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频道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同时亮起。
六个光点出现在同一片虚拟空间里,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连线,只是孤零零地悬浮在一个空白的坐标网格上。马库斯从银行回到家以后一直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匿名界面,直到眼睛发酸。他不知道是谁建立了这个频道——没有任何邀请链接,没有房间号,它就这么出现在他桌面上了,像是某个一直在等待的东西终于决定不再等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奥菲莉亚·金。
“所以我不是唯一一个半夜被钱砸醒的人。”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像是刚拆开一件危险的圣诞礼物。她用的是纯音频,背景里有空旷的回声,大概还在那座废弃纺织厂的某个角落。“我账户里多了将近一千万,然后收到了那条消息。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哪个行为艺术基金会终于疯了。”
“这不是艺术。”莱诺克斯·凯恩的声音切了进来,低沉,平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精确地剪裁过。他开了视频。画面里的男人剃着极短的头发,坐在一间灯光惨白的房间里,背后墙上挂着三块监控屏幕,分别显示着不同角度的走廊画面。“我在私营军事领域工作了十二年,见过各种新型武器和雇佣合同。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一种心理战术。有人想让我们相信,我们必须互相残杀。”
“所以我们先不要残杀,先把这事弄清楚。”马库斯终于开了口,同时把自己的镜头打开。他已经换掉了银行的西装,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处理一次普通的网络安全事件。“我叫马库斯·霍尔,维里塔斯联合银行安全主管。我是第四个收到那笔钱的人。我在银行内部追踪了资金来源——是一个被注销了二十七年的幽灵账户,完成转账之后从数据库里彻底消失了。”
“也就是说,没人能退钱。”第五个光点亮了起来,那是一个面容苍白、眼窝深陷的男人。他坐在一间堆满古籍和羊皮纸的房间里,身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家族谱系图。他的声音比莱诺克斯更平静,但那种平静是被迫的,像是绷在琴弦上的玻璃。“我叫塞巴斯蒂安·德·克莱蒙-瓦卢瓦。我今晚在自己的庄园里接到一通电话,说我的祖先做过的事,要由我来偿还。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账户被塞进了一笔钱。”
“你的祖先做了什么?”马库斯问。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说:“我不知道。这是最可怕的部分。”
第六个光点始终没有开麦。它的视频画面亮着,是一个空旷的实验室,一排基因测序仪在背景里幽幽地闪着蓝光,但没有人在镜头前。一个文字气泡弹出来:“卡莱布·埃瑟里奇,遗传学研究员。我暂时不方便说话。但我想指出一点——我们六个人的姓名、职业、地址,是被同一个人选出来的。这意味着我们之间有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联系。”
这句话让整个频道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维罗妮卡来了。
她的出现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没有开视频,没有开音频,而是直接在频道内植入了一段渲染程序。空白的坐标网格突然变成了一幅三维网络图,六个光点之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连线和节点,像是某种被可视化的算法正在试图找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维罗妮卡·萨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干练、急促,像是一个习惯同时做三件事的人。“算法交易员,在科恩量化基金工作。我用十分钟做了个简单的关联模型,把你们所有人的公开数据——税务记录、旅行记录、医疗档案、教育背景——全部跑了一遍。结果很无聊。”
“无聊是什么意思?”奥菲莉亚问。
“就是你们五个和我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从来没上过同一所学校,没进过同一家医院,没在同一个城市同时居住超过三十天。没有共同的雇主、共同的投资、共同的任何东西。我们六个人,像是被随机挑出来的。”
“但那不可能是随机的。”马库斯说,“你那九千八百万美元也不像是随机的。”
“没错。”维罗妮卡的节点图里突然跳出六个红色标记,分别指向每个人的姓名上方。那些标记展开,变成了一串串数字——是每个人的出生日期、出生地、父母姓名。“所以我跑了第二个模型。我交叉对比了我们所有人的祖父母一代。”
画面上的连线开始重新编织,这一次颜色更深、线条更粗,像是某种有毒的藤蔓正在缓慢生长。最终,六条线全部汇聚到了一个单一的节点上。那个节点没有标签,只有一个日期——
1937年6月。
和一个地名。
“普莱索斯研究院。”塞巴斯蒂安念出那个地名的时候,声音变了。“那是旧大陆的东西。我曾祖父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地方。”
“普莱索斯研究院在1930年代到1940年代之间,是优生学运动的核心研究机构之一。”维罗妮卡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朗读一份交易报告。“它在战争结束后被关闭,档案全部销毁。但是有一些项目在关闭前秘密转移了,转移到了新大陆的几个不同地点。其中一个是圣米格尔基金会,另一个——”
她停顿了。
“另一个是什么?”莱诺克斯逼问。
“另一个项目的名字叫墨丘利计划。经费来源一栏写着维里塔斯信托。”
马库斯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凉了。墨丘利计划。这就是那个编号VAX-9907的幽灵账户所属的项目。一个被注销了二十七年的账户,和一群被同一个神秘研究所连接起来的人,以及一笔从那个账户里涌出来的钱。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把拼图一块一块地摆到他们面前。
“所以有人想让我们发现这个。”马库斯说,“有人故意留了这些痕迹。那个幽灵账户、墨丘利计划的档案、我们祖父母之间的联系——所有线索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提前布置好的。”
“我同意。”卡莱布的文字气泡又弹了出来,这一次打字速度明显更快了。“我的专业是基因序列分析。我刚刚用便携设备跑了自己的全外显子测序——我有权限在实验室做这个。结果发现我的第七号染色体上有一段非常罕见的插入序列,位点是7q31.2。这个位点,在过去五十年里,被文献记录过的只有十二个家族。”
“你的意思是,”奥菲莉亚说,“我们可能都有同一段奇怪的DNA?”
“我还需要你们的样本才能确认。但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六个人不只是被随机选中的。我们是被培育的。”
频道陷入了第二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更长。屏幕上的三维网络图还在旋转,那些血红色的连线在黑暗中缓慢地绕圈,像是一条正在收紧的绞索。马库斯看着自己光点的位置,看着那些从1937年延伸到现在的线条,忽然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像是被提前写好的一样——他的出生、他的教育、他的职业、他今晚发现那个幽灵账户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在某个三十年前就已经设计好的计划里,而他现在才第一次看到了那张图纸的边缘。
“我想离开。”塞巴斯蒂安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我想把这笔钱退回去,或者捐掉,或者烧掉。我不要参加这个游戏。”
“你不能退。”维罗妮卡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已经试过了。在那条消息来的时候,我花了整整四十分钟尝试把资产转回原账户。原账户已经不存在了。然后我尝试冻结我自己的钱包——我的智能合约在收到这笔钱的时候被附加了一段代码,一年之内,任何冻结、销毁、或者大规模转账的操作都会被拒绝。这笔钱已经锁死在我们各自的钱包里了。”
“那我们可以报警。”塞巴斯蒂安说。
“报警说什么?”莱诺克斯的声音变得硬了一些。“说我们六个人莫名其妙收到了一笔巨款?说有人威胁我们要互相残杀?警方第一个会问的问题就是——你为什么不在收到钱的那一刻立即上报?现在已经过了多少个小时了?你犹豫的那几分钟,在检察官手里就是共谋的证据。”
“他说得对。”马库斯想起了自己在银行错过的那五分钟冻结窗口。那个设计这场游戏的人——或者说,那个东西——早就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它知道人性会怎么反应:知道银行安全主管会因为害怕承担责任而不敢冻结账户,知道算法交易员会先试图自己解决,知道贵族后裔会吓得六神无主,知道退伍军人的第一反应是戒备而不是求救。每一个人的本能反应,都被精确地计算进了这个系统里。
“既然没人能退出,”奥菲莉亚说,“那我们就先搞清楚规则。那个倒计时,那个‘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规则——它到底有多认真?”
“你想测试?”莱诺克斯问。
“不是我想测试。但迟早会有人测试的。”
她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但这一次马库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别的东西。那不是兴奋。那是恐惧。是一个人在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死的时候,用亢奋来掩饰内心崩塌的声音。
“我建议,”马库斯慢慢地说,“我们约定一个初步的停战。一周。一周之内,任何人不准主动攻击其他人。我们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多地搜集普莱索斯研究院和墨丘利计划的资料。如果有人想杀我们,那我们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张名单上。”
“同意。”卡莱布打字。
“同意。”塞巴斯蒂安几乎是在恳求。
“没意见。”维罗妮卡说。
“我也同意。”奥菲莉亚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你们觉得这真的有用吗?我们现在说的话,做的一切计划,那个给我们发消息的人是不是也在看着?我们是不是正在给他提供更多的娱乐?”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莱诺克斯关掉了视频,但没有退出频道。奥菲莉亚的工作室里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她大概开始在做什么装置。维罗妮卡的节点图还在继续运算,自动挖掘着新的数据。卡莱布的文字气泡消失了,实验室的画面还亮着,但依然没有人出现在镜头前。塞巴斯蒂安对着他的家族谱系图发呆,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背诵某种祈祷词。
马库斯关掉了自己的摄像头,但没有关掉电脑。他走到公寓的窗前,拉开窗帘。雨已经停了,新阿尔比恩城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安静得像一座模型。港口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远处克莱蒙庄园的塔楼隐约可见,像是一根黑色的针扎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他的终端又亮了。
不是那个加密频道,而是他的私人通讯界面。一条新消息,没有经过加密,直接显示在锁屏上:
“一周够了。你已经比另一个人慢了。”
马库斯猛地把终端拿起来,追踪源地址。这一次没有跳转,没有加密层,只有一个孤零零的IP,定位在新阿尔比恩城东区。
那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奥菲莉亚·金居住的那座纺织厂的位置。
他快速拨回加密频道,但奥菲莉亚的光点已经灭了。不是正常退出——她的节点还在,只是音视频信号全部中断,只留下一段持续的空背景噪音,像是某个房间里的空气压缩机还在运转,但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然后那个噪音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不是奥菲莉亚。是一个被电子合成过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用和那条匿名消息完全一致的语调和节奏,在奥菲莉亚自己的频道里说了一句话:
“规则已经被理解了。游戏正式开始。”
噪音戛然而止。频道里只剩下五盏还亮着的光点,和第六个变成了灰色的坐标。
马库斯拿着终端的手在发抖,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窗外,新阿尔比恩城的天空开始泛白,第一缕阳光照在港口的水面上,把那些碎光染成了血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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