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在维罗妮卡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每踩一步都在敲一扇被尘封了几十年的门。
她数着台阶往上走。十二级,转角平台,再十二级。电击枪的握柄已经被她掌心的汗水浸湿,但她没有打开保险——她需要先看到那个人是谁,需要先确认那个声音背后是一个可以被理解的存在,而不是某种她完全无法对抗的东西。
二楼平台到了。走廊向左右延伸,两侧是紧闭的木门,门上的铜牌已经绿锈斑驳。手电筒灭了以后,她一直是用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照着路,现在屏幕忽然又亮了,不是正常的开机,而是一条消息直接叠在锁屏画面上:
“第三扇门。”
维罗妮卡没有理会这条指令。她已经厌倦了被人牵着走。她依次推开左右两侧的第一扇门、第二扇门——空的,全是空的,办公桌被搬走了,书柜里只剩下发霉的墙壁和几团老鼠做窝的碎纸。但第三扇门不一样。第三扇门上没有铜牌,没有编号,只有一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淡蓝色光。
她握住门把手,推开了。
房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很高,顶部有一盏日光灯在闪烁,发出发电机快要耗尽时的嗡嗡声。房间中央是一张钢制手术台,周围竖着几台她在卡莱布实验室里见过的那种基因测序仪,品牌的LOGO已经被磨掉,但外形轮廓骗不了人。更让她不安的是,测序仪的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数据——这意味着它们正在工作。正在分析某个样本。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是在楼上,而是在房间里。从靠墙的一排档案柜后面传出来。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一个女人从档案柜后面走出来。她穿着深蓝色的医用工作服,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块电子平板。她的年龄大约在四十岁上下,黑发被整齐地盘在脑后,脸部轮廓清晰利落,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多年没有睡过好觉。她看上去不属于这座废弃的建筑,却又和它浑然一体,像是从墙上那些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你是谁?”维罗妮卡把电击枪举起了一些,但没有对准对方。
“我叫海伦·马尔滕。圣米格尔基金会的最后一名雇员——或者说,最后一名被留下的人。”她把平板翻过来,让维罗妮卡看屏幕上的内容。那是一份详细的基因比对报告,两组序列并排显示,重合的部分被用红色标记标出。“我正在分析你的DNA。”
维罗妮卡没有放下枪。“我没有给你任何样本。”
“不需要你给。”海伦用手指了指手术台旁边那台还在运行的测序仪,“在你走进这栋楼的时候,空气循环系统收集了你呼出的水蒸气和脱落的皮肤细胞。这套设备本来是为了监控实验室污染而设计的,但用来做基因分析也同样有效。”
“为什么要分析我?”
海伦把平板放到手术台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用一种像是在审阅实验数据的冷静语气说:“因为今天凌晨,一笔钱从墨丘利计划的钱包里转到了六个人的账户。你是其中之一。我的系统自动触发了监控程序。你是第一个走进这栋楼的人,所以你是第一个被我亲眼看到的人。但你不是唯一一个我需要见到的人。”
她说话的方式让维罗妮卡想起了她自己——在解释数据时的语气,在推导结论时的节奏。这个女人要么说的是真话,要么是一个比自己更擅长表演的人。
“你知道墨丘利计划。”维罗妮卡说。
“我知道的比你想知道的多得多。”海伦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下层的一个抽屉,取出一本用塑料封装的文件,封面上的标签写着“墨丘利计划·第四阶段·基因锁协议”。“但我猜你现在最想问的不是这些。你刚才在楼下看到那张照片了。那六个人——你应该已经认出了其中几张脸和你们之间的相似之处。你想知道他们和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维罗妮卡点了点头。她的电击枪依然没有放下,但枪口已经微微下倾了。
海伦翻开文件的第一页。那是一张家族谱系图,六条线从顶端的六个人向下延伸,经过几代之后,汇聚到六个名字上——塞巴斯蒂安、奥菲莉亚、莱诺克斯、马库斯、卡莱布,以及维罗妮卡自己。每一个人名旁边都标记着出生年月、出生地点、以及一串她看不懂的基因位点编码。
“1937年,普莱索斯研究院启动了一项名为墨丘利的优生学实验。它的最初目的是培育出一批具有特定认知能力和心理稳定性的‘模范人类’,用当时的话说,叫‘文明的新种’。但这个计划在伦理委员会的调查下被迫终止——官方上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它从来没有终止。它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地点,换了一批执行者。”
“转移到了圣米格尔基金会。”维罗妮卡说。
“对。圣米格尔基金会是名义上的医学研究机构,但它的核心经费全部来自维里塔斯信托——你们银行的前身。基金会用这些经费继续墨丘利计划,并把实验的范围从基因筛选扩展到了行为塑造。你们六个人,不是墨丘利计划的第一代实验品。你们是第四代。你们的祖父母是第一代,你们的父母是第二代,然后他们的基因被做了修饰,在第三代——也就是你们——身上达到了预期效果。”
“什么效果?”维罗妮卡的喉咙发干。
海伦看了她一眼,那是一种奇怪的眼神——既像怜悯,又像观察。她用手指划过谱系图上的六条线,每划过一条线,就说出一个对应的性格标签:“奥菲莉亚·金,创造性认知阈值是正常人的三倍,同时伴有高度情绪不稳定性。莱诺克斯·凯恩,攻击性反应速度和压力耐受度远超普通士兵,但共情能力被故意压制到边缘水平。卡莱布·埃瑟里奇,分析推理能力位于99.9百分位,但社会依恋需求几乎为零。塞巴斯蒂安·德·克莱蒙-瓦卢瓦,家族记忆和传统忠诚度被强化到近乎强迫症的程度。马库斯·霍尔,逻辑和道德判断之间存在一个被植入的延迟——这意味着他在面对伦理困境时会产生比正常人更长的犹豫期。”
海伦停了一下,然后看着维罗妮卡:“而你,维罗妮卡·萨特,你的模式识别能力和因果推理速度是这个实验中最成功的成果。你不相信巧合,你会把所有信息都拆解成数据,然后用模型重组。但你的缺陷是——你太相信自己能算清楚一切。当你算不清楚的时候,你会崩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继续嗡嗡作响,测序仪在手术台旁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像是某种电子节拍器。维罗妮卡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打,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像是她的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你说这是实验,”维罗妮卡的声音比她预期的更稳,“但今晚发生的事情不像是实验。它像是处决。有人在逼我们互相残杀。这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吗?”
海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恐惧,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疲惫,像是这个问题触及了她一直在回避的东西。
“不是。这场游戏不是我们设计的。我们——或者说,当年的那些负责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们。墨丘利计划的目标是研究,不是淘汰。但二十七年前,一个被安排管理计划数据的内部审计员发现了一件事:第四代实验体的基因序列里,出现了一段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突变。这段突变不在原始设计里,没有出现在任何前代实验体身上。它不是被植入的,是自发产生的。”
“什么突变?”
“我们把它叫‘黑点’。它位于第七号染色体的7q31.2位点。它的功能是什么,我们至今没有完全弄清楚。但有一个发现让当时的决策者感到了极大的恐慌——携带这个突变的六个实验体,在心理评估中全部表现出了对权威指令的天然抗性,以及某种无法被编程的道德直觉。”
维罗妮卡听到“7q31.2”这个位点编号时,脑子里迅速闪回了卡莱布在加密频道里提到的那个基因标记。他提到过这个位点。他说所有携带这个位点的人,在过去五十年被文献记录的只有十二个家族。卡莱布没有说的是——他可能已经发现了这段突变,只是不确定它的意义。
“恐慌之后呢?”维罗妮卡追问。
“恐慌之后,有人决定终止第四阶段。不是把实验体消灭——当时的伦理委员会虽然名存实亡,但还有一定的约束力——而是把整个计划封存。墨丘利计划的所有资金被转入一个幽灵账户,实验体的个人信息被分散存储在不同的数据库里,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结束了。”
“但今天凌晨,那个幽灵账户被激活了。”
海伦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光灯又闪了好几次,久到维罗妮卡的电击枪终于被她放低到了身侧。
“激活那个账户的人不是我,”海伦最后说,“也不是任何还活着的人。据我所知,墨丘利计划在二十七年前被封存的时候,被写入了一段自动执行代码。触发条件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一个特定的日期,也许是某个外部事件,也许是——你们六个人中某一个的行为。我只知道,一旦触发,程序会按照它被预设好的方式运行。”
“包括那条‘唯一存活者得到全部’的规则?”
“那个规则不在原始代码里。”海伦的眉头皱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真正的不安。“原始代码里只有资产释放程序,没有附加任何条件。有人修改了那段程序。有人在原始代码被触发之后,往里面加入了一条新的指令。”
维罗妮卡把电击枪彻底收进了手提包。她走到档案柜前,拿起那本被海伦放在上面的墨丘利计划文件,翻到目录页。条目列出了第一阶段到第四阶段的所有实验模块——基因筛选、胚胎植入、早期教育干预、成年期追踪。第四阶段的末尾,在正式封存日期之后,被一个手写体批注插入了一行字:
“第五阶段:终局测试。设计者:——”
后面的名字被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涂得很重,连纸张都被墨水浸透了。
“这个名字是谁写的?”维罗妮卡问。
“我不知道。”海伦说,“我在这栋楼里独自工作了十五年,没有人告诉我这个名字,也没有人允许我翻看这部分档案。我今晚之所以把它取出来,就是因为账户被激活了,我意识到——也许我一直在等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维罗妮卡正想继续追问,她包里的备用手机突然响了。不是那部她掰掉了SIM卡的非智能机,而是那部她从没对外公开过号码的加密终端。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马库斯急促到近乎变形的嗓音:
“维罗妮卡,你在哪?莱诺克斯的信号在北湾区消失了。我追踪不到塞巴斯蒂安。卡莱布在频道里打了一行字——‘我们都被编码了’——然后也断线了。”
“我在圣米格尔基金会总部,”维罗妮卡说,“北湾区,埃斯佩兰萨大道117号。这里有人能解释——”
“听我说,”马库斯打断她,“我的银行安全系统在三十秒前发出了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有人正在用我们六个人的钱包私钥做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数学运算。它不是想偷钱,它是在用区块链网络的分布式算力来激活某种东西。我追踪不到攻击源,但所有信号都指向同一个地理位置——”
“哪里?”
“东区。奥菲莉亚那座纺织厂的精确坐标。”
维罗妮卡感到自己的胃猛地收紧。奥菲莉亚的工作室。那个信号中断的地点。那个录音里同时出现三个人呼吸声的地点。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奥菲莉亚已经死了的地点。
“那我们现在就去东区。”她说。
“不行。”马库斯的声音顿了一下,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沉重,“因为那个入侵警报也触发了一个附加通知——新阿尔比恩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是安全主管,我是发现异常的人,现在也是最大的嫌疑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海伦·马尔滕带出圣米格尔。如果她真的知道墨丘利计划的全部真相,那她就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证人。不能让那个操纵游戏的人先找到她。也不能让调查局先找到她——因为她名义上还是维里塔斯信托的雇员,调查局会以共谋罪把她关押起来,到那时候我们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维罗妮卡转头看向海伦。海伦显然听到了电话里的对话,她的脸变得更苍白了,但她没有反驳。她只是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隐藏的电源总闸,把所有还在运转的设备全部关闭。测序仪停了,日光灯灭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维罗妮卡手机屏幕那一点冷光。
“地下车库有一条通道,”海伦在黑暗里说,“通向三个街区之外的废弃地铁站。那是基金会当年用来转移实验品的路线。现在还能走。”
维罗妮卡把手机递给她:“你需要照明。”
海伦接过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档案柜,扫过手术台,最后停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那是维罗妮卡进房间时没有注意到的位置——一个通风口,格栅已经被从内向外顶开了半截,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
格栅后面,一颗纽扣大小的镜头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我们被看到了。”海伦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像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已知道但一直不愿意说出口的结论。
维罗妮卡没有任何犹豫。她抓起手术台上一只金属托盘,狠狠砸向那个镜头。碎片落了一地,镜头的红外光闪了两下就灭了。
“走。”
她们跑出房间,跑下螺旋楼梯,穿过一楼的走廊。黑白照片里的脸在快速移动的光影中一闪而过,1937年的眼神从墙上沉默地注视着两个女人逃向地下。海伦打开地库通道的暗门时,维罗妮卡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加密频道的光点图。五个光点只剩下两个还亮着——她自己的,和马库斯的。其他三个已经全部变成灰色。
不,不对。她拉近屏幕细看。
不是全部灰色。
在奥菲莉亚那个灰色的坐标下面,出现了一个新的数据点。很小,几乎看不见,只在信号刷新的一瞬间闪烁一次。那是一个微弱的加密信号,发送自东区纺织厂的地下深处,内容只有四个字:
“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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