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福斯特在丈夫出差的第一天早上七点整,拨通了艾琳的电话。
“他走了。我刚看着他开车出了枫叶大道。我有三天。”她的声音不再发抖了。不是恐惧消失了,是恐惧已经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覆盖了过去——决心。
“您需要我过去吗。”艾琳问。
“不需要。我一个人更安全。邻居看到陌生车辆会注意。但我每天上午都会在家里走动、拉窗帘、开收音机。没有人会知道我在做什么。”
“您知道保险柜的密码吗。”
“知道。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每天煮咖啡、烤面包、在读书俱乐部讨论勃朗特姐妹的妻子。”玛格丽特的声音里浮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开始释放的讽刺,“但他的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他以为用这个密码是一种浪漫。”
电话里安静了一拍。
“福斯特太太。您复印文件的时候,注意几点。不要移动原件的位置。不要改变文件的排列顺序。每一份文件复印完之后立刻放回原处。如果有编号或标签,保持原样。您不是要拿走证据。您是要复制它。”
“我知道。我在他办公室里见过他整理医疗档案。我知道怎么处理文件。”玛格丽特停了一下,“卡特律师。我做了十九年麻醉科主任的妻子。十九年。我知道他们怎么工作。我知道他们怎么在手术室里说话。我知道他们怎么在手术之后一起喝酒。但直到莉莉安死之前,我从来没有勇气打开那个保险柜。”
“您现在有。”
“因为莉莉安死了。因为她死之前我什么也没做。”玛格丽特的声音在电话里几乎变成了一种喘息,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我不只是要给你证据。我要让爱德华和安德鲁知道——她们的沉默不是她们的。是被我们这些人一块一块从她们手里拿走的。”
电话挂断。
艾琳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庭审陈词的草稿。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一个字也打不出来。窗外的排水管在十二月干燥的寒风里安静了。犹太面包店的烤炉刚刚启动,空气里飘来酵母开始发酵的微酸气息。
她看着公告板上莉莉安的照片。那个女人的微笑在台灯下还是那样温婉。但艾琳现在看到的已经不是温婉了。她看到的是一种被精确计算过的、用来让周围所有人感到舒适的微笑。一种莉莉安用了许多年、直到再也用不动的微笑。
开庭前第四天,莫里斯·克莱因在国王街金融大厦二十七楼召开了一次策略会议。
与会者只有三个人。克莱因本人。安德鲁·霍桑。还有一个艾琳从未见过、但在枫叶国法律界无人不知的名字——克莱因从诺斯菲尔德省请来的联邦证据法专家,曾任枫叶国最高法院书记官的莉迪亚·莫罗。
莫罗五十一岁,银灰色短发,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套装。她的专业领域只有一个:在联邦民事诉讼中,通过对证据可采性的技术性质疑,让对方的整个证据链崩溃。她的战绩是十七次出庭,十二次成功排除对方核心证据。
“我读了卡特提交的证据清单。”莫罗坐在克莱因办公桌旁边,面前摊着一份用红色记号笔密密麻麻标注过的文件,“她的证据分为四类。第一类,证人证词——佩雷拉、陈、坦纳。第二类,书面记录——日记碎页、医院内部备忘录、检修报告。第三类,数据记录——通话记录、调阅日志。第四类,物证——无。”
“无。”克莱因重复了那个词,“那把餐叉不在她的清单上。”
“不在。这意味着她可能找不到,也可能找到了但没有合法的保管链,无法提交为证据。无论哪种情况,对我们都有利。没有物证的案件,在联邦民事诉讼中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三十一。”莫罗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朗读一份药物副作用说明书,“但她的证人证词是有危险的。佩雷拉能证明伊莎贝尔的骨折形态可疑。陈能证明伊莎贝尔和莉莉安都在死前对丈夫表现出恐惧。坦纳能证明麦格雷戈镇的调查不完整。如果这三个人都站住了,法官可能会认定‘模式证据足以推定过错’。”
“那我们怎么阻止他们。”安德鲁的声音平稳如旧。他坐在莫罗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姿态和他在宣誓作证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不阻止他们。”莫罗说,“我们让他们作证。然后我们在交叉询问中削弱他们。佩雷拉——我看了他的宣誓作证记录。他等了七年才开口。我会问他为什么等了七年。我会问他,如果他当时认为骨折是犯罪证据,为什么没有报警。我会让法官看到他是一个因为职业前途而选择性沉默的人。一个沉默了七年的人,他的证词在法庭上的道德重量会大打折扣。”
“瑞贝卡·陈。”莫罗翻了一页,“她更脆弱。她违反了圣心医院的患者隐私规定,私自查阅并复制了霍桑太太的病历。她还把这些病历交给了卡特。在交叉询问中,我会问她是否理解HIPAA法案的条款。我会问她是否知道违反患者隐私法的后果。我会让她在陪审团面前承认——她违法了。一个违法获取证据的护士,她的所有证词都可以被质疑为‘带有个人动机的非法泄露’。”
克莱因微微点头。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莫罗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
“坦纳。”莫罗继续说,“麦格雷戈镇的警长。他的弱点最明显。伊莎贝尔的死在他的辖区,他的调查草率到连急诊记录都没有调阅。如果他在法庭上承认自己当年的疏漏,他的可信度就会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归零——因为他承认自己是一个犯了错的人。如果他否认当年的疏漏,佩雷拉和陈的证词就会反过来证明他在说谎。无论他选哪边,他都是在自毁。”
安德鲁的手指在膝盖上抬起了一小截,然后放下去。
“但如果卡特把所有证人放在一起看,”他说,“不是单独看,而是作为整体——”
“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莫罗打断了他,语气冷而精确,“模式证据需要模式。如果我能让三个证人中的两个在交叉询问中出现重大可信度问题,模式就会断裂。一个断裂的模式在法律上不是模式。是巧合。巧合不能作为民事裁决的依据。”
克莱因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那把餐叉。”他说。
莫罗转头看着他。
“如果它被找到——如果卡特在庭审过程中突然提交了它——”
“她不会。”莫罗说,“如果她有,她早就提交了。餐叉没有保管链。没有合法的提取记录。卢卡斯·肖恩在现场没有拿它。清洁公司把它从房子里移走了。任何在案发后重新出现的餐叉都面临同一个问题:如何证明它在案发当晚就在现场,如何证明它没有被污染过,如何证明它不是被放进证据链里的。卡特是一个聪明的律师。她不会把这种证据带上法庭。因为一旦她提交了,我会在五分钟内让它变成垃圾。”
安德鲁看着莫罗的眼睛。他的目光很稳。
“所以我们是安全的。”他说。
“在法庭上,没有‘安全’。”莫罗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只有‘还没有被找到裂缝的防线’。你们的防线现在看起来是完整的。但完整的防线也需要一个站在防线后面、不会自己把它炸开的人。”
她看着安德鲁。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德鲁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又动了一下。
当天下午,艾琳·卡特在老城区的事务所里收到了玛格丽特·福斯特发来的第一批扫描文件。
一共四十七页。通过加密传输发送,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艾琳下载了文件,在断网的电脑上打开,然后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第一份文件是圣心医院麻醉记录单的副本。日期是三年前。患者是一名六十二岁的男性,在接受主动脉瓣置换术时出现严重并发症,术中死亡。死亡原因被记录为“不可预见的麻醉过敏反应”。但文件背面,玛格丽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字:“爱德华说那天安德鲁切错了位置。主动脉壁撕裂。他们改了记录。”
第二份文件是一封安德鲁·霍桑发给爱德华·福斯特的内部邮件。邮件日期是莉莉安死前五个月。内容只有两句话:“爱德华,关于上次我们在休息室谈的事——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的帮助处理一个‘家庭事务’,你会站在我这边吗。”爱德华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当然。我们是搭档。”
第三份文件是一张手写的备忘录,用圣心医院行政信纸。内容是安德鲁·霍桑的字迹,写给爱德华·福斯特。日期是莉莉安死前两周:“莉莉安开始私自减少药量。她的心悸加重。如果她继续这样,可能需要一次‘彻底的休息’。我会处理。你不用参与。但如果有任何急诊科的记录涉及到她,请帮我留意。”
艾琳把这三份文件并排放在办公桌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但她的手指很稳。
“彻底的休息。”她低声重复了那三个字。
不是“住院”。不是“治疗”。是“彻底的休息”。
一个外科医生在描述自己的妻子时,用了和描述手术对象一样的措辞。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玛格丽特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
“卡特律师。你收到了。”
“我收到了。福斯特太太。这些东西——您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他书房保险柜最下面一层。那个抽屉他从来不让我靠近。但我知道钥匙藏在书房地球仪底座下面。”玛格丽特的声音在电话里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刀刻在玻璃上,“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每天煮咖啡的女人。”
“福斯特太太。这些文件——麻醉记录单、内部邮件、手写备忘录——如果它们是真实的,它们不仅是民事诉讼的证据。它们可能涉及刑事罪行。医疗事故瞒报。共谋。可能还有——预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玛格丽特说:“我知道。”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这些文件被提交到联邦法院之后,爱德华·福斯特会被调查。他可能会被吊销行医执照。可能会面临刑事起诉。您丈夫。”
“我知道。”玛格丽特的声音没有变化,“我丈夫。十九年。他知道我手腕上的瘀伤。他知道我在浴室里哭。他知道我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之后才敢闭眼。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在乎。和安德鲁·霍桑不在乎莉莉安一模一样。”
“您准备好了吗。”
“我从莉莉安的葬礼那天就开始准备了。我只是在等一个律师——一个不会在看到圣心医院四个字时就把电话挂掉的律师。”
艾琳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把三份文件分别装进证据袋,贴上标签,在标签上写下编号和日期。
“庭审是十二月九日。”她说,“您愿意作为证人出庭吗。不是匿名的。不是通过书面证词。是亲自站在证人席上,在宣誓之后,在莫里斯·克莱因的交叉询问下,说出您所知道的一切。”
“我愿意。”玛格丽特说。她的声音现在不轻了。它稳得像一块被压在河底许多年、终于被翻到阳光下的石头。
“那您需要离开那栋房子。今晚。在爱德华回来之前。您不能待在那里。一旦这些文件被提交,他会知道是谁拿的。”
“我知道。我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箱子。莉莉安送我的那条围巾。我的护照。现金。我没有太多东西。十九年,能带走的只有一个小箱子。”
“福斯特太太。我安排人接您。一个您不认识的人。他在路上不会问任何问题。他会把您带到一个克莱因和安德鲁·霍桑都找不到的地方。”
“好。”
“还有一件事。您保险柜里的那把餐叉——”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艾琳等着。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排水管重新开始一下一下地敲着墙壁。犹太面包店的烤炉已经关了。天色正在变暗。
“你是怎么知道的。”玛格丽特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了。安德鲁·霍桑不会把餐叉藏在自己家里。程序上太危险。但他又不信任克莱因——他不能把它交给律师,因为那是物证。他唯一能信任的人,是一个和他绑在一起、同样在隐藏秘密的搭档。他的麻醉师。您的丈夫。”
“你猜对了。”玛格丽特说,“爱德华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和那些文件放在一起。他说这是‘保险’。如果安德鲁哪天想背叛他,这把餐叉就是牵制。”
“您现在能拿到它吗。”
“能。但要快。他明天晚上会回来。”
“拿上它。和文件一起。今晚离开。”
电话挂断。
艾琳坐在事务所里,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她面前的公告板上,那把用虚线画的餐叉还挂在箭头中央。她在虚线下面,用红笔写了一个字——“已找到”。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卢卡斯发了一条短信。
“玛格丽特·福斯特。今晚。枫叶大道。需要你接她。”
卢卡斯的回复在三十秒后到来:“地址发我。”
开庭前第三天。
纽斯特德市的清晨被一层薄霜覆盖。枫叶大道的草坪冻成了灰白色。路灯在晨雾里还没有完全熄灭。
莫里斯·克莱因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看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联邦法院电子立案系统。邮件内容是一份补充证据清单的更新通知。艾琳·卡特在庭审证据清单里新增了三样东西:
第一项:圣心医院内部麻醉记录单副本。
第二项:安德鲁·霍桑与爱德华·福斯特的邮件往来。
第三项:银质餐叉,刻有字母H,附带物证保管链记录。
克莱因盯着屏幕。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没有动。座钟的摆锤在办公室里咔嗒作响。窗外国王街的车流在二十七楼下无声移动。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安德鲁的号码。
“她找到了餐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克莱因以为电话断线了。
然后安德鲁·霍桑说了一个字。
“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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