在电子立案系统里收到索引了。”
艾琳确实收到了。今天早上六点。六个档案箱,每一个里面装着数百页文件——安德鲁·霍桑的手术排期记录、圣心医院的质量评估报告、社区慈善活动的感谢信、患者满意度调查结果、甚至包括枫叶大道社区委员会对安德鲁的公开表扬信。克莱因在宣誓作证前一晚才提交这些材料,在法律上他是合规的——证据开示截止日还没到——但在策略上,他在用海量无关文件淹没艾琳的准备时间。
艾琳没有翻那些档案。她把它们推到一边,继续看自己的树状图。
八点半整,安德鲁·霍桑走进作证室。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V领毛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这身装扮是克莱因精心选择的——不是被告的样子,不是外科医生的样子,是一个普通的、悲伤的丈夫的样子。他向治安法官点了点头,在证人椅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稳。他的呼吸很平。
治安法官宣读誓词。安德鲁举起右手。“我宣誓:我在本次作证中所提供的证词均为事实,全部事实,且仅为事实。”
“请坐。”治安法官说。“卡特律师,你可以开始提问了。”
艾琳站起来,走到证人椅前约两米的位置。她没有走近。她的位置是经过计算的——远到不会给安德鲁造成压迫感,近到可以看清楚他的每一丝微表情。
“霍桑医生。您的妻子莉莉安在死亡当晚,和您一起吃了一顿晚餐,对吗。”
“对。”
“晚餐的客人是谁。”
“莫里斯·克莱因先生。我的法律顾问。”
“晚餐上你们讨论了什么。”
安德鲁的手指在膝盖上保持不动。“我们讨论了一桩与我无关的法律案例。克莱因先生向我提供了一般性的法律咨询。”
“一般性。您能具体一点吗。”
“关于程序规则在刑事案件中的应用。”
“这是克莱因先生主动谈起的,还是您问的。”
“我不记得了。我想是他谈起的。”
艾琳翻了一页笔记。“晚餐结束后,您做了什么。”
“我送克莱因先生出门。然后我和莉莉安收拾了餐厅。她先上楼洗澡。我去书房看书。”
“您在书房看了多久。”
“大约一个半小时。也许更长。我不确定。”
“在这段时间里,您有没有上楼看过您的妻子。”
安德鲁停顿了一秒。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左手的食指从膝盖上抬起,轻轻落在同一个位置。
“没有。我一直在看书。”
“莉莉安有没有喊过您。或者发出过任何声音。”
“没有。”
“您在书房看书。您妻子在楼上泡澡。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声。然后您上楼发现她已经溺水了。”
“对。”
“霍桑医生,您发现妻子溺水后,第一时间做了什么。”
“我把她从水里拉出来。我试图做心肺复苏。没有效果。然后我打了急救电话。”
“急救电话是几点打的。”
“大约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我不确定精确时间。”
艾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纽斯特德市警察局调度中心的通话记录复印件——这是卢卡斯在内部调阅申请的几天后发到她加密邮箱里的材料之一。
“调度记录显示您拨打电话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而报警电话自动记录的背景音分析显示,您的呼吸频率在拨号时是正常的,每分钟十六次。霍桑医生,您是心胸外科医生。您比我更清楚,对一个刚刚发现妻子溺水的人来说,每分钟十六次的呼吸意味着什么。”
克莱因立刻站起来。“反对。卡特律师在用道听途说的背景音分析做证人对质。这份分析报告的可靠性和可采性——”
“克莱因先生,这是宣誓作证,不是庭审。您可以在后续动议中质疑证据的可采性。”治安法官没有抬头看克莱因,“反对已被记录。证人请回答。”
安德鲁的目光在艾琳脸上停了一瞬。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干净的蓝色,但瞳孔的大小变了。轻微的收缩。像无影灯突然被调亮了一档。
“我是医生。”他说,声音依然平稳,“我在紧急情况下受过训练。我的心率在手术中也不会升高。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艾琳点点头。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她的树状图告诉她要离开这个话题——她已经得到了她需要的东西。安德鲁承认了他发现了尸体。他承认了他在那个时间点打了电话。这些时间坐标已经钉进了法庭记录里,无法更改。接下来的问题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霍桑医生。我想把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七年前。您的第一任妻子伊莎贝尔·霍桑。她去世之前曾经去圣心医院急诊科就诊。您记得那次就诊吗。”
安德鲁的左手食指再次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的指尖不是在膝盖上轻轻抬起,而是在膝盖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一个微妙的、几乎不可见的自我安抚动作。
“我记得。”
“她是为什么去的急诊。”
“她从楼梯上摔下来。右前臂骨折。”
“您是怎么知道她在急诊科的。”
“我当时在医院。我刚做完一台手术。有人在走廊里提到了急诊科来了一个骨折患者,是我的妻子。”
“是有人正式通知您,还是您恰巧听到的。”
“我不确定。应该是有人告诉我。”
“您去了急诊科之后做了什么。”
“我去看她。安慰她。然后我确认了她的伤情处理方案。”
“接诊的住院医师——一位叫何塞·佩雷拉的医生——他在病历上写了骨折形态与高处跌落模式一致。”艾琳翻开了第二份文件,但她没有拿给安德鲁看,只是放在自己面前,“佩雷拉医生后来告诉调查人员,他认为骨折的形态更像是由‘直接外力扭转’造成的。他认为那不是跌倒。”
克莱因又站了起来。“反对。卡特律师在引用一个不在场的证人的传闻陈述。佩雷拉医生不在此地。他的说法没有经过宣誓验证——”
“克莱因先生,佩雷拉医生已经被联邦法院列为本案证人,他的宣誓作证将于下周进行。”艾琳没有转头看克莱因。她盯着安德鲁的眼睛,“霍桑医生,您当时以心胸外科副主任的身份调阅了伊莎贝尔的急诊病历。您有没有在调阅之后与佩雷拉医生单独谈话。”
安德鲁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在北向均匀的日光里,艾琳看得清清楚楚。
“我跟他谈过。我告诉他伊莎贝尔有一些私人问题,不方便在病历里记录。我主动提出接手她的后续治疗。”
“佩雷拉医生当时的职位是轮转住院医师。您是心胸外科副主任、医院董事会成员。您认为他是否有能力拒绝您的‘主动提出’。”
“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他没有表示反对。”
“您说的‘私人问题’,指的是什么。”
安德鲁沉默了三秒。作证室里只剩下速记机微弱的键盘敲击声。克莱因的手指在档案箱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细微的、但显然是某种预先约定信号的动作。
安德鲁听到那个信号,开口回答。
“我的妻子伊莎贝尔当时正在接受抑郁症治疗。她的情绪不稳定。有时会有一些冲动行为。摔倒可能与此有关。我不想让这些私人信息留在轮转住院医师的公开病历上。我是为了保护她的隐私。”
艾琳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答案。这是克莱因为安德鲁设计的防线——把伊莎贝尔描绘成一个有精神健康问题的、可能自伤的人。但她注意到一个关键点:安德鲁在回答时用的是“冲动行为”、“可能与此有关”。他没有说谎。他用了推测性的措辞。在宣誓作证下,这是安全的——推测不是伪证。
但这也说明了他的记忆是精确的。他记得七年前的每一个细节。一个在七年里记住了这么多细节的人,不会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霍桑医生。接下来我想问您关于一件具体的物品。”艾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卢卡斯通过加密邮件发来的那一张——安德鲁办公桌最下面抽屉里的那把银质餐叉。她没有把照片给安德鲁看。她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反面朝上。
“在您妻子莉莉安死亡当晚,您家的餐桌上使用了银质餐具。其中有一把餐叉。餐叉手柄上刻着字母H。月桂枝叶纹样。您承认这件物品存在于您家中吗。”
安德鲁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反面朝上的照片上。他看不到照片的内容,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的呼吸没有变。他的手指没有再动。
“我承认。那是我们家的餐具。”
“这把餐叉现在在哪里。”
作证室里的空气收紧了一档。速记员的键盘停了。治安法官抬起头。克莱因的身体在椅子里微微前倾了一度,然后他又靠了回去——控制过的动作。
“我不知道。”安德鲁说,“应该是和其他餐具一起被清洁公司收走了。或者还在厨房的抽屉里。我没有特意去找过。”
艾琳在心里把这句话拆成了三部分。第一部分——我不知道——是直截了当的否认。第二部分——清洁公司收走——是一个假设,用来填补第一部分的空白。第三部分——还在厨房抽屉里——是另一个假设,与第二部分的假设在逻辑上相互矛盾。清洁公司收走了餐具,还是餐具还在抽屉里?一个在宣誓后的人,不会对一件他已经处理过的物品做出两种互相矛盾的推测。除非他在说谎。
但她在宣誓作证阶段不能说“你在说谎”。她只能记录。记录他的矛盾。记录他的措辞。然后在庭审中把这些矛盾一个接一个地钉在陪审团面前。
“霍桑医生。这把餐叉上是否曾经沾染过任何东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餐叉的齿缝之间。在你妻子死亡当晚。有没有任何物体附着在上面。”
安德鲁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稳。他下颌的肌肉没有任何绷紧的迹象。
“我不记得了。”他说。
“你不记得了——你不是否认。你是说你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对。我那天晚上经历了太多。很多事情我不确定。”
艾琳点点头。她的树状图到了最关键的一个分支。她不紧不慢地翻开第三个文件夹。
“霍桑医生。在您妻子死亡后第四十八小时,您聘请了一家专业犯罪现场清洁公司对您的住宅进行了全面清洁。是这样的吗。”
“是的。”
“这家公司的名称是什么。”
“净域清洁服务公司。”
“您是在什么时候联系他们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我打完急救电话之后一直没睡。我想——我不想让血迹和急救残留物留在家里。我不想让那个浴室继续留着那一切。”
“非常可以理解。”艾琳说,“净域清洁服务公司的服务记录显示,您要求的清洁范围包括整个浴室、餐厅和厨房。他们的工作日志记载,他们在餐厅的餐具抽屉里清理并整理了所有银质餐具。日志里列出的餐具清单包括七把餐刀、七把餐叉、六把餐勺。”
安德鲁的手指没有动。他的整只手都没有动。但他的手背上,一根很细的肌腱微微绷了一下。只一下。
“霍桑医生,您的银质餐具是八件套的。”艾琳把清洁公司的工作日志复印件拿在手里,“七加七加六,是二十件。而八件套的完整配置应该是二十四件——八把餐刀、八把餐叉、八把餐勺。少了的四件东西里,包括一把餐叉。”
克莱因站了起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反对。卡特律师在就一份未被采纳为证据的第三方商业记录进行推理性询问。清洁公司的工作日志不是警方证据,其准确性和完整性——”
“克莱因先生。”治安法官抬起一只手,“您的反对已被记录。宣誓作证中允许对潜在证据进行质询。证人可以回答。”
安德鲁沉默了很久。作证室北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得浅灰色地毯上出现了一片白色的反光区。他坐在那片光区外,脸上的光线分布均匀,没有阴影。
“我不知道少了的餐具去了哪里。”他最终说,“也许清洁公司的人拿走了。也许日志不准确。也许我们本来就没有完整的八件套。”
“如果日志不准确——如果您能提供那把餐叉,证明它没有被清洁公司拿走——我们就可以澄清这个疑问。您愿意配合吗。”
“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如果你有搜查令,你可以去我家找。”
“我不需要搜查令,霍桑医生。您是自愿作证的。”艾琳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我的提问到此结束。”
治安法官点了点头。速记员敲下最后一行记录。作证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松开了一根拉紧的弦,但那根弦的震颤还在空气里回荡。
安德鲁站起来。克莱因走到他身边,没有跟他说话,只是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一个看起来像是安慰的动作,实际上是在检查他的肌肉紧张程度。
当他们穿过走廊朝电梯走去时,安德鲁的助理跟在后面。克莱因示意助理退后几步。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门关上。
“你的表现很好。”克莱因说。
安德鲁没有回答。他盯着电梯厢里的楼层显示屏,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
“只是很好。”克莱因的声音在密闭的电梯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不是完美。你记得佩雷拉。你记得病历。你记得清洁公司。但你记不得一把餐叉。一个外科医生的记忆不应该有这种选择性。”
“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我在陈述一个庭审风险。那把餐叉,如果你知道它在哪里,你要确保它永远留在那里。如果你不知道它在别人手里,那卡特下一次问你的就不是‘它在哪里’,而是‘为什么它被找到了’。”
电梯到达一层。门打开。克莱因走出去,没有回头。安德鲁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脚步节奏均匀,和他走进大楼时一样。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口袋里面,他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按压着自己的大腿。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手术刀划过组织时的计数。
与此同时,艾琳还坐在作证室里。速记员和治安法官已经离开。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把那张反面朝上的餐叉照片翻过来,看着抽屉里证物袋的轮廓。
卢卡斯的加密邮件里有这句话:“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安德鲁把餐叉锁在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那么清洁公司就不可能拿走它。他在宣誓后说的是谎话。”
艾琳把照片放回文件夹。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卢卡斯的号码。
“他今天在宣誓后说了谎。”她说。“关于餐叉的下落,他在两个相互矛盾的推测之间摇摆。在庭审里,这足够被质疑。”
“不够。”卢卡斯在电话那头说,“不够。矛盾不是物证。法庭需要那把餐叉本身。”
“你知道它在哪吗。”
“我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它在一个抽屉里。但那张照片是匿名发来的。没有证人。没有时间戳。没有保管链。如果我把照片提交为证据,克莱因会在五分钟内把它撕成废纸。”
“那我们需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证物保管室的日光灯嗡嗡声隐约传进话筒。
“我们需要一个合法进入那个抽屉的理由。”卢卡斯最终说,“一个不需要那张照片的、在程序上无懈可击的理由。”
“你有办法吗。”
“也许有。但你不一定会喜欢。”
“说。”
“伯克警监。”卢卡斯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调阅了伊莎贝尔的档案。在联邦法院证据开示启动之后。一个从来不碰旧案的警监,在半夜调阅了七年前的死档。他不是在调查。他是在替某人检查那些档案里有没有值得担心的东西。”
“你是在说伯克和安德鲁之间有联系。”
“我没有证据。但我有记录。伯克在调阅伊莎贝尔档案的同时,他的手机和安德鲁·霍桑有过通话记录。不是警局的座机。是他的私人手机。这些通话记录在电话公司那里。只要你有足够的证据基础要求法庭发出传票,你就可以拿到。”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需要找餐叉了。你只需要证明伯克在帮安德鲁。一旦警方被证明与当事人存在不当联系,整个刑事程序的结案结论就可以被推翻。程序性过错——你当初告的那个理由——就会从一根细线变成一条铁链。”
艾琳握着手机,看着北窗外纽斯特德市灰蒙蒙的天际线。枫叶大道已经彻底秃了。枫树灰褐色的裸枝在十一月的风里交错,像一片倒置的、无人能解读的脑电图。
“卢卡斯。”她说。
“什么。”
“如果这条线索走下去,你会彻底毁掉你的职业生涯。”
“我知道。”他说。“你打电话给我之前,我就知道。”
电话挂断。艾琳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那三个文件夹,走出了作证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响,和卢卡斯电话背景里证物保管室的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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