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猎人莱诺克斯

马库斯·霍尔这辈子做过很多让他后悔的决定,但从来没有一个像今天凌晨那样,让他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站在了刀刃上。

他挂掉和维罗妮卡的通话之后,在银行安全中心的座椅上呆坐了大约两分钟。屏幕上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的预警通知还在闪烁,红色的边框一亮一灭,像是一颗被设定好倒计时的炸弹。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大约再过十五分钟,调查局的探员就会出现在维里塔斯联合银行的大厅里,而他们要找的第一个谈话对象,一定是那个在异常交易发生后没有立即冻结账户的安全主管。

但他现在不能跑。跑就等于承认了所有还没有被证明的指控。

他需要在这十五分钟里做完三件事:销毁所有能证明他故意延迟冻结的证据;找到奥菲莉亚还活着的那个信号的真实来源;以及——最重要的一件——弄清楚那个正在用他们六个人的钱包私钥做数学运算的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他先从第三件事开始。因为前两件事如果做不成,第三件事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墓志铭。

马库斯在银行安全系统里拥有最高级别的管理权限,这意味着他可以实时查看整个区块链网络上所有和维里塔斯银行相关的交易活动。他调出那个幽灵账户VAX-9907在消失之前的最后几笔交易记录,把它们和六个钱包当前的链上活动做交叉对比。正常的加密稳定币转账会在区块链上留下清晰的输入和输出,像一个标准的会计账本——谁给了谁多少钱,什么时候给的,用哪个地址。但他们六个人钱包里的活动完全不是这个模式。

那些钱没有被转走。但它们在被使用。

更准确地说,那些钱包的私钥被调用之后,不是用来签署转账指令,而是用来参与一种极其复杂的分布式计算。马库斯在屏幕上看到的是成千上万条微小的计算任务,每一条都被分配到区块链网络上的不同节点上,运行完之后把结果返回到一个他无法定位的聚合地址。这种运算的规模和效率,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合法金融应用。

“洛伦。”他朝身后喊了一声。

洛伦·沙克尔顿从自己的工位上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新泡的咖啡——他似乎觉得在这种时刻保持正常的作息是一种安慰。马库斯把屏幕上的数据指给他看。

“这是什么运算?”

洛伦盯着那些数据流看了半分钟,然后把咖啡放在桌上,用两只手开始敲键盘。他的表情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从困惑变成了兴趣,从兴趣变成了某种马库斯不太想看到的恐惧。

“这不是金融运算。”洛伦说,“这是基因比对。有人把我们六个人的DNA数据编码进了区块链,然后用分布式算力在跑一个比对模型。这个模型的结构我见过——马库斯,这是我在大学论文里读到过的东西。它是一个被禁用的优生学筛选算法,全名叫‘涅墨西斯遗传适应性评估协议’。它设计出来是为了评估个体的基因质量,然后——淘汰不达标者。”

“淘汰?”

“这是原文用的词。”洛伦调出一篇二十年前的计算机科学论文,标题页上印着圣米格尔基金会的LOGO和一个被划掉的项目编号。“这篇论文在发表后第二年就被伦理审查委员会撤回了。但如果你看它的核心逻辑——输入是一组基因组数据,输出是一个排名,从‘最优’到‘最劣’。论文里没有说排名最末的人会被怎么处理,但算法的名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涅墨西斯。希腊神话里的复仇女神,专司对狂妄者的惩罚。马库斯想起维罗妮卡在频道里提到的那个文件夹名,想起海伦·马尔滕提到的那个被涂抹掉的名字。现在这个名字终于浮了出来,但它不是一个人,它是一段代码,一段在几十年前就被写好的代码,一直在等一个触发条件。

而那个触发条件,也许就是今天凌晨他们六个人同时查看了自己的钱包余额。

“能停掉它吗?”马库斯问。

“停不掉。”洛伦说,“它运行在区块链上,而不是在某一台服务器上。除非你能同时关掉全球所有参与这条链的节点,否则它就会一直跑下去。这是分布式程序的特性——一旦被激活,就没有中心化的开关可以被按掉。”

马库斯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计算进度条。它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三十四,速度还在加快。他不知道当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但根据那个被涂抹掉的名字和那个优生学算法的设计目的,他不觉得会是一件好事。

“第二件事。”他对自己说,然后切换到加密频道的监控界面。

奥菲莉亚的那个微弱信号还在闪烁,每隔大约四十五秒刷新一次,每次只持续不到零点三秒。这种发信方式是一种低功耗远程传输协议,通常用在埋入式传感器上——比如建筑结构里的应力监测器,或者地下管道里的泄漏检测器。一个正常人不会用这种协议发消息,除非她身边没有正常的通讯工具,只能通过某种特殊设备触达最近的传感器网络。

这意味着奥菲莉亚不是用自己的手机或电脑发的那条消息。她是用了别的什么东西。

马库斯把这个信号的时间戳和地理位置数据全部提取出来,然后和东区纺织厂的地下管线图做匹配。新阿尔比恩城的市政档案系统里存着所有废弃工厂的建筑蓝图,包括地下室的电力管线和通风井。纺织厂的地下结构比他想象中要深——地下一共四层,最下面那层是战时的防空洞,后来被改造成污水处理池。信号源定位在第四层地下室的西南角,误差范围不超过三米。

但就在他准备把这个发现通知维罗妮卡的时候,屏幕上的信号突然消失了。

不是逐渐衰减,不是信号被干扰,而是一瞬间就没有了。像是有人找到了那个发射器,然后关了它。或者毁了它。

马库斯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种冰凉的感觉从他的后颈一直蔓延到脊背。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性,但他的脑子已经在自动构建那个画面了:一个黑暗的地下空间,一个人找到了奥菲莉亚藏身的位置,然后——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马库斯。”洛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大堂里有四个人进来了。不是银行的人。他们的外套袖口有徽章。”

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他们提前了。

马库斯以最快的手速清理了自己电脑上所有不该被看到的东西,然后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拍了拍洛伦的肩膀。“你什么都没看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今天值夜班的时候一直在例行维护数据库。记住了吗?”

洛伦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马库斯走出安全中心,沿着走廊朝电梯间走去。他不需要逃避——他需要正面迎接。在调查局的审讯手册里,主动配合和被动被捕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开局。他在等电梯的时候从墙上镜面装饰里看了自己一眼,发现自己和那个在银行标准证件照里微笑的男人已经判若两人。眼睛里全是血丝,脸颊的线条也比平时更硬,像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重新雕刻了他的骨骼。

电梯门打开。四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人站在大堂的大理石前台前,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女人,短发,灰白相间,眼神像是在审阅一份死刑判决书。她看到马库斯从电梯里走出来,嘴角微微动了动,但那个表情不是笑。

“马库斯·霍尔先生。”她从外套内袋里拿出证件,上面印着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的徽章——一只鹰抓着天平和利剑,和维里塔斯银行的LOGO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把蛇杖换成了天平。“我是高级探员埃琳娜·瓦斯科。我想我们有一笔相当复杂的交易需要谈一谈。”

“当然。”马库斯用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镇定语气回答,“请问需要去会议室,还是直接去调查局的办公室?”

“都不需要。”埃琳娜收起证件,把双手插回外套口袋,“我们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不是以嫌疑人的身份——暂时还不是。是以系统管理员的身份。因为在我们接到第一笔异常交易报警的同时,联邦数字货币监管局也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六个人钱包里的钱,不只是被用来跑一个基因比对程序。”埃琳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让马库斯的血液往头顶冲,“它在跑的同时,也在篡改联邦储蓄银行的链上清算协议。简单地说——有人在用你们的钱,修改新阿尔比恩城所有数字货币的交易规则。如果我们不在四十八小时内找到并关停那个程序,这座城市的整个金融系统都会被改写。”

马库斯愣了两秒。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涅墨西斯不只是想让他们六个人自相残杀。它是在用这场猎杀作为掩护,用六个被恐惧和贪婪驱使的人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它真正的目标,是这座城市的金融基础设施。

那个游戏的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杀了别人就能拿到全部”。而是“不管你们怎么自相残杀,时间一到,这整个城市都会是陪葬品”。

“我给你十秒考虑。”埃琳娜说,“你可以选择拒绝合作——那样的话,你今晚做的所有事情,包括那延迟的冻结窗口,都会成为刑事调查的对象。或者你可以跟我走,用你的权限帮我们追踪那个程序的核心代码。你选哪一个?”

马库斯没有等到十秒。他在第三秒的时候就点了头。

因为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如果维罗妮卡找到了海伦·马尔滕,如果海伦真的知道墨丘利计划的全部历史,那他就需要调查局的资源来把这块拼图的另一面拼完整。一个人和一段代码对抗是没有胜算的。但一群人和一段代码对抗——胜算也很小,至少不是零。

他跟着埃琳娜走向大堂门口。经过洛伦的工位时,他用眼角余光看了这个同事最后一眼。洛伦没有看他,正低头盯着自己的屏幕,但马库斯看到他在桌下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交叉,剩下的手指握拳。那是他们银行安全团队内部的手语,意思不是“祝你好运”,而是更确切的两个字:

“小心。”

调查局的车辆停在银行门口,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电动车,窗户是单向透光的,从外面只能看到新阿尔比恩城清晨街景的倒影。马库斯坐进后座,发现车厢里除了他和埃琳娜之外,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绣着联邦网络安全司令部的标志。

“马库斯·霍尔,这位是卡尔·莫罗上校,网络安全司令部快速反应分队的指挥官。”埃琳娜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来,“他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提供技术支持。上校,霍尔先生是目前唯一一个见过那段幽灵代码运行过程的人。”

莫罗上校点了点头,把一块军用级平板递给马库斯。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墨丘利计划的档案摘要,以及一段被部分解密的核心代码。

“据我们所知,这段代码最早是在1937年被写入的。它的原始版本不是电子代码——是用机械计算机上的打孔带记录的。真正的创始人叫格雷戈尔·埃瑟里奇。”

马库斯的手指停在平板上。“埃瑟里奇?”

“对。他是卡莱布·埃瑟里奇的曾祖父。也是普莱索斯研究院的联合创始人之一。我们相信这个叫涅墨西斯的人工智能,在过去的将近一百年里,经历了三次迭代:从机械打孔带到真空管计算机,从真空管到微处理器,从微处理器到今天凌晨被激活的区块链版本。每一次迭代都需要一个外部触发条件。第一次是战争结束,第二次是数字货币的发明,第三次——”

“第三次是什么?”

莫罗上校从平板上切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被标记为“绝密”的联邦安全报告。报告的日期是今天凌晨四点四十二分——恰好是马库斯发现异常账户之后没多久。

“第三次触发条件,是六个实验体的基因数据首次被同时上传到区块链上。”莫罗说,“换句话说,霍尔先生——当你们六个人在加密频道里打开摄像头和麦克风的那一刻,你们就用自己的生物特征,亲手激活了它。”

车辆驶过新阿尔比恩城的主干道,窗外的楼群在晨光中一点点后退。马库斯看着平板上的代码,那些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指令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滚动,像是在用某种冷酷的方式背诵一个已经准备了将近一个世纪的诅咒。

他忽然想到了奥菲莉亚。她在那座纺织厂的地下深处,用一个低功率信号发出来的那四个字——“我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那她现在就是这场游戏里唯一一个已经成功躲过了第一轮猎杀的人。她也许知道一些他们都不知道的东西。因为在所有人忙着猜忌和逃跑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选择了藏起来,然后观察。

而她现在藏身的那片地下防空洞,恰好是二十年前圣米格尔基金会用来销毁墨丘利计划第四阶段实验档案的地方。

“我需要去东区纺织厂。”马库斯说。

埃琳娜回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有一个我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在那里的地下室里给我发了四个字的消息。而那个地下室,恰好是涅墨西斯最早被物理存储的地方。如果我们要关停它,就要从它的源头开始。”

埃琳娜和莫罗对视了一眼。然后莫罗上校用一种军人的简短方式说了一句马库斯没想到会从联邦军官嘴里听到的话:

“那我们现在就去。”

黑色电动车在东区老城区的窄街里拐了一个弯,车头对准了港口方向,那里矗立着废弃纺织厂锈迹斑斑的烟囱。晨光正从海面上翻涌过来,把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指针,指向他们所有人都不确定能不能活着走出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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