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卡莱布的遗赠

卡莱布·埃瑟里奇在加密频道的光点列表中看到奥菲莉亚那条消息的时候,他的手正在移液器上做第三十六个样品的分装。

“我还活着。”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整整二十秒,然后继续做样品分装。不是因为他不惊讶,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实验室也在被监控。任何不正常的停顿、任何情绪的波动,都会被那个看不见的眼睛记录在案。

他的实验室位于新阿尔比恩大学基因组学研究中心的地下二层,是整栋楼里唯一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这是他自己选的——不是为了避免监控,而是因为地下室的温度和湿度更容易控制。这间实验室的墙壁里夹着三层电磁屏蔽层,是他用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自己贴上去的,用的是研究经费里省下来的边角料。当时他的同事们觉得他疯了,说他是在给自己造一个金鱼缸。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卡莱布从十二岁起就活在一个被观察的世界里。

他是被收养的。收养他的父母在他十八岁那年死于一场车祸,临死前留给他一个密封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段手写的文字。照片上是一座旧大陆风格的研究院,门口刻着普莱索斯的名字。文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留下的遗嘱:

“你的出生不是意外。你的基因不是你的。别让任何人拿到你的血样。”

他把这段话抄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然后在接下来十五年里完成了遗传学的本科、博士和博士后,成为了全联邦最年轻的基因组学研究员。他选择研究基因不是为了了解自己——虽然那确实是附带收益——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那个在他出生前就写好了他人生的人,到底在他的细胞里藏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7q31.2位点,一段不属于任何已知基因编辑工具的突变。这个位点上的核酸序列长得像是有人在DNA上刻了一串密码。他在过去三年里一直在尝试破译这串密码,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步被挡住——他缺少一个关键的比对样本。第四代的六个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这间屏蔽电磁信号的实验室和一台可以跑全外显子测序的机器,但他没有办法同时获得其他五人的序列数据。

直到今天凌晨。

当他在加密频道里用文字气泡说出“我们可能都有同一段奇怪的DNA”时,他已经在用另外一个窗口跑所有人的声纹和视频面部特征分析了。他不是在浪费时间聊天。他是在用那个频道作为采集工具——每一秒的音频都含有足够的生物特征信息,可以用来推断出某些基因标记的表达情况。当然,这种推断不如直接测序精确,但在没有血样的情况下,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在凌晨四点五十分得到了第一个结果:塞巴斯蒂安的声纹里含有一种罕见的喉部软骨结构特征,这个特征和7q31.2位点上某个基因的表达直接相关。然后是奥菲莉亚——她的眼距和颧骨比例与同一个位点上的另一个基因标记匹配。莱诺克斯、马库斯、维罗妮卡——每一个人都有一些细微的生理特征和那段突变基因的表达谱吻合,就像是有人在同一张设计图上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六个变体。

他们六个人不只是同一种实验的产物。他们是同一段突变的六种不同表达。

卡莱布把这个发现写进了一份加密文件,准备在确认无误后发给马库斯。他选择马库斯而不是别人,不是因为信任——在这个游戏里信任是最愚蠢的奢侈品——而是因为马库斯是整个群体里唯一一个拥有银行级数据加密能力的人。如果卡莱布死了,这份文件在马库斯手里的存活性最大。

但他还没来得及按下发送键,实验室的灯就灭了。

不是断电——备用电源在两秒后自动启动了,灯重新亮起,但所有连接外部网络的设备都同时弹出了同一个警告:信号中断。电磁屏蔽层在三面墙壁里工作得好好的,但第四面墙——连接走廊的那一面——没有屏蔽。有人从外面切断了光纤。

卡莱布站起来,把移液器轻轻放到架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个标准的实验操作流程。他走到实验室的深处,打开一个液氮罐的盖子,把手伸进去,不是取样品,而是取出了一把他藏在那里面的手枪。

他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一直假设会有这一天。从他十八岁读到那封遗书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一条通往被销毁的终点线。所以他做了准备。他学射击,学近身格斗,学电子对抗——不是在军队里,而是在私人的地下训练场。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一旦告诉了别人,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摊在了一个可能被监控的桌面上。

实验室的门是钢制的,配有电磁锁。他手动把电磁锁的电源切断了——这样门就只能从里面用物理方式打开。然后他把一张实验台推到门后,用台面和地面的摩擦力作为额外的阻力。这些措施不会挡住一个真正专业的入侵者太久,但它们能给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来做一件事。

他回到自己的主工作站,打开那个还没来得及发送的加密文件,在文档末尾加了一段话:

“给我唯一信任的接收者,马库斯·霍尔:这份文件包含我对墨丘利计划第四阶段全部基因数据的分析结果,以及一段从7q31.2位点提取的未解密核酸序列。这段序列,我认为,不是用来控制我们的。它是用来被我们控制的。它是一段生物密钥——一段只有我们六个人合在一起才能激活或销毁的程序。如果你在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那么请你知道:涅墨西斯不只是电脑里的程序。它也被写进了我们的身体里。我们每个人都是它的一部分。我们每个人都是关闭它的钥匙。”

他点击了发送键。但信号中断,文件在发送队列里排队,进度条卡在了百分之零的位置。

就在这时候,有人开始敲门。

不是砸门,不是踹门,而是用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三下,停顿,再三下,再停顿。这个节奏是联邦军方在搜索被俘人员时使用的识别信号,意思是“自己人”。卡莱布知道这个节奏,因为莱诺克斯在加密频道里说过自己的服役经历。但节奏可以被模仿,就像声纹可以被伪造。

他没有回应。他把手枪的保险打开,退到实验室最里面,站在一个存放放射性同位素的铅屏蔽柜后面。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整个房间——门、窗(虽然这里没有窗)、以及天花板上唯一的通风口。

敲门声停了。然后是一个声音,透过门的钢板传进来,闷闷的,但依然清晰:

“卡莱布,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也知道你把门堵死了。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那声音是莱诺克斯的。但卡莱布没有说话。

“你比我更清楚,我们每个人都被植入了一段程序。你不信任何人,我也不信。但你不信的原因和我不同——你不信是因为你从基因层面就被写成了不信任任何人。这是你身上那个突变的效果之一。共情能力被压制到几乎为零。”

卡莱布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因为这句话,不是莱诺克斯会说的话。这是一个研究过他的人才会说的话。

“我可以把门炸开。”声音继续说,“但我选择不这么做。因为我在东区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奥菲莉亚的——她藏在一个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深的地方。她不是害怕我们,她是在躲别的东西。那个东西,和我今晚追踪到的信号源是一样的。它在圣米格尔基金会的地下,也在你的曾祖父的日记里。格雷戈尔·埃瑟里奇——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卡莱布闭上眼睛。他的曾祖父。那个在1937年创办普莱索斯研究院的人。那个在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文件里被描述为“极度危险的天才”的人。那个在家族传说里死于实验室事故,但从未找到完整遗体的人。

他从铅屏蔽柜后面走出来,但没有放下枪。他走到门边,把手放在电磁锁的手动开关上。

“你把枪放在地上。”他隔着门说。

他听到门外有什么金属东西被放到地面上的声音。

他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莱诺克斯站在走廊里,双手摊开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前。他的脚边放着一把战术刀和一把手枪——和他在视频里展示过的那把不同,这把是他在战场上用过的那把,枪柄磨损得厉害,像是已经被握了几万次。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是卡莱布在自己的镜子里也看到过的——那种知道自己被设计出来,于是不知道该把愤怒指向谁的茫然。

“奥菲莉亚在纺织厂地下四层。”莱诺克斯说,“一个旧防空洞。她找到了当年圣米格尔销毁档案时留下的备份——不是你曾祖父的日记,而是整个墨丘利计划第四阶段的实验记录。她还找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父亲的尸体。”

走廊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很重,像是整栋楼的地下二层都被这句话压得往下沉了一截。卡莱布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枪,但他觉得自己扣扳机的那根手指忽然失去了力气。

“我父亲在我八岁那年就失踪了。”他说。

“他没有失踪。”莱诺克斯说,“他是被杀了。被那个继续运行墨丘利计划的人杀了。因为他发现了和你今天发现的一样的东西——你们六个人身上的那段突变不是缺陷,不是需要被剔除的失败品标记。它是一段反制代码。它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终止开关,被一个实验室的内部抵抗者在三十年前偷偷植入了第四代实验体的基因里。那个人不是格雷戈尔·埃瑟里奇。是他的女儿——你的姑祖母。她背叛了自己的父亲,然后把终止开关藏在了你们的DNA里。”

卡莱布听着,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比震惊更深的真相。他的曾祖父创造了这个计划,他的姑祖母背叛了它,他的父亲因为发现了真相而死了,而现在,他自己——这个家族的第四代——正握着枪站在一间地下实验室里,面对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和一份还没来得及发出的文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莱诺克斯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卡莱布决定放下枪的话:

“因为你的那串生物密钥,需要六个人同时活着才能激活。如果死了一个,那就永远解不开了。我们不是猎人和猎物。我们是一把锁的六个零件。而那个把游戏规则篡改成互相残杀的人——或者东西——它最怕的,就是这把锁被合在一起。”

卡莱布把枪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主工作站。屏幕上那份加密文件还在排队等待发送,进度条依然卡在百分之零。但这不是问题。他可以不用网络。他可以从莱诺克斯那里获得一个军用加密棒,把文件通过物理方式传出去。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在文件末尾再加上一句话。

他刚敲了几个字,整个房间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某种定向爆破,来自走廊方向——大约二十米外。卡莱布猛地看向莱诺克斯。莱诺克斯的脸在爆破声中变得铁青,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枪,把卡莱布往实验室深处推了一把。

“是那个东西。它发现我们的位置了。不止一个——来了至少三个无人机。”

“你是怎么来的?”卡莱布问。

“地下车库有一条维修隧道,通往老城区的地铁废站。现在还能走,但需要三分钟。”

“三分钟太多了。”

卡莱布跑回工作站,把那份文件强行导出到一个物理加密棒里,然后把加密棒塞进莱诺克斯的战术背心口袋。他用最快的语速说了一句话,快得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后悔:

“把这份文件给马库斯。他会知道怎么用。”

“你呢?”

“我留下来拖住它们。这是我的实验室。这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通风管道、每一个电源开关的位置都是我设计的。我知道怎么在这栋楼里藏一个小时。但如果你不走,我们俩都活不过三分钟。”

莱诺克斯看着他。在那短短的一秒对视里,两个同样被设计成不信任任何人的人,做出了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不基于理性计算的决定。

莱诺克斯把加密棒在自己口袋里按紧,转身跑向走廊尽头的维修通道入口。卡莱布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身面对走廊另一端的爆破声。

他重新锁上实验室的门,然后打开了这栋楼里所有的屏蔽装置。

整个地下空间在一瞬间被切成了电磁静默状态。无人机失去了信号源,开始在走廊里盲目地盘旋。卡莱布在黑暗里靠着墙坐下来,手里还握着手枪,但他知道这东西对无人机没什么用。它的真正作用不是战斗。它的真正作用是让他在最后一刻到来时,有权利自己选择怎么扣动扳机。

他把外套内侧口袋里那张十八岁时收到的照片掏了出来。照片上的普莱索斯研究院还是完好的,门前的石碑上刻着褪色的铭文。但小时候他从未注意过石碑底部有一行更小的字。直到今天他才看清。

那行字是拉丁文,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我们被创造的,终将创造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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