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沉默的共谋

艾琳·卡特在莉莉安·霍桑的购物小票日记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那些写在旧信封内侧和烘焙食谱卡空白处的文字,她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重读,她都能发现一些之前漏掉的东西。莉莉安的字迹在日记的不同段落里是不一样的——前面几页的笔迹圆润整齐,写到后面越来越潦草,某些字母的收笔处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但在所有的纸片里,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到,却从来没有被任何调查记录收录过。

玛格丽特·福斯特。

十月五日:“玛格丽特今天问我手腕怎么了。我说我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她看了看我,没有再问。她的眼神和我一样。”

十月十日:“玛格丽特说她想搬家。她说她丈夫的脾气越来越差。我没有问她细节。我们坐在社区花园的长椅上,谁都没有再开口。那种沉默比说话更明白。”

十月十四日,莉莉安死前一天:“玛格丽特来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帮我洗碗。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很久。很久。像她知道不会再见到我。”

艾琳把这三段日记摊在办公桌上,用黄色记号笔在“玛格丽特”的名字下面画了线。

维罗妮卡坐在她对面,正在把莉莉安的衣物一件一件地叠进一个纸箱。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些纸片。

“我不知道这个人。”维罗妮卡说,“莉莉安从来没有跟我提过玛格丽特。”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艾琳说,“但她写了。她把玛格丽特藏在她的日记里,就像她把日记藏在餐桌下面的夹层抽屉里。莉莉安在保护这个人。”

“保护她什么。”

“我不知道。但玛格丽特·福斯特住在枫叶大道。她和莉莉安有同样的处境——害怕丈夫、不愿开口。如果她丈夫也是社区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她可能比莉莉安更不敢说话。莉莉安把她的名字藏起来,是在保护她免受同样的命运。”

艾琳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纽斯特德市的居民登记系统里搜索“福斯特”这个姓氏。系统返回了七条结果。两个住在城南,四个住在郊区,一个住在枫叶大道。福斯特,玛格丽特。配偶:福斯特,爱德华。职业:圣心医院麻醉科主任。

艾琳盯着屏幕上的“圣心医院”四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爱德华·福斯特。麻醉科主任。安德鲁·霍桑的同事。两个男人在同一家医院工作,在同一间手术室里并肩站了十几年。他们的妻子住在同一条街上,害怕同一种东西,对同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玛格丽特对莉莉安说“他的脾气越来越差”,莉莉安对玛格丽特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瘀伤。

艾琳拿起电话。铃声响了六次,转入语音信箱。一个没有名字的电子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她没有留言。

同一天下午,她开车去了枫叶大道。

枫叶大道的枫树在十一月末已经彻底秃了。裸枝在铅灰色天空下交错,像一堆倒扣的、干枯的血管网络。整条街安静得不像是有人住在里面。每栋别墅前的草坪仍然修剪整齐,但草地上没有孩子的玩具,没有野餐椅,没有任何表明生活正在发生的迹象。

福斯特家的房子比霍桑家更靠近街道尽头。一栋浅黄色的都铎风格别墅,门前的吊篮里还挂着已经枯死的秋海棠。车道上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宝马,说明屋里有人。

艾琳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道缝。安全链挂在门上。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面看着她。那只眼睛周围有一圈已经退了色的淡黄色瘀痕,被厚厚的粉底盖了一半,但没有完全盖住。

“福斯特太太。我叫艾琳·卡特。我是律师。我想和您谈谈莉莉安·霍桑。”

门缝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安全链没有摘下。

“我不认识你。”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屋里另一个人听到。

“您不认识我。但您认识莉莉安。您在十月十四日去过她家。帮她洗了碗。在门口抱了她很久。”

门缝后面的眼睛变红了。但泪水没有流下来。像是在某个时刻被反复训练过,知道眼泪会留下痕迹,痕迹会被追问,追问会招来更坏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玛格丽特说。

“福斯特太太。我不知道您的丈夫现在在不在家。如果是,您可以不用说话。只需要听我说。”

门缝后面的眼睛眨了第二下。没有关门。

“莉莉安在她的日记里写了您。不是很多。只有三段。但每一段都告诉我同一件事——您是她在这个社区里唯一可以说话的人。她对您说了她的手腕。您对她说了您的丈夫。你们坐在社区花园的长椅上,不需要说话就能明白对方在害怕什么。”

玛格丽特的嘴唇在门缝后面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指攥着门边,指节上的皮肤被安全链的金属边缘压出了一道白印。

“我代表莉莉安的母亲维罗妮卡·格兰特,对纽斯特德市警察局提起了一项民事诉讼。这场诉讼的目的不是赔偿。是要让莉莉安的死——以及伊莎贝尔七年前的那场死——被公开地、在法庭上、在宣誓后重新审查。”艾琳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刻进门框的木头里,“但法庭需要证人。不是匿名信。不是日记碎页。是一个活人。一个能站在法官面前、说出自己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亲身经历的事情的活人。”

玛格丽特的手在门边上开始发抖。安全链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福斯特太太。您现在不能回答我没关系。您可以明天来我事务所。或者任何地方。任何您认为安全的地方。但请理解一件事——莉莉安死了。伊莎贝尔死了。您不用知道全部真相。您只需要知道您自己经历了什么。这就够了。”

门后面安静了很久。然后安全链被取了下来。门开了一半。玛格丽特·福斯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高领的灰色毛衣,袖子盖过了手指。她的脸在下午阴沉的天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她眼角的黄痕不是旧伤。是最近才消退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把屏幕翻过来给艾琳看。

“我会去的。但我需要先处理一些事情。”

然后她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艾琳站在门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她刚才看清了玛格丽特打字时的样子——打字时袖子滑下了一小截,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红色勒痕。很新鲜。可能就在今早。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回车里。

五分钟后,枫叶大道恢复了之前的宁静。草坪上没有声音。窗户后面没有身影。烤苹果派的甜香照常在某个角落飘散出来,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在福斯特家二楼卧室的窗户后面,玛格丽特站在窗帘的缝隙间,看着艾琳的车缓缓驶离。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把手放下来。她的手在发抖。不单是因为恐惧。

还因为她在艾琳说“活人”那两个字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把自己算在“活人”里了。

回到事务所后,艾琳把社区调查的范围扩大了。她让维罗妮卡帮忙联系莉莉安生前参加过的所有社区活动——读书俱乐部、烘焙义卖、圣心教堂的唱诗班。维罗妮卡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用一支圆珠笔,一个下午就列出了一张名单。八个女人。每一个都认识莉莉安。每一个都住在枫叶大道方圆两公里之内。

艾琳决定一个一个地去走访。

第一个是简·哈洛伦。读书俱乐部的负责人。她住在枫叶大道北端一栋白色殖民地风格的房子里。门前的草坪上竖着一块竞选广告牌,上面印着她丈夫竞选市议员的照片。

简在客厅里接待了艾琳。她倒了两杯红茶,用薄荷叶装饰,茶几上的盘子里摆着杏仁饼干。客厅的壁炉里烧着仿真的电子火焰。

“莉莉安是个很好的女人。安静。有礼貌。读书俱乐部每次聚会她都会来。她喜欢读十九世纪的小说。简·奥斯汀。勃朗特姐妹。那种。”简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已经不太要紧的事。

“她有没有跟您提过她丈夫。”

简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安德鲁医生是我们社区的骄傲。他为圣心医院募款扩建了心脏中心。我的丈夫和他一起参加过两次慈善晚宴。”

“她没有提过害怕吗。”

简看着艾琳。她的脸上挂着一个在读书俱乐部里练习过很多遍的微笑——热情、得体、无懈可击。

“卡特律师。我不想说任何对霍桑医生不敬的话。他是一位卓越的医生,一个受人尊敬的邻居。至于莉莉安——她确实有时候看起来很疲倦。但每个当妻子的人都会疲倦。这不意味着任何事。”

艾琳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她不需要再问下去。简·哈洛伦的丈夫正在竞选市议员。她的草坪上插着那块牌子。安德鲁·霍桑的患者里有市议员。这条利益链不需要任何解释。

第二个女人。第三个女人。第四个女人。

每一个都给出了一样的回答。莉莉安很好。社区很好。霍桑医生很好。没有人知道任何事。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没有人看到任何异常。

但艾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第四家的厨房里,在她问完问题、起身要走的时候,女人七岁的女儿从客厅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在学校画的蜡笔画。画上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手上涂着一圈红色的蜡笔线条。

“那是莉莉安阿姨。”小女孩天真地说,“她来我们家的时候手上就有红色的圈圈。我问妈妈那是什么。妈妈说那是摔倒摔的。”

女孩的母亲蹲下来,把画从女儿手里拿走了。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快。她对艾琳笑了笑,说:“小孩子记不清的。”

艾琳走出了那栋房子。

她站在枫叶大道的人行道上,看着这条街两侧排列整齐的别墅。每一栋房子里都有一个女人。每一个女人都知道一些事情。但每一个女人都用一个微笑、一句“每个妻子都会疲倦”、一块竞选广告牌、一张从女儿手里拿走的画——把那些事情吞回了肚子里。

沉默不是没有东西可说。沉默是把能说的话一点一点地拆碎,碾成粉末,混进每天的烤面包香和草坪修剪声里,让它们再也找不着原来的形状。

傍晚时分,艾琳回到车里,给卢卡斯发了一条短信。

“我找到了莉莉安生前最亲密的朋友。玛格丽特·福斯特。圣心医院麻醉科主任的妻子。她说她会来。但她今天早上手腕上有新的勒痕。”

卢卡斯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来:“福斯特。爱德华·福斯特。麻醉科主任。他在安德鲁的二尖瓣置换手术里担任主麻医师。如果安德鲁的妻子死在浴缸里,爱德华的妻子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问题。”

艾琳看着这条消息。她的手指突然冷了一下。

不是因为爱德华·福斯特可能是另一个施暴者。而是因为,如果爱德华和安德鲁是搭档——一个开胸,一个麻醉——那么他们不仅在同一家医院工作,他们是在手术灯下、在同一个患者的胸腔前,把彼此的命运拧在一起的两个人。

两个控制着其他人生死的男人。两个妻子都在同一条街上恐惧同一种东西。

如果这就是枫叶大道的秘密——不是谁杀了莉莉安,而是整条街都在保护那种杀人的沉默——那么她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凶手。

是一个网络。

傍晚七点。纽斯特德市的夜色彻底落下来。枫叶大道两旁的别墅亮起了温馨的灯光。烤苹果派的甜香又飘了出来。有人在前院给草坪浇水。有人在屋里打开电视收看市议会选举的辩论。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座城市睡在一个镀了金的壳里。

而玛格丽特·福斯特站在她家二楼卧室的窗户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那条她下午打给艾琳的字:“我会去的。”

她听到楼下门锁转动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锁芯转动。爱德华回来了。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把手放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卧室的门,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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