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法庭上的提线木偶

玛格丽特·福斯特没有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艾琳给她打了六通电话,每一次都转入语音信箱。不是被挂断,是没有人接。那部手机还在福斯特家二楼卧室的窗户后面,屏幕或许还亮着,但没有人拿起它。

第五天早上,艾琳翻开《纽斯特德先驱报》的社区版,在讣告栏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名字。不是玛格丽特。讣告的死者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住在枫叶大道南端,死因是自然衰老。但讣告末尾的致谢名单里有一行字让她的手指停住了:“感谢圣心医院麻醉科爱德华·福斯特医生及夫人玛格丽特多年来的关怀与照顾。”

艾琳放下报纸。她把那行字用剪刀裁下来,钉在公告板上。玛格丽特还在。至少她还活着。但她被藏起来了——被她的丈夫、被她的社区、被这条街上每一扇紧闭的橡木门后面的沉默。

与此同时,联邦法院的庭审日期确定了。

十二月九日。哈尔西法官的日程表上,维罗妮卡·格兰特诉纽斯特德市警察局一案被排在了当天的第一场。这意味着从今天起,艾琳有十八天时间准备开庭陈词、证人顺序、交叉询问策略,以及应对克莱因必然会提出的每一项程序动议。

但在这些技术性工作之外,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她需要决定,在玛格丽特·福斯特仍然沉默的情况下,谁将成为她的第一位证人。

宣誓作证的速记记录堆在她办公桌上,一共四百多页。安德鲁的证词。佩雷拉的证词。瑞贝卡·陈的证词。卢卡斯通过加密邮件发来的每一份档案照片和内部调阅记录。这些东西构成了一座证据的大厦,但大厦的基石是一把仍然没有被找到的银质餐叉。

开庭前第十三天,艾琳做了一件事。

她开车去了麦格雷戈镇。

枫叶国中部的平原在十二月已经彻底入冬。收割后的玉米田被冻得硬邦邦的,防风林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她的车驶过麦格雷戈镇界时,路边那块写着“人口三千四百”的路牌被风吹得微微倾斜。镇子很小,主街只有三个路口。七年前伊莎贝尔·霍桑死在那栋乡间小屋里,暖炉排气管的防护网被人取下来,一氧化碳回流进客厅。当地警方判定为意外。

艾琳把车停在麦格雷戈镇警局门口。警局是一栋平房,外墙贴着米色的塑料护墙板,门前的旗杆上枫叶国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接待她的是一名叫罗伊·坦纳的警长。坦纳五十多岁,肚子微凸,脸上的皱纹深如犁沟。他在麦格雷戈镇警局工作了三十年。七年前伊莎贝尔案发时,他是现场勘查的负责人。

“那桩案子已经结案了。”坦纳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和一只印着猎枪品牌标志的咖啡杯,“联邦法院的证据开示通知我们收到了。我们把档案的完整副本寄过去了。全部。没有遗漏。”

“坦纳警长。”艾琳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暖炉检修报告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这份检修报告是伊莎贝尔死亡前三天出具的。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备注——‘排气管外部防护网完好,未见破损。’您当时看到过这份报告吗。”

坦纳拿起报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放下报告,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凉的。

“看过。”

“您有没有调查过防护网后来为什么会脱落。”

坦纳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也像是在回忆一个他已经决定不再回忆的案子。

“那个乡间小屋周围都是树。十二月的麦格雷戈镇风很大。树枝掉下来砸在防护网上是常有的事。我不认为那是人为的。验尸官也不认为。所以案子结了。”

“您认识安德鲁·霍桑吗。”

“我认识他。他当时在现场。是他报的警。他哭得很厉害。”

“您认识雷纳德·伯克吗。”

坦纳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停了一下。他的指甲缝里有经年机油留下的黑痕,但他的手不抖。

“伯克警监。”他说,“纽斯特德市警察局的伯克警监。我认识。”

“他有没有在伊莎贝尔去世后联系过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风吹过旗杆,发出金属与绳索的摩擦声。

“他打过电话。”坦纳说,“他说他是伊莎贝尔的丈夫——安德鲁·霍桑——在纽斯特德市的朋友。他问我案子的进展。我告诉他这是一起意外。排气管被落叶堵塞。没有什么可疑的。”

“您觉得他为什么问。”

坦纳看着艾琳。他的眼睛在皱纹包围里显得很小,但那种小不是心虚,是某种在警界待了三十年后已经被消磨干净的警觉——他不再是那种会为了保护别人而说谎的人,但他也不是那种会为了追求真相而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押进去的人。

“我觉得他打电话来的理由,和他告诉我的理由一样。他是被害者家属的朋友。他想知道结论。我给了他结论。他就挂了电话。”

“他没有要求您做任何事。”

“没有。”

“他没有暗示您做任何事。”

“没有。”

艾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卢卡斯从纽斯特德市警察局系统里下载的调度记录截屏。表格里一列列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其中一行用黄色高亮标注:日期时间与伊莎贝尔案发次日中午伯克警监的座机拨打麦格雷戈镇警局的记录一致。

“伯克警监给您打了电话之后,当天下午他再次拨打了一个号码。不是您的。是莫里斯·克莱因律师事务所的座机。”

坦纳的眉头皱起来。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和克莱因律师谈了什么。”坦纳说,“那是他个人的事。”

“坦纳警长。您调查伊莎贝尔·霍桑的死亡时,有没有任何人告诉您,伊莎贝尔在死前两周曾经去过圣心医院急诊科就诊。右前臂骨折。接诊医生怀疑是扭转外力造成的。护士备注里写着患者表现紧张,拒绝让丈夫进入诊室。”

坦纳的嘴唇微微张开。他的目光从艾琳脸上移到桌上的检修报告,再移到那份调度记录截屏上。

“没有人告诉我。”他说,声音变低了,“如果我有这些信息,我不会让那个案子那么快结案。”

“您有这些信息是因为安德鲁·霍桑没有告诉您。因为圣心医院急诊科不会主动把一份涉及到副主任的医疗记录发给四百公里外一个小镇的警长。因为程序没有要求他们这么做。”艾琳把文件收回公文包,“坦纳警长,您在麦格雷戈镇做了三十年警察。您知道什么叫意外。您也知道什么叫模式。七年前伊莎贝尔死在一栋乡间小屋里,暖炉防护网在新检修三天后就脱落了。七年后的秋天,她的继任者莉莉安死在浴缸里,而案发现场在搜查令下达之前就被清洁公司清理了。两起案件,同一个丈夫,同一个丈夫的律师,同一个丈夫的朋友——您和伯克警监也认识。这是模式。”

坦纳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停了。旗杆上的国旗垂下来,搭在冰冷的金属杆上。

“你要我做什么。”他最终问。

“我要您出庭作证。不是作为被告。是作为证人。您不需要说您七年前犯了错误。您只需要说——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您那些信息,您会做出不同的判断。”

“这会毁了我的声誉。”

“坦纳警长。这会让您的声誉有意义。”

坦纳看着艾琳。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咖啡杯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麦格雷戈镇的主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一家五金店挂着冬季歇业的牌子。对面加油站的霓虹灯在阴沉的天色里闪了闪。

“我会去。”他说。没有回头。

开庭前第七天,艾琳的事务所变成了一个临时作战室。

公告板上的照片和文件已经被重新排列了无数次,最终形成了一个箭头状的布局。箭头的起点是伊莎贝尔·霍桑的急诊记录。箭头的终点是联邦法院。中间串联着暖炉检修报告、伯克的通话记录、安德鲁的宣誓证词矛盾点、清洁公司的工作日志、维罗妮卡找到的日记碎页,以及那把仍然没有被找到的银质餐叉——用虚线画在箭头中央。

瑞贝卡·陈的宣誓作证视频已经录好。佩雷拉医生的宣誓作证视频已经录好。罗伊·坦纳警长将在庭审中亲自出庭。卢卡斯·肖恩的书面证词已经提交法院——以“前重案组警探”的身份,不是以被告的身份。

但艾琳的证物清单上仍有两个空白栏。

第一个是玛格丽特·福斯特。

第二个是那把餐叉。

开庭前第五天,艾琳的加密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址。邮件正文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张医院的内部备忘录,由圣心医院行政办公室发出。日期是莉莉安死后第二天。备忘录内容只有三行:“应心胸外科要求,急诊科上周接诊记录中与霍桑家族相关的内容已归档至非公开目录。未经主任级别授权不得调阅。有效期:永久。”

附件是打印出来的接诊记录。上面是莉莉安最后一次在圣心医院心内科门诊的就诊记录。主诉:心悸、失眠、体重持续下降。门诊护士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被加了下划线的字:“患者询问如果突然停药会发生什么。”

照片的拍摄者没有署名。但艾琳知道,这张照片只能从一个人那里来——瑞贝卡·陈。她冒了更大的险,潜入了医院内部的行政档案系统。

艾琳把照片打印出来,钉在公告板的最上方。这是她在庭审中可以用到的,因为它来自联邦证据开示过程中医院提交的那批被删节文件里应该包含、但被非法隐藏的内容。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最后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四声。五声。

第六声。

然后有人接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被隔壁房间的人听到。然后是玛格丽特·福斯特的声音,比上次在门缝里更低,但更清晰。

“卡特律师。”

“福斯特太太。您安全吗。”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

“他明天出差。去省外参加麻醉学年会。我有三天。”

“三天够做什么。”

“够我把他保险柜里的文件复印完。”

艾琳握紧了手机。窗外犹太面包店的烤面包香飘进来,暖烘烘的。排水管在风中轻微地敲着墙壁。

“您知道他保险柜里有什么。”艾琳说。

“我知道。”玛格丽特的声音现在稳了,像一根被弯曲了太多年、终于弹直的弹簧,“我知道他和安德鲁·霍桑在手术室里的交易。我知道他们怎么隐瞒医疗事故。我知道莉莉安死之前最后一个月发生了什么。我手里有一切。但我需要你保证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出庭作证。”

“您已经决定——”

“我没有决定。我在提出条件。我不只是要告诉你我知道什么。我要站在法庭上,当着安德鲁·霍桑的面,当着莫里斯·克莱因的面,当着枫叶大道每一个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人的面——说出每一个字。”

艾琳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微微收紧。窗外排水管的敲击声停了。风也停了。整个老城区突然静得像一座被抽空了声音的教堂。

“我保证。”她说。

电话挂断。

艾琳看着公告板上那个用虚线画的餐叉图案。餐叉旁边挂着莉莉安的照片,她的微笑在台灯的暖光里静止不动。

还有五天开庭。

纽斯特德市的十二月夜晚降临得很早。枫叶大道的路灯在光秃秃的枫树枝间投下稀薄的光晕。霍桑宅邸的餐厅灯亮了。安德鲁·霍桑独自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个人的晚餐。

他对面的空椅子上,银质餐具按顺序排列。

餐刀。餐勺。

没有餐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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