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污点证人

帕斯夸莱·德卢卡在候审羁押室度过了整整四天。这不是联邦看守所的重罪监区,而是法院大楼地下层的一间临时羁押室,专门用于关押在庭审期间被当庭收押、尚未转移至看守所的被告。房间不到六平方,一张铁架床,一个不锈钢马桶,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日光灯。墙壁上刷着淡绿色的防霉涂料,但霉斑还是从墙角蔓延开来,像一种无声的侵蚀。

四天里,他只见过三种人:送餐的法警、每天早晨来记录身体状况的值班医生、以及他的辩护律师。辩护律师是一个叫卢西亚诺·帕切科的中年男人,西装永远熨得笔挺,公文包永远提在左手,但每次从羁押室离开时,他的脚步都比来时更快——像是在逃离一艘正在沉没的船。

第五天凌晨四点,德卢卡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法警在三分钟后出现在门口,睡眼惺忪但手已经按在腰间警棍上。德卢卡坐在铁架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个即将参加面试的应征者。他用极其平静的语调对法警说:我要见联邦检察官。现在。

凌晨四点半,联邦检察院值班检察官被电话从床上拉起来。五点一刻,一名负责有组织犯罪案件的资深检察官驱车穿过还在沉睡中的维塔港街道,带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一份空白的认罪协议走进了法院地下层的审讯室。检察官的名字叫若泽·弗雷塔斯,四十五岁,在联邦检察院干了十七年,经手过六起黑帮头目案件,但从未有一个黑帮元老在凌晨四点主动要求与检方对话。

审讯室的日光灯比羁押室更亮,白色墙壁上嵌着一面单向镜,镜子后面是一台正在运行的摄像机。德卢卡被带进来的时候没有戴手铐——这是他答应开口的条件之一。他在金属椅上坐下,接过弗雷塔斯递来的一杯温水,抿了一口,然后开始了他的陈述。

“我叫帕斯夸莱·德卢卡。我现在自愿向联邦检察院提供证词。以下内容未经任何胁迫、诱导或交易承诺。我为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弗雷塔斯按下录音设备的红色按钮,将认罪协议推到桌子中央。协议上有十几条空白,等待填写具体罪行和对应刑期。德卢卡扫了一眼协议,嘴角浮起一丝冷淡而疲倦的弧度——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对自身处境近乎客观的评估。

“二十年前,联邦法院大楼东侧裙楼二楼女洗手间的承重墙体在施工期间被刻意加厚。原设计厚度为二十厘米,实际浇灌厚度为六十厘米。加厚部分内部预留了一个空腔。空腔的尺寸和位置由我亲自计算。我的目的是用这面墙永久隐藏马泰奥·费兰特的尸体。”

弗雷塔斯的手指在录音设备上轻轻敲了一下,确认红灯仍在闪烁。他没有打断。

“马泰奥·费兰特于一九九四年九月十八日夜间进入法院大楼工地,与当时红手套兄弟会教父马尔科·萨瓦托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的单独对话。对话内容涉及费兰特掌握的关于法院工程腐败的全部证据。我当晚以工会资金监管代表的身份在工地值班。在费兰特进入办公室之前,我已经和马尔科达成了一致:这个人不能活着离开。”

“是谁动手的?”弗雷塔斯问。

“是我。”德卢卡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用的是工地常见的一根钢筋钳柄,从后脑一击致命。马尔科当时在场,但他没有动手。动手的是我。选择这面墙作为藏尸地点,也是我。我在工会任职期间积累了足够的建筑现场经验,知道如何在混凝土浇灌流程中插入一段非标准的夜间作业而不被监理发现。搅拌车司机是我从工会名册上挑选的一个新移民,不会说通用语,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当晚拿了两千阿比索的现金和一张去新大陆的单程船票,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维塔港,此后再也没有在阿尔比恩联邦境内出现过。”

弗雷塔斯将录音设备往德卢卡的方向推了半寸。“你刚才提到选择藏尸地点是你本人的决策。那么马尔科·萨瓦托在这场谋杀中的具体角色是什么?”

“批准者和协助者。”德卢卡的措辞像一份被反复推敲过的法律文书,“他批准了谋杀决定。他确保工地当晚的所有非核心人员都在九点之前离开。他在谋杀实施后亲自监督了混凝土浇灌的整个过程,并在竣工记录上以现场负责人身份签了字。但他从头到尾没有直接碰过尸体。动手的人是我。这是我的罪,也是我的筹码。”

“筹码?”

“杀死马泰奥·费兰特之后,我把凶器——那把钢筋钳——擦干净,锁进了我的私人工具柜。同时,我保留了工地夜间施工记录中关于C-12搅拌车的原始调度单,上面有马尔科作为现场负责人的签字。这两样东西,加上我在工会名册上的签名工资单,构成了我对马尔科·萨瓦托的永久制约。他知道只要这些东西在我手里,他就永远不能对我动手。所以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尽管他无数次想除掉我,他一次都没有试过。”

审讯室里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弗雷塔斯将钢笔放在认罪协议上,用指尖轻轻压住。“德卢卡先生,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构成一级谋杀罪的自认。你清楚这一点吗?”

“我清楚。”德卢卡直视着检察官的眼睛,瞳孔在日光灯下收缩成两个极小的黑色针尖,“但我还没有说完。”

他从铁椅的靠背上微微挺直了身体,这个动作让他的影子在白色墙壁上被日光灯拉长成了一个扭曲的剪影。

“红手套兄弟会目前的元老团成员中,埃米利奥·维塔利、卡洛·鲁索、西尔瓦诺·马尔凯蒂和多梅尼科·巴托利四人,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共同策划了一项旨在破坏明天强制勘验的刑事犯罪计划。维塔利是主谋。他计划于明早七点在法院大楼配电室触发烟雾报警器,制造火灾假象,利用全员疏散的混乱窗口期,由他本人携带速干水泥材料进入东侧裙楼二楼女洗手间,封堵已标定的目标墙体开孔位置。鲁索、巴托利和马尔凯蒂分别负责执行疏散引导、外部接应和通讯协调。这项计划于昨晚由维塔利在圣马可教堂地下室的长老会议上亲自布置,在场见证人包括我本人缺席情况下的全体七名元老,以及在管风琴楼座上列席的十三名中层头目。”

弗雷塔斯的手指在钢笔上僵住了。他抬头看着德卢卡,沉默了整整五秒。“你是说,红手套兄弟会现存的领导层正在策划一场针对法院强制勘验的破坏行动?”

“不是正在策划。是已经部署完毕。行动时间在不到三个小时后。”德卢卡将杯中最后一口温水喝完,将纸杯放在桌子边缘,动作轻缓得像在摆放一颗棋子,“我现在主动向检方供述这一计划的全部细节,目的只有一个——我希望法庭将这一行为认定为重大立功。根据阿尔比恩联邦刑法典相关规定,重大立功表现可以折抵刑期。”

弗雷塔斯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干了十七年刑事检察,见过无数犯罪嫌疑人在审讯室里崩溃、狡辩、沉默或假装忏悔。但他从未见过一个刚被羁押四天的黑帮元老,在凌晨四点主动按铃将检察官叫醒,然后像汇报年度财报一样冷静地供述自己的全部罪行——同时还顺手出卖了整个同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弗雷塔斯直截了当地问。

德卢卡将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放在膝盖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表情既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彻底放弃伪装才会显露的原始形态。

“因为在法庭洗手间里,伊莎贝拉·罗西用一枚发夹录下了我的自白。在证人席上,科尔内留·莫雷拉当庭指认我下令销毁了施工记录。在修船厂库房里,阿尔瓦罗·内图至死没有交出工会名册。明天早上,那面墙会在八个摄像头、三名法官委派的见证人和一个法医人类学家面前被打开。墙里会取出我亲手封进去的遗骸。弗雷塔斯检察官,我已经没有任何墙可以躲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以完全相同的平稳语调补充了一句:“而如果我要沉下去,我不会一个人沉。”

审讯室的单向镜后面,摄像机的红灯仍在无声地闪烁。弗雷塔斯将钢笔从认罪协议上拿起来,开始逐条填写内容。他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隔音审讯室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窗外,维塔港的天边开始泛起第一线深蓝色的晨光,黎明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逼近。

一个小时后,联邦检察院紧急签发了三份逮捕令和一份搜查令。逮捕令的目标是埃米利奥·维塔利、卡洛·鲁索和西尔瓦诺·马尔凯蒂。多梅尼科·巴托利被列为“监控候审”。圣马可教堂地下墓室被列为搜查目标。与此同时,联邦法警总队接到命令:原定于今早八点执行的法院大楼强制勘验,提前至七点进行,并在法院大楼全部入口部署武装警卫,任何未经授权的施工材料——包括速干水泥——一经发现,携带者将被当场逮捕。

凌晨六点整,伊莎贝拉·罗西公寓的电话响了。她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三个小时,面前摊着父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和埃齐奥凌晨通过加密线路发来的火警预警。她接起电话,听到弗雷塔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罗西女士,检方刚刚获得了一份重大证据。你父亲二十年前带进法院大楼的微型录音磁带——里面录有马泰奥·费兰特与马尔科·萨瓦托的完整对话——以及一盘录有帕斯夸莱·德卢卡在谋杀当晚全部在场自述的磁带——其中一盘已经被找到并提交给检方。另一盘的位置已被告知,目前正在提取中。另外,德卢卡本人已经在凌晨以污点证人身份自首,并供出了全体共犯。”

伊莎贝拉握着听筒,窗外初升的日光正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她握笔的手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纹。她的声音很轻,但非常稳:“磁带里,我父亲说了什么?”

弗雷塔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以一种尽量不带个人情感的职业语气回答:“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可以封住我的嘴,但你封不住这栋楼。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敲这面墙。’”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二十年零十八天。那面墙终于等到了敲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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