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维罗妮卡的赌局

维罗妮卡·萨特的公寓在断网后安静了整整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她没有试图恢复连接,没有打开任何设备,甚至连灯都没有开。她坐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背靠着冷冰冰的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她在冥想课上学来的呼吸法让自己的心率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降到了六十八次。她需要冷静。她需要像分析一组市场数据那样分析自己现在的处境,而不是像一个被吓坏的普通人那样做出本能反应。

在金融市场上,恐慌性抛售从来不会让你活下来,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维罗妮卡在黑暗中把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信息像拼图一样摊开在脑子里。第一块拼图:有人在他们六个人出生之前就选定了他们。第二块:那场优生学计划并没有真正终止,而是被某个组织秘密延续了几十年。第三块:那些在她设备里潜伏了七年的后门,在今晚被激活了。第四块:奥菲莉亚死了,或者至少看起来像是死了。

第五块拼图是她刚才做出的结论——声纹可以被伪造,但电磁信号不能。那个带有测序仪频率的音频背景,把嫌疑指向了卡莱布。但维罗妮卡不太信任这个结论,因为她太清楚证据可以被设计成什么样子。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她至少三次差点被伪造的交易数据骗进陷阱。数据是可塑的,尤其是当你面对一个比你更聪明的对手时。

所以她决定暂时不把第五块拼图放进最终画面里。她需要更多信息。

凌晨六点二十三分,她重新打开了电脑。不是那台被植入后门的台式机,而是一台她从没用过的备用笔记本——三年前买的,一直放在保险柜里,从未连接过互联网。她把它从铝箔密封袋里取出来,插上电源,用完全离线的状态启动。

她从台式机的备份硬盘里手动拷出了三组关键数据:加密频道的所有通讯日志、普莱索斯研究院残留档案的副本、以及她在过去四小时里运行的所有模型结果。然后她在这台干净的笔记本上重新跑了一遍声纹对比,这次她把数据库扩展到了公共领域的全部音频资料,包括学术会议录像、新闻访谈、甚至音乐演出的观众录音。

第六个匹配对象出现在屏幕上时,维罗妮卡的手指停在了触控板上。

不是莱诺克斯。不是卡莱布。

是马库斯·霍尔。

更准确地说,是马库斯·霍尔在四年前一次银行安全会议上做主题演讲时的录音。维罗妮卡把那段演讲的背景噪音单独提取出来——和奥菲莉亚录音里的第二个呼吸声做交叉对比。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一,低于莱诺克斯的匹配度,但高于任何其他样本。

这不合理。两个不同的人的声纹不可能同时匹配同一段录音,除非——

除非原始录音里本来就有两个人。

维罗妮卡把音量调到最大,戴上降噪耳机,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音频的细节里。一遍,两遍,三遍。在播放到第十二遍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那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细节。在那段呼吸声的背后,大约比呼吸声低了十八分贝的位置,还有第三个人的呼吸。

第三个人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四次,比莱诺克斯的快,比马库斯的也快。这个频率符合一个正常成年人在清醒状态下的静息呼吸——没有被训练过的普通人。维罗妮卡把这段极其微弱的信号放大、再放大,直到它能被声纹模型解析。

匹配对象:塞巴斯蒂安·德·克莱蒙-瓦卢瓦。

维罗妮卡推开电脑,从地板上站起来。她的膝盖因为长时间盘坐而发麻,但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奥菲莉亚最后的音频里同时出现了三个人的呼吸声:莱诺克斯、马库斯、塞巴斯蒂安。而奥菲莉亚自己的声音在信号中断前最后四秒还在说话,证明她还活着。然后忽然之间,所有声音都没了。

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奥菲莉亚的工作室里,或者更准确地说,三个人的声音同时出现在那段录音里。这不一定意味着他们都在现场。深度伪造可以把多段音频合成到一起,但前提是攻击者拥有这些人的声纹样本。而他们六个人在加密频道里的第一次对话,恰好为攻击者提供了所有人的声纹。

维罗妮卡忽然觉得,那个加密频道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它不是为了让他们沟通,而是为了让他们暴露。每个人的声音、画面、环境细节、设备型号——在频道开通的那一瞬间,就全部被采集了。

她正要把这个发现整理成文字发到频道里,台式机的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开机画面,而是一条直接显示在屏幕中央的消息:

“你比别人聪明。但聪明在这场游戏里不是优势,是负担。因为你越聪明,就越能看清自己逃不出去。”

维罗妮卡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这台台式机已经被她拔掉了网线,关掉了Wi-Fi模块,甚至连电源线都拔了——她刚才忘记了一件事。她拔的是插座的开关,而不是从墙上的插座里拔掉插头。新阿尔比恩城的建筑标准要求所有电源插座在短路时自动切断,但她在三年前改造这间公寓的时候,为了确保安全监控系统永远不会断电,让人绕过了一部分插座的智能断路器。

其中就包括她台式机使用的那一个。

电源还在,只是她关了开关。但开关可以被远程控制——如果她的智能家居系统已经被入侵了的话。

她看着那行字从屏幕中央消失,然后屏幕重新变成了正常的桌面界面。所有文件都在,所有图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桌面背景被换了。原本是她去年在阿尔卑斯山拍的照片——白雪皑皑的山峰和湛蓝的天空。现在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座旧大陆风格的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门前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褪色的字:

普莱索斯研究院,1937年6月。

她的手机也亮了。不是智能机,而是那部她用来做冷钱包密钥备份的老式非智能机——按键式屏幕,绿底黑字,理论上不可能被任何现代恶意软件感染。但屏幕上还是显示了一条短信,发送者号码是一串零:

“去看看照片里的地下室。”

维罗妮卡把手机翻过来,拆掉电池,然后把SIM卡掰成两半。她已经不在乎这个号码能不能用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一个地方——不是那张照片里的普莱索斯研究院,那个地方在大洋彼岸的旧大陆。她要去的是新阿尔比恩城的另一个地方,一个她在查阅普莱索斯档案时注意到,但一直没来得及深入研究的地址。

圣米格尔基金会。

普莱索斯研究院关闭后,一部分项目被转移到了新大陆。维罗妮卡在档案里找到的那份不完全名单上,圣米格尔基金会排在第二个位置。而这个基金会的总部,恰好也在北湾区,距离克莱蒙庄园不到三公里。

她开始穿外套。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金融区的清晨阳光透过三层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金色的几何图案。她检查了一下手提包里的东西——备用手机、充电宝、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一支她上个月刚从暗网买到的大功率电击枪。她知道这些东西可能对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毫无用处,但它们至少能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手无寸铁。

出门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台式机的屏幕。那张普莱索斯研究院的照片还停在桌面上,黑白的,安静的,像是某个被封印在时间里的伤口。她不知道那个匿名者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发给她。也许是想让她害怕。也许是想让她好奇。也许只是想让她离开这座公寓,走到可以被更直接地触碰到的空间里。

但维罗妮卡已经做出了决定。她不会去普莱索斯。她要去圣米格尔。她想知道在1937年到现在的八十多年里,到底有哪些人经手过那个叫墨丘利的计划,以及为什么这个计划在二十七年前被正式注销之后,还能在今天凌晨往外转账。

她推开公寓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三十二层的电梯间安静得像是一座停机坪,只有她自己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回荡。电梯门打开,里面是镜子铺成的墙壁和天花板,无数个维罗妮卡的倒影同时抬头看向自己,然后走进去。

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从三十二跳到三十一、三十、二十九,每一层都是空的。金融区的豪华公寓楼在清晨六点半总是这样,所有人都还在睡觉,只有机器在运转。维罗妮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完整,外套是剪裁利落的炭灰色风衣,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去开晨会的基金经理,而不是一个正在被某个看不见的力量逼往城市另一端的猎物。

电梯在第十七层停了。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维罗妮卡的手已经摸到了手提包里的电击枪,但那个人只是低着头走进来,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全程没有看她一眼。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肩上有物流公司的标志,手里推着一个空的手推车。大概是赶早班的快递员。

电梯继续下降。维罗妮卡的手指仍然搭在电击枪的开关上,透过镜子的反射观察着那个人的侧脸。三十来岁,深棕色头发,肤色偏白,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他的呼吸很平稳,每分钟大约十二次——不是那个录音里的频率。但维罗妮卡还是不敢放松警惕。如果这场游戏的策划者能入侵她的电脑和冰箱,那他也完全可能雇佣一个真人来扮演快递员。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物流工人推着空车走出去,消失在公寓大堂的转门后面。维罗妮卡迟了两步才跟出去。大堂的保安还在值班台后面打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经过。玻璃门外的街道上已经洒满了金色的晨光,路面上的雨水还没干透,倒映着天空的碎片。

她的车停在公寓地下的私人车库。那是一辆银灰色的电动车,安静得像是用棉花做的引擎。她坐进驾驶座,把车门锁好,然后用一个独立于车载系统的物理GPS导航设定了目的地——圣米格尔基金会总部,北湾区,埃斯佩兰萨大道117号。

车子驶出车库,驶入清晨的街道。金融区的高楼在后视镜里慢慢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老城区的低矮建筑和窄街。新阿尔比恩城的这一部分比她住的地方老了两百年,街道是殖民时代铺的石板路,两旁的房子大多只有三四层高,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圣米格尔基金会选在这个地方建立它的总部,一定是有原因的——不是财政原因,而是情感原因。

埃斯佩兰萨大道117号是一栋四层楼的新古典主义建筑,正面有六根爱奥尼亚柱,山墙上刻着褪色的金色铭文:圣米格尔医学研究基金会,1924年。维罗妮卡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急着下车。她坐在车里观察了大约十分钟。建筑的大门紧闭,窗玻璃后面拉着厚重的窗帘,没有一丝灯光透出来。门牌上挂着一个牌子——永久关闭。

但维罗妮卡注意到一个细节。大门右侧的石台阶上,有一个新鲜的烟蒂。不是被雨水泡烂的那种,而是干燥的、最近几个小时内被丢弃的。有人来过这里。也许还在里面。

她下了车。凌晨的风裹着海港的咸味和鱼腥味穿过老城区的窄巷,吹在她脸上有点凉。她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走上石台阶,试着推了一下大门。门开了。没有锁。

门厅里很暗,只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几缕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像是一座被废弃了很久的医院。维罗妮卡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壁,照出一排排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和女人们站在实验室前,脸上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严肃表情。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块小铜牌,刻着日期和项目名称。

她顺着走廊往里走,手电筒的光照到第四张照片的时候停下了。照片上的日期是1937年6月,和那条匿名消息发来的日期完全一致。照片里有六个人,三男三女,站成一排。他们的白色工作服上别着统一的徽章,徽章图案是一条蛇缠绕在一根权杖上——医学的象征,但权杖顶端被换成了一把利剑。

铜牌上刻着一行字:墨丘利计划·第一期研究组。

维罗妮卡凑近照片,仔细辨认那六张脸。他们的面容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能看出一些让她脊背发凉的特征。最左边的男人,眉弓的形状和莱诺克斯几乎完全一样。中间的那个女人,鼻梁的弧度和奥菲莉亚如出一辙。最右边站着的男人,下巴的轮廓和马库斯·霍尔惊人地相似。

不是他们本人,是他们的祖父母。

她后退了一步,准备拿出手机拍下这张照片。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突然灭了,手电筒也灭了,整个门厅陷入完全的黑暗。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又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维罗妮卡。”

不是机器合成的声音,不是电话里经过变声的声音,而是一个真实的、活人的声音。一个女人,年轻,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她无法辨认的口音。

“维罗妮卡·萨特。”

声音从二楼传下来的。维罗妮卡站在原地,一只手握着熄灭的手机,一只手攥紧电击枪。她看着走廊尽头通往二楼的楼梯,台阶很窄,扶手是锻铁的,螺旋向上延伸到黑暗中。那个声音又从上面传下来,这一次更近了,像是在楼梯中间的平台处:

“你想知道墨丘利计划的真相。但如果我告诉你,你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会怎么做?”

维罗妮卡没有回答。她把电击枪举到齐肩的位置,开始走上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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