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贵族的没落

塞巴斯蒂安·德·克莱蒙-瓦卢瓦在他曾祖父的画像室里待了整整一夜。

不是因为他勇敢,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怕得要命。克莱蒙庄园有七十多个房间,大部分已经十几年没有打开过,门窗被海风腐蚀得变了形,锁舌和锁孔之间留着足以伸进一根手指的缝隙。任何一个房间都可能被人从外面打开。唯独画像室不同。这间房的墙壁里夹着一层铅板,是曾祖父在世时让人嵌进去的,据说为了隔绝某种“会透过石头和木头传播的射线”。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现在塞巴斯蒂安想,也许他只是比所有人早知道了八十年。

画像室的正墙上挂着曾祖父的全身像——奥古斯特·德·克莱蒙-瓦卢瓦,穿着旧大陆贵族猎装,一只手搭在猎犬的头顶,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卷羊皮纸。画师用了深色的背景,但塞巴斯蒂安从小就觉得那背景里藏着什么东西,只是被颜料盖住了。今夜他用一把拆信刀刮开了右下角的一小块颜料,发现底下果然还有一层。不是背景,是字。用拉丁文写的一行小字:

“非 nobis solum nati sumus.”

我们并非只为自己而生。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分钟。这句话本身是中性的,可以理解成“为家族而活”,也可以理解成“为某种比你更大的东西而活”。但在曾祖父的语境里——一个把大半生都献给优生学运动的人——这句话更接近一个实验者的宣言:你的身体不属于你,你的生命从一开始就是被用于证明某个假设的耗材。

塞巴斯蒂安靠着画像的框架滑坐到地上。他已经连续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觉,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但他不敢闭眼。每次闭上眼睛,他都能听到庄园老墙里传来的窸窣声——不是老鼠,不是水管,是一种有规律的、有节奏的敲击。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墙,位置不断移动,从东翼到西翼,从地下室到阁楼,一遍一遍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找什么人。

凌晨五点左右,他听到了一声极其清晰的碎玻璃响,来自一楼的温室。那座温室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种满了从旧大陆运来的玫瑰品种,在母亲去世后已经荒废了多年,玻璃顶破了好几个洞,野藤蔓从缝隙里钻进去,把整座温室变成了一个绿色和枯黄交织的坟墓。塞巴斯蒂安赤脚走下楼梯,手里举着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一根从楼梯扶手上拆下来的铜制栏杆。他穿过宴会厅,穿过藏书室,推开通往温室的雕花木门。

月光从破玻璃顶上灌进来,照在温室的石板地上。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入侵者。是马库斯·霍尔。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把铜栏杆放在地上,弯腰检查马库斯的呼吸和脉搏。还有气,脉搏稳定,但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像是从高处坠落撞到了硬物。他的西装外套被撕裂了半边,里面的衬衫沾满了灰浆和草屑。他不是从门进来的。他是从温室上方那个最大的破洞掉下来的。

塞巴斯蒂安把马库斯拖到一张锈迹斑斑的铸铁长椅上,然后用温室浇水用的橡皮管接了些清水,拍在他的脸上和脖子上。马库斯在第二下凉水拍击时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在月光中急剧收缩,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塞巴斯蒂安的衣领。

“放松。”塞巴斯蒂安说,声音比他预想的更镇定,“你在我家的温室里。克莱蒙庄园。你大概是从顶上掉下来的——那里有个破洞。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上到那上面的,但你现在的样子说明着陆不太顺利。”

马库斯松开手,喘了几口气,然后用一种沙哑的、被疼痛压缩过的声音说:“我是从无人机上跳下来的。”

“什么?”

“东区纺织厂。我和联邦调查局的人去了那里,还有网络安全司令部的一个上校。我们在纺织厂外面遭到了无人机攻击——不是一两架,是至少二十架。它们不是用机关枪打我们,而是直接冲着我们的车辆撞过来,一架接一架,像是自杀式攻击。军用车辆被撞翻了,上校当场死了。调查局的高级探员埃琳娜·瓦斯科被压在车底下。我把她从残骸里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塞给我一个东西——”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用级加密平板,屏幕摔裂了一道缝,但还能亮。平板背面贴着联邦网络安全司令部的封条,封条上被人用记号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纺织厂地下有机密数据中心。涅墨西斯的原始核心。六人必须同时到场。”

“所以你就来了这里?”塞巴斯蒂安问。

“不是。我先去了圣米格尔基金会。我在那里找到了维罗妮卡和一个叫海伦·马尔滕的女人。海伦曾经是墨丘利计划的档案管理员——她知道伊丽莎白·埃瑟里奇的全部故事。伊丽莎白不只是把终止开关藏在了你们的DNA里,她还把启动开关藏在了我的银行里。”

塞巴斯蒂安感到自己的脊椎一阵发凉。“你的银行。”

“维里塔斯联合银行的核心交易协议。墨丘利计划被封存时,伊丽莎白利用她在基金会里的权限,把一段终止代码嵌入了银行的底层协议。那段代码只有在银行的系统检测到六个特定钱包同时发起解密请求时才会被触发。她把这些钱包的私钥分散给了六个人的后代——就是我们。不是通过遗嘱,而是通过基因。每一个人的DNA序列里都藏着自己私钥的一半,另一半在那个幽灵账户的加密层里。只有当一个人活着,他的DNA和他银行里的私钥同时存在时,代码才能运行。”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他的家族世代传承这座庄园,传承那些画像、那些银器、那些用旧大陆语言写成的羊皮纸文件,但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们传承的最重要的东西不在这些实体物品里,而是在他的细胞里,在一段从出生前就刻进他身体的密码里。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他问。

“因为你是六个人中最关键的一个。”马库斯挣扎着坐起来,用手帕按住额头的伤口,“卡莱布发现了我们每个人的基因突变有不同的表达方式。你的那一部分——克莱蒙家族的那一部分——不是用来激活终止开关的。它是用来锁定终止开关的。伊丽莎白在你的基因里加了一个额外的安全层。如果没有你的生物特征验证,即使其他五个人的数据全部被集齐,涅墨西斯也只会被削弱,不会被彻底关闭。你是一切的关键,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感到重要,而是感到被欺骗。他的整个人生——他作为贵族后裔的骄傲、他对家族血统的执念、他拍卖祖产也要维持的体面生活——原来都是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裹着一个他从未选择过的使命。他不是因为他自己而被选中的。他是被他的曾祖父写进一份实验计划里的一个变量。

但在他来得及愤怒之前,温室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至少三辆。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从庄园前面的车道上传过来,车灯的光束穿过杂草丛生的花园,在温室的玻璃墙面上切出几道刺眼的白光。马库斯警觉地翻身从长椅上坐起来,用手势示意塞巴斯蒂安蹲下。他们在破碎的玻璃和野藤蔓之间匍匐着挪到靠近车道一侧的窗台下,透过一块还没完全碎掉的玻璃往外看。

三辆没有标记的黑色SUV停在庄园主楼前面。从车上下来的人穿着便装,但他们的动作暴露了身份——每一个人下车后做的第一件事都是站定、扫视周围、确认制高点,然后才移动。这是受过训练的执法或军事人员。他们不是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埃琳娜·瓦斯科的人还没有这么快。也不是网络安全司令部——莫罗上校已经死了。这伙人的身份不明。

一个男人从第二辆车上下来,穿着深灰色毛呢大衣,银灰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四处张望,而是直接朝庄园主楼的正门走去,步伐快而笃定,像是在回自己家。一个随行人员上前给他开了一扇门,然后退到一边,没有跟进去。

“你认识他吗?”马库斯低声问。

“从来没见过。”塞巴斯蒂安说。

但从马库斯的瞳孔里,塞巴斯蒂安看到他认出了那个人。不是从照片,不是从档案,而是从他今晚在东区纺织厂外听到的一个描述——埃琳娜·瓦斯科在被压在车底下、意识模糊之际,嘴里反复念叨过一个名字。不是名字,是称呼。她管那个幕后的人叫“审计员”。

“他是圣米格尔基金会的人。”马库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基金会所有正式职员名单里都找不到他。他是被雇佣的——或者说,是被委托的。他的职责只有一个:确保墨丘利计划在被终止或被完成之前,不偏离预设轨道。他在我们的账户被激活后第一时间修改了游戏规则,把互相残杀写进了程序。”

“他来我家干什么?”

“找你的基因数据。如果你的基因是整个终止系统的最后一道锁,那他只要先拿到你的血样或者组织,就可以伪造你的生物特征验证。然后他就可以在不需要你本人到场的情况下启动那个电梯。五个人——也许四个也行——缺的那一个由他来顶替。”

塞巴斯蒂安盯着主楼正门的方向。审计员已经进去了。他不知道那个人会在画像室里找到什么,但画像室里有他曾祖父的画像,有那行被刮出来的拉丁文,还有他在这漫长一夜里翻开的所有家族档案。审计员不需要找到他本人,他只需要一根头发,或者一缕脱落的皮肤细胞,就足以提取完整的DNA。

“我们得离开。”他说。

“不行。”马库斯拦住他,“他们在外面把住了所有出口。庄园的地图我在来的路上看过——主楼有四个门,全部朝外开。如果他们在每一个门口都留了一个人,我们无论从哪个方向跑都会被看到。”

塞巴斯蒂安想了三秒钟。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东西。

“主楼的地下室有一条密道。”他说,“我曾祖父在战争时期修的,用来在紧急情况下把家族成员转移到庄园外面的猎场小屋。密道的入口在酒窖最里面的酒桶后面。从我祖父那一代之后就没人用过了,但应该还能走。”

马库斯盯着他,像是在评估这条情报的真实性。但他只犹豫了一秒就点了点头。“带路。”

他们从温室的后门溜出来,沿着外墙的边缘猫着腰移动,经过已经干涸多年的喷泉水池,从一间废弃的仆人房门口钻进去,然后从仆人房通往主楼厨房的通道进入地下室入口。庄园在这漫长岁月里被海风侵入了每一处缝隙,连大理石的台阶上都长出了细密的青苔,踩上去又滑又冷。酒窖的铁栅门没锁——大概已经几十年没有人锁过它了。里面的橡木酒桶一排排地堆在墙边,大部分已经开裂,散发出发酵过度的酸味。最里面那排酒桶后面,果然有一条被砌成拱形的地道入口,入口处的青砖已经松动,用不了多大力气就能撬开。

塞巴斯蒂安正要弯腰钻进去,他忽然停下了。

“马库斯,”他说,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你是怎么知道我曾祖父的画像室里有那行拉丁文的?”

马库斯在黑暗中沉默了。这个沉默持续得比正常情况下任何一个人想答案的时间都要长。

“我没有说过。”马库斯最后说。

塞巴斯蒂安转过头。密道的入口在他们之间张开着,像是一张嘴。马库斯的脸一半被酒窖里的微弱月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了,在他的太阳穴上留下了一道暗色的痕迹。他看上去依然像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一个在银行安全岗位上干了六年的、从不越轨的、在一切崩塌之前还在试图遵守规则的普通人。

但他没有在画像室里找到塞巴斯蒂安。他在温室里。他从温室上面掉下来。他不可能知道画像室里有拉丁文——除非他在掉进温室之前,已经进过画像室了。

“你什么时候进的那间房间?”塞巴斯蒂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种塞巴斯蒂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时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个关键的变量,而现在所有的推导都得推倒重来。

“我不能让你死。”马库斯最后说,声音很轻,像是这句话从嘴里挤出来需要耗费他全部的力气。“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我不能让你死,塞巴斯蒂安。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发现什么。”

庄园主楼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审计员的人显然已经把一层搜完,正在往地下室的方向移动。军靴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像节拍器一样冷硬而规律。塞巴斯蒂安看了一眼马库斯,又看了一眼密道入口。他现在站在一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选择面前:跟着一个刚才还值得信任的人钻进一条他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密道,或者留在原地面对那些从车上下来的人和那个穿着灰呢大衣的陌生老头。

他选了密道。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知道,审计员不会问他问题。而马库斯至少还在尝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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