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看守所第三层的牢房在晚上十点统一熄灯,但莱昂纳多·萨瓦托的那一间整夜都亮着灯。不是因为他有特权,而是因为联邦缉毒署和反洗钱局的联合审讯小组轮班倒,每四个小时换一拨人,不间断地对他进行疲劳审讯。他们已经审了他三天,问的问题从维塔港建设公司的股权结构一直追溯到老马尔科生前每一笔超过十万阿比索的现金流向。
莱昂纳多对所有问题的回答基本一致:在我的律师到场之前,我不会就任何具体交易细节作答。他用这句话挡回了至少上百次提问,语气从平静变成沙哑,再从沙哑变回平静,像一台被设定了循环程序的机器。
但审讯员并不着急。他们手里握着一张王牌,这张王牌此刻就放在审讯桌的金属台面上——一份由莱昂纳多家族律师签名并加盖公证章的银行流水清单,上面详细列着维塔港建设公司在过去三年里向七个不同空壳账户转移资金的时间和金额。每一笔转账都精确到阿比索的分位,每一笔都能在检方的洗钱指控链条上扣上一个新的铁环。
背叛他的人叫奥拉西奥·努内斯,是萨瓦托家族雇佣了十五年的首席法律顾问。努内斯在莱昂纳多被捕后的第二天就主动走进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以污点证人的身份交出了他手中掌握的全部内部文件。他的条件是:免于刑事起诉,并获得联邦证人保护计划的永久庇护。
莱昂纳多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将审讯椅的靠背往后调了两度,用一种几乎像在讨论天气的平淡语气问审讯员:“努内斯有没有告诉你们,他去年在塞勒尼斯群岛给自己买的那栋度假别墅是用谁的钱付的首付?”
审讯员没有回答。但莱昂纳多已经知道了答案。努内斯从来不是一个忠诚的人,他只是忠诚于自己计算风险的能力。而当他判断红手套兄弟会这艘大船开始漏水的时候,他不仅跳了船,还用斧子在船底多砍了几个洞。
消息传到德卢卡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庄园的温室里修剪玫瑰。
温室建在庄园主体建筑的南侧,是一个全玻璃结构的拱形穹顶建筑,里面种着从塞勒尼斯群岛进口的数十种玫瑰花。德卢卡在每个周三的早晨都会亲自来修剪,穿一件旧棉布围裙,戴一双粗帆布手套,用一把从老马尔科手里继承下来的意大利修枝剪,将多余的枝叶一株一株地剪掉。这是他几十年里唯一的私人仪式,从不让任何人打扰。
但今天有人打扰了。
埃米利奥·维塔利推开温室的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打印纸,靴底沾着从庄园车道带来的碎石子。他在距离德卢卡三步远的地方站住,等对方剪完最后一枝玫瑰,才开口:“奥拉西奥·努内斯反水了。他把萨瓦托家族过去三年的内部账本全部交了出去。检方手里的材料现在足够判莱昂纳多二十五年。”
德卢卡将修枝剪放在旁边的铁架上,摘下一只手套,接过打印纸扫了一眼。纸上是埃齐奥通过加密线路发来的简报——埃齐奥虽然是莱昂纳多的秘书,但他的真实角色远不止于此。他是老马尔科在十年前安插在新教父身边的最后一道保险阀,一个从未在任何元老会议记录上出现过名字的影子。德卢卡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将他拉到自己一边,代价是一张在莱昂纳多倒台后由埃齐奥出任维塔港码头物流公司总经理的空头支票。
“努内斯做得比我们预计的更多。”德卢卡将打印纸还给维塔利,“但他交出去的东西是萨瓦托家族的合法生意账本,不是兄弟会的核心账目。他知道轻重。真正危险的不是他。”
维塔利掏出口袋里的折刀,用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土。他在来的路上翻过一块挡在庄园后门石板路上的旧木板,指甲里沾了灰。“真正危险的是女律师。她已经拿到了强制勘验令。第五检测机构的人后天进场。阿莱格里亚法官指定了一个三人见证小组——一名法院书记官、一名独立法医人类学家、以及《维塔港太阳报》的记者马尔科姆·佩雷拉。”
德卢卡的眉头在花白眉毛下拧了一下,幅度极小。“独立法医人类学家是谁?”
“克拉拉·艾瓦雷斯博士。联邦大学法医学系的主任。她经手过的遗骸鉴定案例超过两百起,没有一个出错。她不是一个可以用钱收买的人。”
温室里沉默了下来。德卢卡摘掉另一只手套,走到一株深红色的重瓣玫瑰前,用裸露的手指轻轻触碰花瓣边缘,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婴儿的脸颊。
“勘验全程录像?”他问。
“全程。四台摄像机,加两台独立录音设备。阿莱格里亚法官批的阵仗,像是在开棺验尸。”
德卢卡手指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尖上的露水,转过身面对维塔利。“二十年前那面墙浇灌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在场——老马尔科、负责施工的工头维托·阿巴特、和混凝土搅拌车的司机。司机已经消失了二十年,在海关出入境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阿巴特十年前死于肝硬化,死之前没对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换句话说,知道墙里确切位置的活人,只剩我一个。”
维塔利合上折刀,刀锋咔嗒一声缩进刀柄。“所以只要你不出错,就算他们敲开整面墙,也不一定找得到位置。”
“找到是迟早的事。”德卢卡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不再带有任何园艺带来的松弛,“超声波探测仪已经标出了异常填充物的分布范围。后天他们把仪器全部拉进来,做一次三维雷达成像,那面墙的内部结构会像X光片一样清晰。问题是——我需要在他们的雷达探头贴到瓷砖上之前,先一步让勘验停摆。”
“怎么停?”
德卢卡拿起铁架上的喷水壶,对着玫瑰花根部的培养土缓缓浇了一圈水。水珠从壶嘴滴落,在肥沃的黑土上打出细密的小坑。
“萨尔加多明天会向阿莱格里亚法官提交一份紧急申请,称法院东侧裙楼的建筑地基在超声波探测后出现了应力读数的细微波动。根据建筑安全条例,任何承重结构在检测到应力异常后必须立即暂停所有施工活动,等待全面评估。这份评估最短需要两周,最长可以拖三个月。而在这两周里——”德卢卡放下喷水壶,看着维塔利,“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找到那个《维塔港太阳报》的记者佩雷拉,让他明白持续跟踪报道这件事对他个人健康的不利影响。如果说不通,就用照片。”
“什么照片?”
“佩雷拉三年前在塞勒尼斯群岛拍了一组某个已婚女法官的度假私照。没有发,存在私人硬盘里。他不知道自己的硬盘备份已经被人拷贝过。”
维塔利点了下头,没有追问照片的来源。他早就习惯了德卢卡手里永远提前握着每个人的一个暗角。
“第二件事呢?”
德卢卡摘掉围裙,露出里面熨得笔挺的白色衬衫。他将修枝剪收入工具袋,拉上拉链,然后以一种与刚才讨论犯罪计划时全然不同的平缓语调说:
“杀一个人。”
维塔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着折刀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不是伊莎贝拉·罗西。”德卢卡补充道,“杀一个名字不在任何文件上、没有人知道他和这桩旧事有关联、也从未在法院大楼附近出现过的人。但如果他死了,伊莎贝拉手上那份混凝土浇灌记录就会变成废纸。因为那份记录的出处将随着他的死而永远消失。”
维塔利的薄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名字:“阿尔瓦罗·内图。”
德卢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从工具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给维塔利。纸片上写着一个地址——维塔港老工业区废弃修船厂13号库房。
“他已经在那里住了三天。从他把那份浇灌记录交给伊莎贝拉的那晚之后,他就没有回过自己的公寓。他知道有人在追他。但他老了,六十多岁的人熬不了太久。”
维塔利将纸片塞进夹克内袋,转身准备离开温室。走到门口时,德卢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轻得像玫瑰花瓣落在土壤上:
“用的人一定要干净。不要枪,不要刀,做成意外。他这辈子没见过太多光明,给他一个像样的死法。”
温室的门关上,维塔利的靴底声逐渐消失在石子路上。德卢卡独自站在玫瑰花丛中央,抬起头望向玻璃穹顶之外。卡塔尼亚丘陵上空的云层正在变厚,一场秋雨正在酝酿。透过花丛的枝杈和玻璃的折射,他的面孔被切割成无数个不完整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不同方向的光源下显露出不同的轮廓——温和的花匠、冷酷的元老、老马尔科死后最有权势的黑道教父、以及一个已经在二十年前就将自己的未来全部押进一堵水泥墙里的绝望赌徒。
同一时刻,在维塔港老工业区废弃修船厂的13号库房里,阿尔瓦罗·内图正坐在一张折叠床上,就着一盏老旧的煤油灯翻阅一本泛黄的工会会员名册。名册封面上用粗体印刷着“阿尔比恩联邦建筑工人工会·1975年度登记”,内页的纸张被潮湿侵蚀出了大片的黄斑,但上面的手写钢笔字依然清晰可辨。
他将名册翻到中间一页,用手指点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维托·阿巴特,工种——混凝土搅拌车操作员,入会日期1973年4月。名字旁边贴着一张小二寸的黑白证件照,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出头、表情僵硬、左脸颊有一颗显眼黑痣的男人。
阿尔瓦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一支铅笔在照片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1994年9月18日,夜班,C-12车。之后十年,所有工资以现金发放,从未通过银行账户。怀疑收到大额封口费。
他将名册合上,放到枕头底下,然后从枕头旁摸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打开通讯录。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名是“IR”。他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三声长嘟,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接了起来。
“阿尔瓦罗?你在哪里?”
“别管我在哪里。听我说。”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急促,像一台正在快速消耗最后燃料的老旧发动机,“你父亲那天晚上带进法院大楼的公文包,里面装的东西不止是腐败证据。他那天下午在工会档案室复印了一整本花名册,上面有阿尔基奥内公司所有夜班工人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他告诉我,如果回不来,就把花名册连同他调查笔记一起寄给联邦检察院。但他没告诉我是花名册的哪一页上,标着德卢卡的亲笔签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德卢卡的签名?”
“帕斯夸莱·德卢卡在1970年代曾经在建筑工人工会担任资金监管。他签过每一个搅拌车司机的工资单。你父亲当年追踪资金链的时候,发现了这层关系。如果他手里有德卢卡签名的那一页工资单,就可以证明德卢卡在阿尔基奥内工程中拥有实际管理权限——不是老马尔科一个人的帮凶,而是共犯。”
伊莎贝拉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那张工资单现在可能在哪里?”
阿尔瓦罗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两下,将他的影子投射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墙上,像一幅扭曲的黑色版画。然后他用一种几乎是临终告解的语气说:
“你父亲带进那栋楼的公文包,从来没有被找到。德卢卡的人搜了他的车,搜了他的公寓,搜了他报社的办公桌——都没有。但你父亲在他最后给我打的那个电话里说,他把最核心的东西放在了‘这个城市唯一一处所有人都被禁止私自进入、但每天又不得不进去的地方’。”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库房的铁皮屋顶上开始传来雨点敲击的密集声响。维塔港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伊莎贝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父亲描述的那个地方——所有人被禁止私自进入、但每天又不得不进去——只有一个答案。联邦法院大楼东侧裙楼二楼的女洗手间,那面厚得异常的墙。她父亲不仅被埋在那里,二十年前他把指向德卢卡的全部核心证据也带进了同一个地方。他用死亡将凶手的罪证封存在了凶手的作案工具里,然后等了二十年等一个女人用“卫生间设施不足”这种所有人都嗤之以鼻的理由,把墙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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